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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 45 章 阿禾抱著女兒回家,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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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 45 章 阿禾抱著女兒回家,嬸子……

阿禾抱著女兒回家, 嬸子搓了搓臉,看了看天,囑咐年紀不算大的孩子好好待在家中, 關上門往田地裏去了。

天上的大雪似鵝毛,飄飄蕩蕩落入人間。

嬸子緊了緊身上的蓑衣, 在紛飛的雪花中看見自家男人用柴耙將雪壓緊壓實。也不止是他在幹活兒,土地上一個個黔首沈默地重覆著相同的動作。

“你咋來了?”男人看見了她。

嬸子連忙去撿起田埂上的農具接著幹下去:“阿禾把孩子接回去了, 我尋思著來看看你。”

男人說不出什麽甜蜜的話, 只默默擦拭臉上的汗水, 又開始幹活。

“農官怎麽說的?這麽大的雪,我看這秧苗都怕給凍死了哩。”

男人珍惜地從懷裏摸出一張紙:“你再看看,我應該沒弄錯。農官說了下雪要把雪壓實, 這樣麥子根部就不受凍害,來年春天還可以化成水滋養。”

男人眼前再一次浮現那日被三老叫去的景象。

三老們說, 根據陛下旨意,若是他們願意在今年試種冬麥,可以免除一年的田租和口賦,若是照料得宜豐收了, 還可以進爵一級。

麥種和農具,官府可以提供。

大秦皇室,在百姓當中還是有信用的。

男人應下了。

男人當時還不懂為什麽要種冬麥, 後來才聽說是上頭的高官貴族們喜歡吃麥子做的飯食。他起初還奇怪,為什麽會有人喜歡吃麥飯。

直到在三老那裏看到了麥做的面條才恍然。原來街口設立的石磨盤是為了麥子的種植而做的準備。

鹹陽市亭的麥子價格居高不下。

為此,一些目光短淺的人高價將麥種賣出,而後受到了相應的懲罰。

後來,他見到了越來越多的農官,他們用最平實的語言告訴他改良過後的直轅犁怎麽用, 耬車怎麽使,麥種要放到什麽樣的深度才是最合適的,怕他們記不住,又給他們每人發了一張紙。

是的,一張“紙”。

比竹簡和布帛輕,更容易攜帶。

上面寫的也不是字,而是一幅幅關於種植麥子的圖畫。

男人小心翼翼地保存著那張紙。

麥子開始發芽,男人見到的大官兒也越來越多。

為什麽確定是大官兒呢,那些農官畢恭畢敬,三老不置一言。他們團團將那大官圍住,那大官不顧田地的泥濘,走到正在勞作的男人身邊問了他好多話。

男人依舊記得那天大官兒跟他說了什麽,他一遍遍地、不厭其煩地跟妻子說過很多次。

他聽到那些農官叫那衣著錦繡的大官扶蘇公子。

扶蘇公子,男人咀嚼著這個名字。

然後恍然大悟,他是陛下的長子。

他聽到農官們向扶蘇公子匯報工作,說進展良好,扶蘇公子亦說農官辛苦。

說來說去,最後總是拐到兩個人身上去。

一個是陛下。

扶蘇公子常說道:“陛下常憂民食,諸君勤耕即為報國也。”

扶蘇公子說陛下聖德,陛下賜稼。

他所有為黔首爭取的權益,都是陛下特許的。

男人聽得多了,也漸漸對陛下改觀。

長期的戰亂導致民生雕敝,鹹陽雖然是大秦的都城,但作為普通百姓,對戰爭也有些厭惡和恐懼。

大秦結束了戰亂,天下黔首都開始期待安寧、不用兵革的日子。

但秦法輕罪重罰,連坐、徒刑使得不通律法的黔首們動輒觸犯法律。繁重的徭役也讓不少人喘不過氣來。

百姓們驚覺,怎麽統一了還是沒有好日子過?大秦關中地帶還好,畢竟是老秦人的基本盤。六國遺民才是反抗最為激烈的群體,亡國之恨不說,大秦甚至沒有一絲對黔首的安撫。

底層民眾生存環境惡化,不滿的情緒開始蔓延。

男人常常在路過鹹陽遷入的十二萬六國豪強宅邸時聽到他們的抱怨之語。

起初男人是憤怒的,他甚至想過找官府將他們抓起來,但又怕牽連自身。後來日子的壓力越來越大,始皇帝統一六國了,怎麽他們老秦人的日子越來越難過了。

男人再路過六國豪強的宅邸時,已經是完全不一樣的心境了。

現下,他的心中又燃起了對新生活的希望,對陛下的尊崇。

以及對扶蘇公子他們提到的另一個人的愛戴。

神使。

男人聽說過神使的赫赫威名。

在始皇帝東巡結束回到鹹陽時,他遠遠的瞧見神使的車架。當神使從車上下來時,他覺得那不就是個年紀輕輕的少女嗎?

跟他兒女差不多大的年紀,確實始皇帝的座上賓。

不得了嘞。

從她進入鹹陽起,他身邊的人都在因為她而改變。

他鄰居和離的阿禾,進入了因她而開設的紡織官坊,裏面的織布機啊什麽的,阿禾說織得布匹比原來官坊還要快、還要長、還要寬。

關鍵是價格沒有變。

今年是個豐年,嬸子也舍得去買一匹布為家裏人做身新衣了。

再後來,就是廉價鐵農具的出售。新式的鐵農具很好,但男人家裏不富裕,買不起新的。好在因為新農具價格便宜,把以前農具的價格打得更低了。

他拿著鐵農具,收割得比以往更快,收獲也是。所以說,是個豐年哪。

扶蘇公子說,這次種冬麥,是由神使提出的。

為此,她召集墨家、農家弟子,做出新的適合耕種的農具,問詢和收集種植冬麥的信息。怕有人忘記,特地做出一種名為紙的東西,將其用圖畫的形式映在紙上,方便黔首們對照。

嬸子伸手輕輕在薄軟的紙張上一摸:“不得了哩。我都看的懂了。”

一張白紙,幾乎要賣出天價。

這哪兒是他們普通人家受用得起的?

說完她又打了男人胳膊一下:“趕緊收起來,雪化在上面怎麽辦?仔細弄壞了。”

“發紙的農官告訴我,神使說,明年會招很多人去做紙。她要把紙的價格打下來。你說能不能抽到我去服役?”

嬸子搖了搖頭:“和神使沾邊兒的都是好事。從前不知道也就罷了,如今哪兒輪得到我們。對門老陳家在驪山服役,夥食都好上不少了。”

前幾年男人也去驪山修過陵墓,他嘆了口氣:“沒事兒,咱把麥子種好也行。”

兩人哼哧哼哧壓實雪。

“那個水力磨盤和水轉大紡車你去看過了嗎?”男人又問。

嬸子喘著氣:“早就看過了,你還要跟我說多少遍?阿禾在官坊做得老好了,要是我也有手藝我早就去了,還在這跟你耕田?”

“有人見不得俺們過點好日子啊。”

“咋?”

男人四下看了看,發現沒人之後低聲說道:“前幾日,我去阿禾做工的地方遠遠的看了水轉大紡車。我聽到有人說什麽男主內女主外的話,他們說不能放任女人出來拋頭露面。”

嬸子聽得心頭火起,也不忘反駁男人:“男主外女主內。什麽狗屁的道理。阿禾官坊做工招誰惹誰了?是誰,你說,看我不撕爛他的嘴。也不看看男人做不做得來紡織,拿得來細絲嗎?分得清染料嗎?”

男人疊聲兒說:“別氣別氣。又不是我說的。”

男人趕忙告訴她後續。

紡織官坊那邊一直有人盯緊了水轉大紡車,一旦看到可疑的人立刻就將其抓住。那兩個說話的人幾次三番在女工下值的時候等著,又特地去水轉大紡車那兒,很難不讓人懷疑他們t。

被抓後的事兒,也是男人聽別人說的。

兩人自稱為儒家弟子,見不得牝雞司晨的事兒。竟然直接到女工下值的地方勸她們不要再在官坊上值。

嬸子只覺得荒謬。

“活不起了?是官府征召的,怎麽不去找官府?欺軟怕硬的家夥。”

男人也覺得這兩個人很是玄妙。

官坊當然不是他們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地方。

秦律嚴苛,妨礙官坊役使的行為屬於重罪。

兩個腦子不太好的儒生煽動女子拒絕上值,被認定為“亂法”和“匿戶”,他們被判處“貲罰”(罰款財產)、“城旦舂”(苦役)。

他們的行為影響不大,不然真的可以判處死刑。

因為他們宣稱自己是儒家弟子,便有人將此事稟告給了鹹陽儒家的領頭人淳於越。

淳於越天塌了。

他本來琢磨著始皇帝讓扶蘇開始辦實事,他們儒家要好好爭取這位即有希望繼承大統、又偏向儒家的長公子。儒家已經開罪始皇帝了,不能再在政治領域無人占領。

儒家雖然備受打壓,但儒家弟子的人數其實並不算少。

如今法家一家獨大,大秦奉行以吏為師,朝野上下官吏幾乎都出身法家。儒家比不上法家顯赫,和曾經並列為顯學的墨家相比,又好上不少。

畢竟墨家,可是連組織都斷裂了啊。一分為三,相裏墨又被大秦收編,很難繼續傳承。雖然如今背靠神使占領一席之地,未來卻是未可知的。

淳於越好不容易帶著一些弟子擠進了扶蘇的撫農工作,正與關中三老展開親切和藹的問候,磋商種麥事宜,暗搓搓在宣傳口為扶蘇造勢。

什麽“宿根越冬乃得嘉穗,猶君子守節終遇明時”。

什麽“公子施仁政於井陌”。

儒家和三老簡直有無窮無盡的話可說。

首先,三老是秦在縣、鄉設置的基層教化官吏,主要負責勸導鄉裏、助成風化。三老一般來說由地方上年高德劭、品行端正、有威望的長者擔任。

那可不是巧了。

儒家思想的精髓所在正是“教化”,孔子主張“道之以德,齊之以禮”,孟子強調“謹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義”。儒家認為通過道德教化,尤其是孝悌、仁義、忠信等倫理規範,是實現社會和諧穩定的根本途徑。

三老作為地方道德楷模和鄉賢的角色定位,完美契合儒家對“君子”、“賢人”參與社會治理的理想。

儒家和三老之間存在著隱秘而深刻的聯系。

淳於越借此機會打入了關中基層。他正派遣麾下弟子一個個駐紮鄉裏,為扶蘇公子的大計添磚加瓦,怎料竟然有儒生敢在始皇帝眼皮底下做這等事。

“愚不可及!”淳於越憤怒。

始皇帝這個人,極其的功利主義和實用主義。

大秦推行“泰半之賦”,迫使男女共同承擔經濟壓力。秦律中也明確規定在刺繡等精細工種上“女子一人當男子一人”,賦予了女子與男同等的生產價值認定。

秦律對女性財產和婚姻的保護更是罕見。盡管這一切都是因為對女子的勞動力的壓榨。

法家、墨家難道不讚成女主內男主外嗎?他們當然讚同。

但在始皇帝眼裏,一個女人就是一個源源不斷提供勞力和生產財富的人。

要是真被關進家裏,始皇帝才是嘔死了。

淳於越捏著鼻子撈了兩個蠢貨一把,然後把人打包回老家了。

男人又說道:“這個淳於博士也很奇怪,聽說他買了很多母雞餵養在家裏,也不知道幹什麽。”

嬸子抖了抖蓑衣上的雪:“管他呢。他都去撈人了還能是什麽好貨?”

“三老對他啊可尊敬了。”

“咱家可是有女兒的,真讓他說的那樣女主內,咱女兒日子就難過了。我還想等女兒再大一點讓她跟阿禾學刺繡,再進官坊去。”

“那官坊還招人?”

“阿禾說她的上官說了,官坊會從鹹陽開到其他地方。咱們早做準備,準沒錯。”

“欸欸。”男人訥訥應是,又說道:“弄完這一道咱就回家。”

大雪綿密,寒風冷肅,兩人心中卻充滿了對生活的希望。

在他們身後的夯土官道上,一匹快馬疾馳而來,奔向鹹陽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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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貝貝們,俺周四要和朋友出去旅游。接下來一周都在路上,更新有點困難。[求你了][求你了]

今天晚上還有一章,明天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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