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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 30 章 六月,長江一帶濕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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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 30 章 六月,長江一帶濕熱……

六月, 長江一帶濕熱多雨。

自壽春至雲夢澤一路水網密布,坐船是再合適不過的。只是登乘官船一路以來,多數時候都在下雨。

梅雨淋淋漓漓, 細小的雨珠黏在人的衣服上,似乎也要浸入人的身體裏。長江的水浪拍擊著官船, 卷上一道道濕腥的氣息。只有這時,蒙毅這個鹹陽人才真正理解父親當年在書信之中寫下的“江南卑熱”四字。

從官船進入長江起, 天氣炎熱更甚, 一行人中漸漸有人感覺身體不適。這些人中, 多數是來自北方的軍士。他們發熱、腹痛、腹瀉並兼食欲不振。

隨行的醫者按照經驗給他們開了藥,依舊不見好轉。

直到蒙毅也開始發熱,整個官船上的人都開始慌了。

王奇身為蒙毅親衛, 在他倒下之後強自鎮定,安排眾人各司其職。

“下利、洞洩, 確實是要取黃連、車前草煎湯服,”隨行醫者腦子都要大了,不停地翻著家傳的醫案,蒙毅不能出事, 起碼不能在他手裏出事。蒙毅是高官之後,他哥是高官,他自己也是高官, 更別提始皇帝還很喜歡他。醫者一時之間焦頭爛額:“怎麽就不見效呢?”

王奇緊皺眉頭,心中也是焦急不已:“你看看還有沒有別的辦法?!上卿身負皇命,可不能在這個時候倒下。”

“翻到了!艾灸!灸臍下三寸關元穴,可緩解上卿腸腹不適。”

“快去!需要什麽只管開口。”

劉季默默看著,思及一路上蒙毅為人處世,是個好上官。他拍了拍王奇的肩膀:“老兄, 你若是信我,就去問問船艙中那位大巫。北人來到南方,總會有些水土不服之癥,找巫醫那就是對癥下藥了。巫醫巫醫,會巫術自然也會一點兒醫。”

王奇曾經跟隨大軍征戰楚國,那時軍中也有不少人適應不了此地的氣候環境,身患痢疾。

劉季見他意動,繼續勸道:“那大巫是觀射夫的後人,總是有些本事的。以現在蒙上卿的狀況,何妨一試呢?”

想到那些因為痢疾死去的士兵,王奇咬了咬牙,終於聽從劉季的話下到船艙內,去找尋那位從壽春帶過來的大巫。

大巫並未死去。

原本按照律法,大巫欺騙皇帝使者、誣罔君上,理應被判處磔刑。

但蒙毅思及她話語中與始皇帝命令的重合之處,又念在她並未做出實質性的傷害,放了她一馬,只待查驗完畢後再決定對她的處置。

王奇到時,觀月正盤腿坐在榻上,在做每日必備的修行,雖然不得自由,衣食居住方面蒙毅卻沒有為難她。

“大巫,”王奇踟躇了一下,想到蒙毅和患病戰友們的病容,他單膝抱拳,言辭誠懇:“還請大巫出手相救,屆時我必向上卿為大巫請功。”

昏暗之中,觀月睜開一雙明亮的眼,她似乎是笑了,又似乎在衡量什麽。

王奇再次懇切地請求,若是大巫不應,他只能讓船速提到最快,迅速靠岸下船後去找當地巫醫治療。也可以找留在此地做官的秦國官員,在他印象裏,似乎有那麽一個人。

好在,觀月終於起身,走到王奇面前:“走吧。”

“瘴氣侵腸,以至發熱腹瀉、飲食不節。”觀月查探過蒙毅的面色和身體狀況後得出結論。

她的聲音依舊低啞,王奇要十分專註地聽才不至於聽落t。

那醫者查了查額角滴下的汗水:“依您看如何治?”

觀月看了看躺在床上虛弱的蒙毅,想到蒙毅此前在祠堂冰冷銳利的樣子,暗暗快意了一番。

“取三歲水陵,蒸而取其汁服下,再將其熱敷在腹部。”觀月雙手環抱,她想也知道一行人可能對楚地並不熟悉:“水陵就生長在河岸旁,細心一找便是。蒙上卿痢疾並不嚴重,服藥幾日,註意飲食即可。”

“你此前用黃連、車前草確實能緩解,艾灸也是我治療患痢疾者常用的手段。”觀月說道,她們治療時,還會跳一些驅除病祟的舞。蒙毅既不信,她也懶得跳。

實際上,觀月覺得,蒙毅一行人中患上痢疾,很可能是因為不敬神明而被神明懲處。

萬物相生相克,有毒藥必有解藥。令人聞風喪膽的痢疾,癥狀輕時也有草藥可以醫治。可惜這些消息只掌握在少數人手裏。

蒙毅費力地睜開眼睛,當日留下大巫的性命是無心之舉,卻不想反倒是救了自己一命。

一報還一報。

也許真的有天命這一說。

-

蒙毅痊愈之後,下令全速前往雲夢澤,不出五日,船行至目的地。

雲夢澤並非是單一的湖泊,而是由無數湖沼、濕地、河流交叉而形成的龐大水系。豐水期讓澤面浩瀚如內海,湖沼之間漂浮者菱角,蘆葦蕩在風中如同綠浪翻湧。

午間的氣溫悶熱難耐,水汽蒸騰形成薄霧籠罩在水面。犀兕群在泥沼中翻騰避暑,麋鹿踏過淺灘時驚起白鹿;船只行過水面,魚鱉自水中躍起,黿鼉潛伏在淺灘草叢之中。

《墨子公輸》所載:“荊有雲夢,犀兕麋鹿滿之,江漢之魚鱉黿鼉為天下富。”不外如是。

所謂雲夢澤,範圍竟然如此廣博。

澤畔的高地零星分布著村邑,蒙毅一行人下船之後分散開來,在此地收集信息。

劉季、王奇在前打探消息,他一人慢慢行走在鄉野的小路上。

前方的兩個小孩兒不知在相互爭論什麽,竟然打了起來,蒙毅快步走上去制止。

“我的!是阿母給我的!”男孩推搡著女孩,揪著她的衣領。

女孩同樣寸步不讓,死死抓住他的頭發,同時不忘趕緊咀嚼咽下口中的甘甜:“這糖塊兒是阿父給我的!阿母給你的你早就吃完了!你就是想搶我的!你壞,我要告訴阿父阿母!”

糖?

蒙毅心中猶疑不定。制作飴糖需要消耗大量的糧食,在生產力低下的秦代,普通百姓無力承擔主食換糖的代價。黔首想要品嘗到甜味,只能在野生果實和蜂蜜當中社區天然糖分。

蒙毅打量兩個孩子的穿著,他們穿著麻布制作的短衣,也不像是大富大貴的人家。再一細看,二人麻衣的紋路平整,竟與那湘君布別無二致。

既然心存疑慮,蒙毅便設法套了兩個小孩兒的話。

他人長得倒是不兇,可以說是英俊。

低下頭來和緩說話時也有些親和力,兩小孩初時有些警惕,沒三兩句話的時間就將家裏的消息透露完了。

原來兩人說的糖塊,是父母從做工的地方得到的獎勵,父母舍不得吃,將其帶回給他們二人。

“阿母可厲害了,織布最快的才能得到糖塊哩,我們族裏就三個人有糖塊兒。”

“那他們在哪兒做工,你們知道嗎?”蒙毅問道。

男孩快言快語:“在青草山柯絡人那裏!他們的大巫可厲害可厲害了,阿父說斜織機是她做的,每日帶回來給我們吃的饅頭包子也是她教的。”

“阿母說,她再拿一次什麽優秀獎勵,就可以送我們去青草山讀書了。大巫人真好。”女孩捧著臉說道。

蒙毅揚了揚眉,也就是說,湘君布很有可能出自兩個小孩父母做工的地方。

接下來,兩個小孩兒車軲轆話來回說了好幾次,都是在讚揚青草山大巫的厲害。

蒙毅見打聽不到什麽新消息,自袖中掏出一塊小金子,交到女孩手中,叮囑道:“送給你們,記住了,這東西拿回去不要給別人,只能給父母。”

王奇、劉季、還有其他派出去的人也回來了,他們帶來的消息或多或少,但幾乎都與一個人有關。

青草山,柯絡人的大巫。

在他們口中,這位年輕的大巫近乎無所不能。會治湘水流域所有巫覡都束手無策的血吸蟲病,在自身微弱之時敢挑戰前代大族的大巫,順利接過大巫的權柄,又借由斜織機拉攏昭氏和當地官員。

現在,連普通黔首也能從她那裏獲得不菲的利益。

蒙毅暗生警惕,只覺此人非同一般。

如果消息都是準確的,那麽她的斜織機是怎麽做到又快又好地織出數量繁多的湘君布的?甚至都已經打入壽春的市場了。

只看那日劉季在壽春買的湘君布,蒙毅就知道,若是這布賣到鹹陽,也一樣能打。

他的指尖停留在地圖上的某個地方,思索良久,忽然問王奇道:“千靈縣的縣令名喚馮尹,怎的那麽耳熟?”

王奇回道:“上卿,當時楚國的征戰馮尹也參與其中了。滅楚之後他用軍功換官職,留在楚地做官了。”

-

青草山河岸旁,佇立著一座兩米多高的高爐。

爐腹外壁層層夯土,摻了稻殼和貝殼粉。內膛以耐火泥混著碎陶塊兒精心砌盛。高爐底部,插著數根青銅管,蜿蜒連接著岸邊架設的水排。

巨大的臥輪半浸在河水中,流水沖擊之下轟然轉動。帶動連桿往覆,鼓動風囊往高爐中吹氣,使得爐火越發旺盛。

這水排依舊是林鳳至畫圖,赤粟監工做出。

林鳳至滿意地站在水排旁邊,非常欣賞地瞥了赤粟好幾眼。她深深地覺得赤粟這小夥子很有前途啊,用她的圖紙也不照本宣科,有自己的思考。水排和高爐他都做了改動,這些改動會讓效率變得更高。

今天將要做出一爐鋼鐵,林鳳至理所當然地通知了縣令。縣令也帶著他的人手來了,林鳳至定睛一看,好幾個都是生面孔,神情當中帶著震驚。

林鳳至習以為常,哪個第一次來的人不被現在柯絡人的科技震驚那就怪了。

她心思很快就被高爐奪取,沒再繼續關註。

爐體接縫處,一縷青煙悄然逸出。

林鳳至頓時喊道:“引水!”

水輪受激,陡然加速。澎湃的水源之力被連桿轉為風力,排山倒海般灌入爐膛之內。爐口黑煙陣陣,旋即化為沖天烈焰,吞噬投入其中的鐵砂。

大地隱隱開始震顫,高爐之內發出驚雷般的轟鳴。

在場所有人如臨大敵,那幾個生面孔尤甚。縣令低聲安撫其中為首的:“上卿,放心。大巫從來不做沒把握的事。”

上卿。

沒錯,蒙毅連夜又從雲夢澤趕到了千靈縣內,甫一見到縣令,才剛一試探所謂大巫,便恰好撞上林鳳至邀請縣令一觀高爐煉鐵。

蒙毅什麽準備都沒有,從踏入千靈縣與縣令交談就開始震驚。千靈縣的稅收,在還未收割之前就已經超越了之前四年的總和。

進入柯絡人族地後,見到連綿成片、長勢良好的作物,他驚訝;看到織女們流暢地分經打緯,不多時就織出一尺布,他訝然。

在看到河水邊奔流湧動的水力磨盤,他的想法依舊完全發生了轉變。

他自暴自棄地想,哈,到底誰是帝都來的,誰才是蠻夷部族?

他本以為自己已經不會在為任何事情感到詫異,然而,真正地看到借用自然偉力煉制鋼鐵的一幕,心中依舊猶如驚濤駭浪翻湧。

眼下眾人興奮不已,雖胸中有疑問萬千,蒙毅也只得閉嘴驚艷。

勝寬和赤粟在灼熱的氣浪中緊緊盯著爐口火焰的顏色和水排節奏,不時將特制的長棍深入爐中查看熔融狀態。

那爐火的顏色終於由暗紅轉為刺眼的熾白。

“火候到了!”林鳳至大聲道:“開爐底,註熔池!”

一條熾烈耀眼的金紅巨龍,裹挾著令人窒息的熱浪與硫磺氣息,咆哮著奔騰而出。直瀉入爐前早已備好的巨大方形磚池之中。金液翻滾,火星狂舞,映得河灘如同熔巖地獄。

圍觀的族人被駭後退。

蒙毅亦以袖掩面,只覺熱風如刀刮骨,胸中卻為這毀天滅地又創生萬物的力量激蕩得氣血翻騰。

林鳳至和墨家弟子迎頭而上。

幾個精壯的墨家弟子手持丈餘長的長棍,在林鳳至的指揮下,悍然插入熔池。

鐵水在劇烈的氧化中迅速脫碳、變稠,顏色也由刺目的白熾轉為流動的赤金。空氣中彌漫著奇異的金屬焦香。

林鳳t至緊盯著熔池表面翻湧的渣滓與鐵液分離的狀態。

池中鐵水呈現出一種奇妙的柔韌黏稠感,表面浮著暗色的氧化渣滓。林鳳至執起一長釬,小心地挑起一小團赤紅漿液,凝神細看其拉絲斷口。那斷口不再是生鐵的灰白脆性,而是呈現出致密的銀灰色纖維。

眾人凝神屏息等待她的宣判。

“成了!”

這宣告如同驚雷。

所有人瞬間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蒙毅心中巨浪翻騰,他不顧熱浪,疾步上前俯身細看。那鐵塊色澤均勻,質地細密,絕非過去所見生鐵可比。

林鳳至怕他跌下去,連忙將他推開。

林鳳至向安使了眼色,安將一把劍遞給她。她自劍鞘之中抽出長劍,萬疊鍛紋如河水奔湧時的紋路,刃口寒光流動,似有霜氣纏繞。她輕輕屈指一彈,劍鳴聲悠長連綿。

“在邀請縣令來之前,我們試著煉制了一爐鋼鐵,成色不錯。”林鳳至揮了揮手中的劍:“赤粟從前做過青銅劍,我便請用他做了這一柄劍。效果很好呢。”

蒙毅目光灼灼:“有此寶劍,可否一試鋒芒?”

林鳳至緩緩一笑,瞥向他腰間的青銅劍:“求之不得。”

經過精細淬火的鋼刃,其鋒利程度和保持度遠不是青銅劍所能相比的。青銅劍的誕生依賴熔鑄,劍身渾然一體,鋒利無比。其成分賦予它良好的延展性,當遭遇強力沖擊時,劍身可能彎曲變形而非斷裂。

青銅的致命弱點在於硬度不足。並且,受限於青銅的強度和鑄造工藝,實戰青銅劍長度多在50至80厘米之間。過長的劍身揮舞時容易彎折甚至斷裂。著名的越王勾踐劍身為青銅劍巔峰之作,全長也僅55.6厘米。

這場鋼劍和青銅劍的交鋒結果也可以想見。

蒙毅的青銅劍在林鳳至的手下還沒過過幾招,就已經卷刃崩口。

林鳳至摸摸鼻子,希望對方不要叫她賠償。

蒙毅看著青銅劍上的裂痕,再看看完好無損的鋼劍,若有所思。

她不知蒙毅身份,轉而對縣令說道:“縣令,這些鋼可以做鐵犁、做刀兵之器,有此高爐在手,如何?”

縣令的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得高亢,他仿佛看到無數的政績在向他招手:“有此高爐,可制環首利刃,可造強弩機括,可鍛無倦犁鏵!我大秦銳士甲兵之利,黔首耕作之器,何愁不冠絕天下!”

咦,林鳳至心中微微疑惑,怎麽今天縣令還上高度了?

蒙毅深深地看著高爐,又看了看一無所知的林鳳至。

他想,爐火雖暫歇,但那灼熱的光亮已深深烙印在每一個見證者的眼底。

他非常敏銳地認識到,湘水之畔的鋼鐵驚雷,將為大秦帶來不可抗拒、難以想象的變化。

這股力量、這股由眼前這個少女帶來的力量,將順著大秦的脈絡,註入大秦正在鑄造一個嶄新時代的龐大身軀之中,成為支撐起萬裏河山的、冰冷而堅韌的骨骼。

一路走來,不止是柯絡人族地的變化,還有千靈縣、雲夢澤,所有的變化都被他盡收眼底。

僅憑一己之力,就能將所謂的蠻夷部族吃飽穿暖,讓千靈縣的稅收翻了不知多少倍。

他觀察著周圍人對她的視線。

那是崇拜,是信任,更是發自內心的愛戴。

多麽可怕的力量,多麽壯闊的力量。

當天,蒙毅連縣城都沒回,直接在柯絡人族地住下,給始皇帝寫了一封長信。

堪比陶淵明的桃花源記。

信的末尾,他是這般說的。

【......此女織天機而衣蒼生,煉星鐵以固金甌,播嘉禾而實倉廩......臣昧死進言:得此才猶得九鼎,大秦基業當延祚千載!】

全篇總結下來四個字:陛下,速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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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作者周末加班[捂臉笑哭][捂臉笑哭],[心碎]下一章直接寫到女主和始皇帝見面。這兩天不要等我,周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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