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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 終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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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 終相見

始皇帝收到蒙毅加急送來的信件時, 正在逗弄那只會說話的鸚鵡。

鸚鵡憨態可掬,非常聰明,把蒙毅教它說的話一次次重覆, 成了始皇帝勤政時的玩樂。現在到了始皇帝身邊,又有聰慧的宮人專門教導照顧它, 會說的話竟也越來越多了。

趙高在蒙毅外出的這段時間裏,通過獻上方士和摸索始皇帝的心思進一步獻媚, 很是拍在始皇帝心坎兒上。

沒多久便官覆原職。

當然他也絕非簡單的奉承者, 他自身能力也很重要。書法絕佳, 參與了大篆轉為小篆的文化統一進程;精通律法,參與了修訂法律文書的工作;作為中車府令,他將始皇帝出行儀仗的威嚴感具象化。

最重要的是, 他能做蒙毅這種直臣不能做的奸佞之事。始皇帝沈迷長生,他就敢為始皇帝招攬方士。

沒有人不喜歡被潤物細無聲般貼心的阿諛奉承, 始皇帝也不例外。

不過他自信自己能壓制得住臣下的心思,無所謂臣屬到底想要什麽,他反正給得起,只要對方於社稷有功、於他有用。

只見官覆原職的中車府令去掉封泥, 緩緩展開蒙毅加急送來的信簡。

按理說這樣八百裏加急的文書送來,應該先送給丞相李斯開封驗泥,確認無篡改後再轉呈郎中令, 再由中車府令趙高登記,最後才送至始皇帝面前。

現在嘛,特事特辦。

“日月永壽,大秦永昌!”鸚鵡重新換了一句念白,說得始皇帝龍顏大悅。

始皇帝賞了鸚鵡一碟特制的昂貴鳥食,淡淡瞥向趙高:“蒙毅在信中說了什麽?”

趙高依言看了兩行, 心中霎時大震,連忙去看末尾,他瞬間合上將其畢恭畢敬地轉遞給始皇帝:“臣不敢擅專,還請陛下定奪。”

始皇帝停下批閱奏折,一目十行讀完,心中千回百轉、百感交集。他從蒙毅的信中,讀出了他的震驚,信中蒙毅還提到,此女即便不是始皇帝所尋求的神異之人,也一定能讓大秦有新的變化。

始皇帝相信蒙毅的判斷。

只從單薄的文字,始皇帝就從中感受到了噴薄欲出的激動。

始皇帝也不禁有些自得,玄鳥還是愛朕的。飛往西南,卻也並未多遠,只到蒼梧郡。

什麽神仙仙山縹緲不可見?都是方士說來騙他的。

他思及夢中的死亡陰影,飛快做出安排:“全軍整發,即刻前往湘山。”

“陛下,日前不是才定下去往衡山嗎?”趙高恭聲問道。

衡山是上古帝王舜的南巡駐蹕地,祭祀衡山等於宣示繼承舜的正統統治權,難道不比前往湘山更重要嗎?

此前嬴政已在嶧山、泰山、瑯琊完成祭天封禪,衡山是華夏四岳體系最後一環。區區湘山,只是楚地淫祀的一隅,如何能與四岳相提並論?

趙高心下駭然,蒙毅對始皇帝的影響未免太大了。蒙毅此前與他有過齟齬,難保日後不會再次針對他。

但始皇帝是個性格強勢的人,他做出的決定十頭牛都拉不回來:“無妨,你去告知丞相,他知道怎麽做。”

趙高心下不甘,卻也只能依言行事。

接下來的日子裏,始皇帝幾乎每隔幾日就能收到蒙毅寄來的東西。

第一次是幾匹色澤紋路都無可挑剔的布匹,布匹的小角落紋了只玄色的鳥形。

始皇帝了然,是湘君布。

他想,玄鳥在人間也喜歡將自己的名聲推出去嗎?他若有所思,叫來了治粟內史。

卻是問的政務。

治粟內史舔了舔唇,壓抑著內心的激動:“臣核計,鹹陽官坊產布幅寬二尺二寸,歲出六十萬匹,每匹耗麻十二斤。若用這湘君布的織布機,可省麻三斤。若真如上卿所言,織布速度較之官坊快上三五倍,陛下,歲產麻布,可以達到一百五十萬匹啊。”

始皇帝屈起食指,敲了敲幾案,他的腦海中也圍繞著這個恐怖的數字:“到時,國庫之中,能征收的稅收多少?”

治粟內史聲音啞了啞,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揚:“歲增布賦二十四萬匹,合錢兩千四百萬......”

這真是一個光是說就能讓人高興的數字。

有了這筆錢,能做多少事啊。

第二次,是兩柄劍。

始皇帝記性很好,其中一柄是他賞賜給蒙毅的青銅劍。那柄青銅劍選用質地優良、雜質稀少的礦石作為原料,原本劍身光潔平整,劍首部分被工匠鑲嵌了綠松石,十分具有觀賞性。

此劍絕非禮器,是少府工匠們智慧的結晶t,其鋒銳程度可破匈奴鐵甲,其華貴又足以鎮廟堂傳世。

現在,它完美的劍身上出現了豁口和卷刃。

始皇帝看也沒看那把青銅劍,他熾熱的目光落在一旁泛著寒光的鋼鐵劍上。青灰底色上,萬疊鍛紋如流雲翻湧,刃口寒光閃動。

始皇帝親手拿起匣中修長淩厲的鋼鐵劍,感受著它異乎尋常的重量和冰冷堅硬的質地。劍身映照出他狹長的雙眼。銳利如長劍鋒芒,其中帶著對絕對力量的渴求。

他輕輕屈指一彈,劍鳴聲悠長連綿。

它的做工精細程度自然是比不上青銅劍,始皇帝卻從嗡鳴中聽出了新時代的到來。

王賁列位席下,此刻也忍不住開口:“陛下,可否讓臣也瞧一瞧此等神兵利器?”

自有宮人雙手將利劍奉上。

王賁近乎喟嘆,身為身經百戰的統帥,對兵器的理解是深入骨髓的。他在腦海之中迅速推演,鋼鐵劍能輕易斬斷敵軍兵器、破開甲胄,這意味著秦軍士卒的單兵作戰能力將獲得壓倒性勝利。秦軍對戰北邊匈奴、南邊百越,勝算大大提升。

他甚至還想到,這種鋼鐵是否能夠制作更為輕便、更為堅固的甲胄,取代青銅甲和皮甲。又能否快速地裝備全軍?

王賁心中激蕩:“陛下,不知此劍做法難不難?有此等禮器,何愁天下不定?何懼胡馬南侵?臣若有此利器,也迫不及待想要去戰場試一試它的鋒芒!”

始皇帝大笑:“蒙毅西南之行,卻有所獲。這鋼鐵制作之法,若蒙毅信中所說準確,應當不難。”

李斯同樣也深深震撼,但不同於始皇帝篤定天命所歸的狂喜和王賁戰術升級的興奮。他的第一直覺是驚駭。他敏銳地認識到,這力量太強大了。強大到足以顛覆大秦現有的平衡。

作為丞相,他首先考慮的是控制鐵礦資源。既然蒙毅敢將鋼鐵劍獻上,起碼說明他能控制“炒鋼法”不外流。李斯也開口道:“天降祥瑞,佑我大秦。只是,陛下,如何利用這祥瑞鞏固統治、震懾內外,有待商榷。”

“李相說的是。”始皇帝負手而立,即便已經批閱一整天的奏折,身心都還處在一種興奮的狀態裏。他這幾日並未吃丹藥,卻能感覺到自己身體的變化,輕盈又精力充沛。

他心中對玄鳥越發看重。

第三次,始皇帝收到的是關於痢疾的治療方法。

附贈的還有一封看似為大巫觀月請罪實為請功的書信。

經歷了湘君布、鋼鐵劍的沖擊,他自覺有些平緩。

意識到自己的想法,嬴政怔了怔。他真是被前兩樣東西迷暈了眼,痢疾的治療當然也至關重要。

尤其是此時他有心橫掃南方百越,此方能保證大秦士兵在南方的戰鬥力不至於下降,還能維持勞動力、保持民心。

始皇帝將其交給了夏無且。

夏無且欣喜異常,連連召集人手研究。

同時,始皇帝批覆蒙毅的請求,並給予觀月極為豐厚的獎賞。考慮到觀月原本是祭祀東皇太一的大巫,他索性批覆了一個太蔔的官職給觀月。

-

正值盛夏酷暑,烈日炙烤大地,空氣濕熱粘黏,仿佛進入一個巨大的蒸籠。

湘水蒸騰的水汽、稻谷成熟的芬芳與稻田的濕氣交織,彌漫在空氣當中。蟬鳴在田野邊響個不停,越發燥熱。

山麓緩坡與河谷平地之上,連綿成片的稻田褪去青澀,化為一片浩瀚的金色海浪。沈甸甸的稻穗低垂,籽粒飽滿。熱風吹過,稻浪翻騰。

稻田被縱橫交錯的、夯築堅實的田埂清晰地分割成規整的方塊或長條。這些田埂不僅是田界和通道,更是精心規劃的排灌系統骨架。

原本柯絡人是沒做這些的,都是農家弟子的指導之下一步步做成了現在的規模。

蒙毅站在田埂上,望著在已經成熟的稻田裏,身著吸汗的粗麻短褐、裹著布巾、皮膚黝黑發亮的黔首們。他們手中或執著青銅鐮刀、或是林鳳至用高爐煉出來的鋼鐵鐮刀,動作飛快地對稻谷進行收割。

蒙毅看得手癢,也有點想下去試試。

不為別的,就為他們手中的鋼鐵鐮刀和稻穗。

稻穗終日有人在田地裏看管,蒙毅想整點寄送給始皇帝瞧瞧都不行。他一靠近田地,邊上的農家弟子眼睛跟探照燈似的盯著他。

私下他也找過林鳳至和馮縣令,都無濟於事。這些農家弟子把這批成長良好的稻穗看得比命都要重。說著要做什麽實驗、什麽研究,一個個神叨叨的。偏生林鳳至對他們恩遇有加,時不時和他們交談感想和新的方法。

他當然可以用強,但確實沒必要為了稻穗與林鳳至交惡。

至於鋼鐵鐮刀,也是林鳳至力排眾議給即將進行收割的人們用上的。馮縣令和蒙毅都有些反對這一舉措,他們認為,鋼鐵鐮刀殺傷力大,不能分發給黔首使用,若是遺漏或被人出賣如何是好?

林鳳至卻覺得工具始終是服從於人的,能為辛苦的勞作提高效率有何不可?至於鐮刀的管理,她順勢交給了馮縣令。

馮縣令也順勢交給了蒙毅。軍國大事,有人能在前面頂著,馮縣令哪兒敢自己包攬。尤其是聽蒙毅的意思,始皇帝會來到千靈縣。

每每想到這一點,馮縣令都無比感激當時下對註的自己。

唰唰唰的割禾聲此起彼伏,與遠處龍骨翻車的嘎吱聲、近處的蟬鳴交織在一起,構成一曲獨特的盛夏農忙交響樂。

說起龍骨翻車,蒙毅也是大感驚奇。關中平原一向種粟,雖有河流灌溉,但也難免會有河流澆灌不到的地方。此等好物若是能用在關中平原,八百裏秦川只會更加豐饒。

遠處的山林之中忽然傳來砰的一聲,緊接著是連串的砰砰聲。

周圍的人循聲望去,眼底並無驚訝,只是大笑道:“大巫又在為湘君祭祀做準備了。”

這幾日,這種連串的砰砰聲已經並不稀奇了,只是蒙毅有些在意,聲響過後天上飄散的、有顏色的煙霧到底是什麽。

林鳳至新做的東西十分神秘,只有勝寬和祁參與進去了。他們還特地去的遙遠山林中做,蒙毅心中惦記著,在未出成果前卻也沒法。

日落之時,人們將收割好的稻谷集中起來,一一稱重。漸漸的,天色暗了下來,有人點燃了火把,卻發現火把也不如周圍人眼中迸發出的驚喜明亮。

他們一個個低聲數著:“......九十斤......一百斤.......一百二十五斤......一百八十斤......兩百斤.......”

數到最後,他們的聲音越來越大、也越來越亢奮。

“......二百一十三斤!”勇大聲叫道,他揮舞著手中的鐮刀:“我們今年一畝地能產二百一十三斤!”

有柯絡人低聲回憶:“天哪,去年、去年似乎不到百斤......”

興奮的熱火點燃了所有人,蒙毅雖是高門之後,卻並非五谷不分的人。他深切認識到了農家弟子的重要性,他看向那農家弟子的目光頓時比火把還要熾熱。

柯絡人們上前抱起站在田埂上的農家弟子,將他拋向天空、又穩穩接住:“太好了!多謝農師,多謝農師!”

沒有人不對這一幕感到觸動,蒙毅也不例外。

這片土地上的人們如此質樸地生活著,只求一個豐年就能歡欣雀躍。

林鳳至姍姍來遲,身上帶著硝煙的味道。她說:“諸位,食堂已經為大家預留好了飯食,為了慶賀這一次的豐收,豐盛得很。”

眾人又是一陣歡呼,將農家弟子夾在中間邀請去了食堂。

人群散去,屈禾與大巫觀月相攜走來。

她們年少時被譽為楚國靈巫的繼承人,長大後一人遷居湘水保留屈氏血脈,一人固守壽春祭祀東君。

未曾想今生還有再次相見的機會。

觀月問:“她這兒總是這般?”

屈禾答道:“總是如此。”

總是有數不盡的驚喜和快樂,當初在湘君祠要的人如今化為沈甸甸的收獲。她的每一步路都在她的計劃當中。

屈禾凝望晚風中林鳳至單薄的身影,你要走到何方?不如乘風而去,扶搖直上。

林鳳至回首一笑,笑容在晚風中璀璨如星。

屈禾上前問她:“明日的祭祀準備的如何了?”

“當然,祭祀的禱詞我都記熟了。”林鳳至點頭:“舞蹈部分就拜托兩位副祭了。”

在湘水流域,這是一年當中最為重要的一場祭祀。一般選在豐收後的第二天,慶賀今年的豐收,再祈禱來年繼續豐收。

觀月聲音不如此前沙啞,也許是聽從林鳳至的意見,不再執著於聲巫術:“能讓兩位大巫為你做副t手,你這位主祭,絕無僅有。”

她知道屈禾輸給了林鳳至,心裏卻依舊覺得屈禾的能力不只是一個巫。

說起觀月的聲音,林鳳至難以形容她第一次聽到時的震驚。人竟然能發出如此低頻的聲音,已然接近次聲波了。

無怪乎蒙毅和手下軍士都聽得眩暈。

林鳳至初初聽她說話,就建議她改變發聲方式,不然喉嚨中聲帶骨頭移位,遲早會啞。

林鳳至眼睛裏倒映著天上銀河,她說:“期待明天會有什麽新收獲吧。”

-

湘水湯湯,風卷著稻香飄過江岸,彌漫到湘山上的湘君祠。

林鳳至凝望著祭壇後三尊神明塑像,中間為湘君,兩側是兩位湘夫人。

她不由得想到上一次來到這兒的情形,那一次她還要費勁心思用火藥、小孔成像等等手段贏過屈禾。

如今只需換上一身安親自繡的鳳鳥紋路的錦繡祭服,將杜若和蘭芷點綴在衣襟上,帶上羽冠,手中持著玉器,在祭壇之前安然等待即可。

她不再需要用神異證明自己。

祭祀時的舞蹈也不再由她來跳。

屈禾與觀月同樣換了副祭的衣裳,在湘水流域所有大大小小部族的圍觀中,當林鳳至敲響玉器,她們也踩著禹步,向神明獻上自己的恭敬。

林鳳至再一次唱起了屈原的《九歌》:“君不行兮夷猶,蹇誰留兮中洲?美要眇兮宜修,沛吾乘兮桂舟。令沅湘兮無波,使江水兮安流。”

虎座鳳架鼓發出深沈如大地心跳的轟鳴。骨笛嗚咽,其聲淒清銳利。青銅編鐘的清越之音流淌而出,宛如天風卷動層雲。在這神聖音律織就的靈氛中,屈禾與觀月踏起巫祝步罡,玄衣赤紗隨步法翻飛如雲,玉佩清音不絕。

“黍稷既登,倉廩既盈!

伏惟湘君、湘夫人——

饗此馨香,歆此清酤!

永錫豐穰,福祚我土!”

林鳳至的聲音在湘君祠中回蕩,所有在湘君祠中的人亦齊聲應和,清越的歌聲如漣漪般漾開。

沒有人註意到,蒙毅帶著縣令和一小隊人馬速速下山。

鑼鼓聲漸漸歇,祭祀也來到了尾聲。

林鳳至攤開手心,裏面是幾支精心挑選、顆粒飽滿、尚帶著清晨露水氣息的金黃稻穗,向湘君獻上今年柯絡人種出的嘉禾。她私心裏覺得,比起祭壇上的三牲、香草、玉玨,這一束嘉禾才是最寶貴的祭品。

光線勾勒她專註的側臉和微微顫動的睫毛。祠內一片寂靜,只有遠處隱隱傳來的湘水拍岸聲。

當她回身望去,對上眾人莫名期望的眼睛,她心中暗笑。

上一次在湘君祠祭祀,她弄出了湘君降臨和雷降,看樣子大家都在期待這一次她會弄出什麽。

她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率先走出了湘君祠,柔軟的衣角劃過門檻,在她的腳尖剛剛踏出陰影,沐浴在祠堂外最後一抹夕光中的瞬間——

沒有任何預兆,一朵巨大的、絢爛的金色煙花在她頭頂的蒼穹轟然炸裂。像一顆璀璨的星辰在近地重生,瞬間點亮了漸暗的天幕,將湘水、山巒、祠廟和她靜謐臉龐都鍍上了一層流動的金輝。

身後忽然響起了歡呼聲。

林鳳至並未回頭,她看見前方祁和勝寬同她眨眼。她回以一笑,她們三人研究了許久的煙花,終究沒有白費。

她也兌現了與勝寬的承諾,讓他接觸到了火藥。

砰砰砰,煙花一朵接一朵,赤紅、碧藍、銅綠......不同色彩的煙花爭相綻放,如同天神潑灑的彩墨,在天空這幅巨大的畫布上肆意揮毫。

璀璨的光芒在她清澈的眼眸中跳躍、倒映,像落入了無數顆碎鉆。她安排的煙火,此刻卻像為她自己奏響的命運序曲,盛大而令人心顫。

壯麗的官船船隊正行駛在浩渺的湘水之上,船頭劈開金紅色的粼粼波光。

身著玄衣纁裳的秦始皇嬴政,正憑欄遠眺。他威嚴的目光掃過兩岸的楚地山水,帶著審視與征服者的淡漠、以及一絲難以察覺的興奮。

暮色蒼茫,天地間一片沈郁。

突然,那一片在遙遠山腳下、湘君祠堂上空猛烈爆發的絢爛花火,毫無預兆地闖入了他的視野。

嬴政瞳孔驟然緊縮,他推開上前欲護駕的將士,眼神死死地盯著上空絢爛的煙火。

好一場神跡。

煙火的轟鳴隔著寬闊的水面傳來,變得低沈而震撼,敲打著帝王的耳膜。他緊抿著唇,玄鳥紋的袍袖在江風中獵獵作響,眼神銳利如鷹隼,穿透暮色與煙花的輝光,死死鎖定那煙火升騰的源頭——湘君祠的方向。

官船靠岸,嬴政龍行虎步走下去。

岸邊蒙毅率領親衛跪迎君主,他高高舉起手中嘉禾,將其進獻給始皇帝。

嬴政的目光從遠方的煙火收回,落在那束稻穗上。他伸出骨節分明的手,緩緩接過。稻穗沈甸甸的,顆粒飽滿圓潤,帶著水汽和泥土的微腥,卻又有一種奇異的生命力和純凈感。煙火的光芒在他手中的稻穗上跳躍閃爍,仿佛賦予了它神性。他指尖無意識地撚動著一顆谷粒,堅硬而充滿生機。

就在這時,林鳳至正沿著蜿蜒的山徑,從被煙火餘暉映照得如同幻境的山林中,一步步走下來。她剛從盛大的光影盛宴中走出,步態輕盈。夕光溫柔地勾勒著她絢麗的祭祀衣袍和羽冠。

她恍如從山林中走出的神明化身。

嬴政的目光穿過漸漸稀薄的暮霭,精準地落在了林鳳至身上。

就在這一剎那,他的視野仿佛發生了奇異的扭曲。一只巨大的、由光影和虛幻構成的、燃燒著明紅色火焰的玄鳥虛影,毫無征兆地出現在天空背景中。它發出無聲的、震撼靈魂的長鳴,以一種超越想象的速度,裹挾著宿命的氣息,朝著山徑上的女子俯沖而下!

玄鳥!夢中遍尋不見的玄鳥!

玄鳥的虛影在嬴政的瞳孔中急速放大,最終精準無比地、無聲無息地撞入了林鳳至的身體。光影在她身上瞬間爆開,又旋即內斂消失,仿佛從未出現。

說不清楚玄鳥是她,還是玄鳥選擇了她。

嬴政猛地一眨眼,幻象消失了。山徑依舊是山徑,女子依舊是那個頭戴羽冠身著祭袍的女子,她正帶著一絲疑惑看向岸邊這群不速之客。

一股難以言喻的灼熱感同時席卷了嬴政,他的內心翻騰。他不由得緊緊握住手中嘉禾,稻穗的桿枝抵在他的手心,為他帶來片刻的清明。

是幻覺?是玄鳥顯靈?還是......天命昭示?他握著稻穗的手不自覺地收緊,指節泛白。

他幾乎要克制不住大笑了。

他多日以來趕路的疲乏仿佛隨著玄鳥虛影的出現消失了。

玄鳥,祂就在他眼前。

嬴政看著眼前這個茫然無知的少女,在煙火的餘燼和玄鳥的幻影中,她驟然變得神秘莫測。她單薄的身軀中,承載著某種他無法理解、卻必須掌控的巨大力量。

命運的齒輪,在這一刻,因一束稻穗、一場煙火、一只玄鳥的幻影,發出了沈重而清晰的咬合聲。

而林鳳至看見跪地的縣令和蒙毅,再看看對方頭戴十二冕旒、身著玄衣纁裳,一身威儀無可比擬。

她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林鳳至張了張口,喊出了那個自知曉是秦代以來就無比想見的名字,是她回家的希望之一。

她神色怔怔,說:“始皇帝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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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燃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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