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二合一】 總比父子這種關系更適合我……

關燈
第70章 【二合一】 總比父子這種關系更適合我……

自打晏祁登基後, 便將皇宮中大部分宮女遣散回民間,晏珀的那些個嬪妃他也一個沒留,全部送到了一處行宮別院裏。

雖然晏珀可恨, 但對於這些妃子, 他並沒有薄待, 依舊按照大雍給不同品級嬪妃規定的待遇發放年俸。

這些女人只要別給他惹事,無論是私會情郎也好, 另行續弦也罷, 晏祁樂得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只是如此一來,後宮不免就空曠寂寥許多。

也就是晏祁如今剛登基不久,國中大小事務交接繁忙,這才沒有大臣上奏希望他選秀,不然光是頭疼這檔子事, 晏祁就要費不少心神。

但他沒想到, 先打算娶妻的, 居然是明瑾。

“陛下跟那孩子, 之前不都說開了嗎,怎麽又出問題了?”

禦花園內, 木雲望著背對著自己站在亭中的男人,皺著眉頭問道。

晏祁隨手抓了一把魚食丟下去,倒也沒覺得她這副與從前無二的口吻有何不妥。

畢竟相處多年,他再清楚不過, 自打寧昭公主戰死,木雲的一顆心也早已隨著公主而去, 世間一切功名利祿、威嚴權勢與她來說,不過過眼雲煙罷了,即使刀劍加身, 她也不會多眨一下眼睛。

若是明瑾成家,他便真成了這禁宮之中的孤家寡人,都說長姐似母,至少木雲還能留在這宮中,陪他說上兩體己句話。

見他低頭不言,木雲幹脆走到晏祁邊上,奪過他手中的魚食匣子,擡手一揚,頓時引起下方魚群一陣歡欣鼓舞的爭搶。

“我去宮外打探了一番,民間以訛傳訛,傳言多有不實,”木雲盯著晏祁的雙眼說道,“並非定親,只是明家攜禮上門,有意議親罷了。”

議親的對象,則是京中一位遠近聞名的才女,謝婉南。

論身份,她還是明瑾的小學妹呢。

雖然雲英書院不收女子,但這位奇女子竟瞞著爹娘,冒名頂替族兄的身份,女扮男裝在書院上了大半年的課。

被發現後她也絲毫不懼,甚至與書院的先生當面對峙辯論,態度不卑不亢,言辭有理有據,叫龔萬這個院長都對她敬佩三分。

盡管男女大防他一介院長也難以改變,但他還是破格允許這位姑娘隨時來書院聽講上課,相當於變相收下了這位女學生。

然而,她的父母在聽聞此事匆匆趕來後,當場勃然大怒,即刻便將她帶回家中關了緊閉,不許她出家門半步,事後還著急忙慌地想要給她找個人家嫁了。

對於這位姑娘一心向學的勇氣,京中不少人都表達了敬佩,但若是作為妻子,未免就有些太過膽大包天了。

一年多過去,京中門當戶對的人家竟無一人願意同她定親,急得她父母在家著急上火,對她這一冒失沖動之舉也多有埋怨。

都說好事不出門,壞事行千裏,明瑾就是寧王世子的事情,暫時還沒有多少人知曉,但明家先前遭難的事情,那倒是人盡皆知。

這新帝登基剛大赦完天下,明家就想著給自家少爺上門提親,很多在旁觀望的人都覺得,這是想要迎親沖喜啊。

謝家雖算不上富裕,但也是書香門第出身,謝婉南的父母連原本的明家都有些瞧不上眼,覺得商戶一身銅臭俗不可耐,更別提是現在的明家了。

可除了明家那小子,這一時半會兒的,似乎也沒旁人敢娶自家女兒了。

謝家人於是便動了些小心思,一方面熱情接待明敖,回旋之際並不把話說死;另一方面則叫人放出風去,說明家用千金求娶他謝家女不得,變相為自家女兒提高身價。

木雲簡單把她探聽到的情況跟晏祁講了一遍,又道:“我知道,這些陛下肯定早就知道了。先不提你們兩人間的關系,謝家如此高高在上,想必也不是什麽厚道人家,謝家女既非良配,你為何不阻止?”

晏祁擡眼,沈沈地看了她一眼。

木雲註意到了他眼中密布的血絲,頓時臉色難看地問道:“你多久沒好好休息了?既然於心不甘,又為何要這樣折磨自己?”

“主要是邊境的事情,和那孩子沒關系。”

晏祁矢口否認,偏頭望著湖中散去的錦鯉,淡淡道:“那謝婉南,明瑾在書院裏便和她相識,對她多有照拂。那日她父母帶她回家,他還主動出言相助過。”

換做旁人,晏祁肯定會阻止,甚至會認為這是那孩子故意同他賭氣。

可明瑾曾當面對他誇過那姑娘,還說她“有寧昭公主遺風”,雖然那時他還並不知曉寧昭公主就是自己的母親。但無論如何,在晏祁看來,這都是相當高的一句評價了。

若不是後來謝家將謝婉南關了緊閉,還要幫她議親,晏祁肯定會派人詳盡調查一番這姑娘的。

現在他確實派人調查過了,但所有證據都在表明,明瑾同她,是當真感情深厚,做不了假。

是從何時開始的?

晏祁的唇舌間彌漫上一絲苦澀,他曾經所擔憂的果真不錯,少年郎熱情奔放,真心也瞬息萬變。

或許他們夜半相擁互訴衷腸之時,那孩子心裏還在想著另一個人,是覺得男人硬邦邦的懷抱,到底不如年輕女子的紅唇柔軟溫情,還是當真被他三番五次的推拒傷了心?

罷了,到底也無甚區別。

“我打算在冠禮上收那孩子為義子,同時昭告天下,立他為太子。”

晏祁轉而說起了另一件事。

他看上去神色如常,只是略顯疲憊,嗓音也因此顯得格外低啞,“謝家女身份低微,若那孩子當真喜歡,以她家人的做派,也當不得正妻之位。”

“關於他的身份,我也自會向群臣解釋,就說這孩子從小體弱多病,五行缺金,從小被我寄養在明家,現今正明皇室正統身份,好好震一震那些有眼不識泰山的家夥。”

他壓下內心的陣陣隱痛,語調冰冷道:“從今往後,誰敢再瞧不起他,朕定會給他們一個難忘終生的教訓!”

木雲將晏祁的打算轉告給了明瑾。

明瑾沈默了許久,他看上去下一秒就要碎了,淚水都已經在他的眼眶中打轉,但又被他用力眨了眨眼睛,強忍了回去。

“多謝木姐姐告知,”他坐在風亭的石凳上,吸了吸鼻子說道,“我知道了。”

“你打算怎麽辦?”

怎麽辦?

明瑾攥緊雙拳,終於徹底丟掉了腦海中最後一點僥幸。

虧他還真妄想著晏祁聽聞這則消息後,反應會比看到他與張牧親近時更激烈。

……但他沒有。

就像晏祁自己所說的那樣,他只是希望他娶妻生子。

明瑾甚至惡意地揣測,若是自己找了個能當晏祁娘的女人,只要能生養,難不成這老家夥也會同意?

那麽多年來,這人如此掏心掏肺地待他好,究竟是是為了他明瑾本身,還僅僅只是為了一個“寧昭公主之子”的身份?

是不是假如魏金寶處在自己這個位置,晏祁同樣也會關懷他、呵護他、縱容他,乃至於同意那些逾矩的想法,以退為進,暫且答應同他在一起試試!?

憤怒在他的胸腔裏不斷膨脹,明瑾甚至想不管不顧地沖到宮中,抓住那人的衣襟大聲質問,或是痛哭一場。

木雲見他神色不對,主動出聲道:“關於陛下的過去,明敖他們應該也了解不多。你想知道嗎?”

明瑾點了點頭。

這是個漫長的故事。

漫長的就像北地冬日,茫茫荒原上,天地間那看不見盡頭的風雪。

木雲講述完最後一個字後,靜靜地看向呆坐在面前的明瑾,說:“如此,你應該便明白了。”

“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嬰孩,身上卻有著皇室最尊貴的血統,和一筆巨額財寶的線索,不用多想,一定會成為眾矢之的。”

“所以那時候,木駙馬便給公主出了個主意,在書信中謊報了你的年齡,叫晏祁頂替你的身份,成功護送你回京之後,再交換回原本的身份;”

“但她和木駙馬沒想到,晏珀這個小人竟如此薄恩寡義,”木雲沈沈道,“大雍戰事不利,他與胡人談判,答應和親,還主動說要派寧昭公主之子北上護送和親隊伍——在明知道昭明軍和胡人有血仇的前提下。”

明瑾的呼吸急促,他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是的,他的確有想過,如今晏祁代替了他的身份,登基為帝,夙願得償,明瑾覺得這都是他這麽多年付出應得的,可有時內心不免也曾想過:

若他們各自回歸原本的身份地位,是否身為上位者的自己,同晏祁在一起時,就沒有那麽多阻礙了?

可現在想來,這個念頭卻無比卑劣——

世上最難之事,莫過於節制欲望,恪守本心。

就連他都時常會有這樣的念頭,那晏祁處在那個位置上,自己又時常做些動搖他心志的小動作,那麽多年裏,他會生起多少次放縱自己、一響貪歡的沖動?

可是他沒有。

但在多年前,寧王之位與富貴榮華毫不沾邊,相反,只剩下北上苦寒之地深入敵區的風險時,他卻毅然決然地代替自己,踏上了那條不知何時才能返鄉的道路。

“那時,是不是只要他澄清身份,就可以不必北上?”

木雲沒有說話。

但沈默本身也是一種回答。

明瑾忽然笑了一下:“木雲姐姐,為何選擇在今日告訴我這件事?”

木雲摘下臉上的面具,撥弄了兩下頭發,任由那張惡鬼般的面容展露於明瑾眼前。

明瑾的確也沒有露出任何異樣的神色,只是平靜地與她對視。

“戴了這麽久的面具,摘下來,竟還有些不習慣了,”木雲輕嘆道,“我想,他應該也同我一樣。”

“明瑾,你有你自己的人生,如今晏珀已死,覆仇大業也已經結束。我也好,他也罷,亦或是你的兩對父母——我們最大的希望,就是你能夠幸福。”

一滴濕潤沒入腳下的青石縫隙間,明瑾深吸一口氣,朝她揚起一抹笑臉。

“放心吧,木雲姐,”他輕快道,“我知道自己該怎麽做了。”

*

“所以她跟你說了這麽多,你還是打算要給陛下下藥?”

張牧手裏上下拋著那枚小瓶子,聽完明瑾的敘述,高高地挑起了眉毛。

明瑾緊盯著他手裏捏著的瓷瓶:“祖宗!你可別把這玩意兒給我弄灑了,這裏面的香要是灑了,咱倆在這兒都得中招。”

張牧立刻規矩地把瓶子推給他:“那你趕緊收好,我可不想跟你發展出那種關系,太惡心了。”

“……你以為我就想啊!?”

明瑾憤憤然道:“我講了這麽多,你難道還沒聽明白嗎,木雲姐這意思就是讓我再努把力,叫他別再演給自己看了,現在先帝都死了,仇也被他親手報了,他還天天隱忍著隱忍著,還演給誰看呢?”

“呃,你爹?”

明瑾的臉瞬間掛了下來。

就在昨天,木雲離開後,金柳又派人到明府給他遞了一封信,裏面客觀講述了那日在北鎮撫司大牢裏明敖和晏祁的對話全過程,並在信的末尾再次好心地表示,明瑾如果有什麽需要,隨時可以來找他幫忙。

“你說這人是不是有點神?”明瑾疑神疑鬼道,“打算帶阿囡離京這事兒我只跟你講過,怎麽他好像也知道了似的?”

張牧立刻對天發誓:“絕對不是我說的。”

“或許是因為他經常和陛下接觸,看出了什麽端倪吧,”他猜測道,“我爹這幾日上朝回來都說,陛下聖威愈重,一看火氣就很大呢。”

明瑾一巴掌拍開他朝自己擠眉弄眼的臉,嫌棄道:“邊兒去。說點正經的,這段時間元棟他們都在幹嘛呢?”

“這個,你為什麽不自己去問他們?”

“要是我能找到人,我至於來找你問嗎!”

“消消氣消消氣,我看世子殿下火氣也蠻大的,”張牧給他倒了杯茶,隨口道,“他們還能幹嘛?自然是幫你跑腿啊,跟京中那些大戶們走動往來,萬一你和陛下真一拍兩散,也好梅開二度,也幫你造一回反啊。”

明瑾一口茶水噴了出來。

張牧楞了一拍,隨即跳腳:“惡不惡心啊你!”

“不是,等下,”明瑾甚至懷疑是自己耳朵出了問題,“他們幫我——聯絡京中大戶?還說以後可能幫我造反?!”

是他瘋了還是荀嬰他們瘋了?

明瑾瞪著張牧道:“咱們當初不是說好了,組建聯盟是為了對付魏金寶,後面進寧王府給我當幕僚,也只是幫我保住爹娘他們的性命嗎?怎麽你們一個個的,都開始打算讓我當皇帝了?”

“這不廢話嘛,”張牧反而覺得他很奇怪,“你不當皇帝,還有誰來當?”

“可我都要離京了……”

“遲早還會回來的嘛,”張牧大手一揮,“放心,兄弟我懂,我也有這種時候。”

明瑾:“…………”

他徹底絕望了。

就連他最好的兄弟,都不認為他是真的一點兒也不想當皇帝,那他還能找誰說去?

不行,必須要跑路了!

再待下去,明瑾深切懷疑,哪天自己一覺醒來,黃袍就披自己身上了。

關鍵是,如今穿著龍袍的那位,大概還會對此事喜聞樂見。

按照晏祁之前的說法,等自己當上皇帝,他就做個清閑太上皇,離宮游山玩水去,留他一個人在深宮之中淒淒慘慘戚戚,每天面對數不完的奏折和公務,以及邊境動不動就來騷擾的胡人。

這一刻,明瑾要跑路的心無比急切,他立刻就告別了張牧,回明府開始收拾東西,還順便暗中叮囑陳叔山和阿囡他們也可以準備起來了,同時還給金柳回了消息,私下裏商量了一番勾當。

“哎呀呀,如今這日子過得,才叫一個趣味橫生啊。”

金柳看著信,唇邊的弧度越勾越大。

他這人,天生就愛熱鬧。

而這世間有什麽熱鬧,比皇室的熱鬧更好看呢?

在一切收拾準備妥當後,明瑾開始隔空呼喚晏祁。

一開始他試圖找木雲幫自己帶話,但木雲表示話帶到了,晏祁似乎並不打算在冠禮前再見他,後面明瑾不死心,甚至找上了張牧他爹,最終還是沒能成功。

晏祁似乎打定了主意,再次相見時,他們只能父子相稱。

冠禮前那日,明瑾枯坐在夜色下的風亭內,獨自對著那盤殘棋看了許久。

直到一顆石子砸到他的腳邊。

“餵!”

他扭頭望去,墻頭冒出一個熟悉的腦袋,謝婉南今日依舊是一副男裝扮相,也不知道是怎麽避開他父母的管制逃出府的。

她朝明瑾咧嘴一笑:“聽說你上門跟我爹娘提親了,小子,有沒有興趣帶我私奔啊?”

明瑾沈默許久,憋出一句話來:

“……不好意思,我正打算一個人私奔呢。”

一番解釋後,謝婉南一邊狼吞虎咽地吃著明瑾從後廚拿來的飯菜,動作間毫無淑女做派,一邊含糊著說道:“原來如此,看來你也不容易啊,那我原諒你拿我打掩護的事了。”

當然,明瑾肯定不會真告訴她晏祁的身份,全程都用自己的一個長輩代稱,不過……

他無奈地看著謝婉南這副餓死鬼投胎的模樣:“你爹娘都不給你飯吃嗎?慢點兒,不夠還有。”

“哎呀,其實我都偷跑出來兩天了,這不是身上沒帶錢,實在沒辦法了才來找你蹭飯嘛。”

填飽肚子的謝婉南一抹嘴巴,高興地把碗一推,看著明瑾沈浸在自己思緒中,時而愁眉不展,時而咬牙切齒的模樣,眼珠子骨碌一轉,提議道:“這麽多人,那你也不叫私奔嘛,正好,算我一個怎麽樣?到時候我還能幫你打打掩護呢。”

“那還是免了吧,”明瑾拒絕道,“我怕你爹娘真把我當登徒子了。”

“那不會!我已經留信跟他們說了,女兒看破紅塵,準備出家做尼姑去,叫他們不要來找我。”

“那也不行。”

謝婉南看他軟硬不吃,不禁擰起眉毛,半晌,她似乎是下定了什麽決心,壓低聲音對明瑾說:“我有個天大的秘密,說了你肯定感興趣,用它作為交換,你把我也帶上,怎麽樣?”

“什麽秘密?”明瑾漫不經心道。

謝婉南左顧右盼了一番,確認周圍沒人後,這才壓低聲音道:“太子沒瘋。”

明瑾的臉色變了。

他坐直身子,直勾勾地看向對方:“這可不是能開玩笑的事情,先……陛下和太醫都親自驗證過了,太子的確是瘋了,怎麽可能是裝的?”

“你應該知道,太子生病起疹,容貌盡毀的事吧?”

明瑾點了點頭。

“若是毀容是假,瘋病是真,那不就看不出來了嗎?”謝婉南意味深長地看著他,“畢竟,他們可以是兩個人啊。”

明瑾瞳孔一縮。

那太子……竟用了和當初先生同樣的辦法,騙過了天下人的眼睛!

“那太子現在在哪裏?你又是如何知道此事的?”他急切追問道。

謝婉南搖搖頭,豎起一根手指:“告訴你可以,但是,得等你先帶我出了城之後,我才會告訴你。”

明瑾猶豫許久,咬牙道:“好!不過你可得說話算話。”

謝婉南慎重點頭:“那自然,我雖然不是君子,但也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世上大部分男兒還不如你一根指頭,”明瑾說,“我相信你,只是茲事體大,我不得不慎重對待。”

謝婉南露出一抹笑容。

她擡頭望向天邊的月亮,目光中閃過一絲落寞,低聲喃喃道:“看來,我沒找錯人。”

次日清晨。

天還未完全亮,明瑾在便睡夢中迷迷糊糊地被文輕塵撈起來,洗漱打扮一番後,塞進馬車,一路駛向禁宮腹地。

直到下車時,他方才完全清醒過來,望著眼前恢弘的宮門和飛檐矗立的大殿,明瑾摸了摸左胸怦然跳動的心臟,整個人也不由得緊張起來。

這是他第一次親眼見到這座龐大宮城的內部。

四周氛圍肅穆沈寂,壓得明瑾有些喘不過氣來,也再一次讓他確定了,自己的確不想當這個皇帝——當上皇帝,就意味著失去大部分的自由,還天天有操不完的心,哪裏有當個紈絝少爺來得痛快?

要不是為了見晏祁一面,他今日說什麽也不會來冊封這勞什子的太子!

可興許是受這些行止有素的宮女太監、全副武裝的禁軍侍衛們的影響,饒是明瑾已經下定了決心,也不由得忐忑起來。

他擔心,自己是否真的有能力逃離這戒備森嚴的皇宮?

金柳可千萬別把他給賣了啊。

“請殿下更衣。”

兩列宮女捧著金線繡制的玄黑太子冠服,朝他盈盈下拜。

先前晏祁體諒他和爹娘分離多日,正是需要與家人相處陪伴的時候,便沒有讓明瑾再搬回寧王府,而是派人到明府教導他禮儀、為他量體裁衣。

江南繡坊上千名繡娘趕工十日,終於做出了眼前這件巧奪天工的冠服,明瑾擡手撫摸著衣襟和袖口上繁覆的勾線花紋,忽然有種恍然如夢的感覺。

從商戶之子到寧王世子,再到如今的大雍太子,這一步跨越天地,他卻自覺並未付出多少,但世間萬事萬物皆有代價。

或許因為,這份代價,已經有人提前幫他承受過了。

可惜,先生。

子非魚,安知魚之樂?

我只想一世陪伴在您身側,做君臣也好,做情人也罷,都總比父子這種關系更適合我們。

明瑾擡起手,默默握緊了隱藏在掌心的瓷瓶,任由宮女們幫自己更衣束發。

搬來的銅鏡中,倒映出一道修長如玉的身影,鏡中人猶如金枝玉葉,高不可攀,卻也有一雙漆黑明亮的眼睛。

這真是自己嗎?

有那麽一瞬間,他開始懷疑自己存在的真實性。

一只大手自銅鏡外伸向他的後脖頸,像是要包裹住他的整段咽喉,輕柔的動作中,帶著不容置疑的掌控欲。

感受到皮膚上傳來的幹燥熱度,明瑾的身體微微一震,下意識把藏在手心裏的瓷瓶往裏推了推,然後扭頭望向來人。

同樣一身玄黑金龍冕袍的晏祁出現在他面前,氣質淵渟岳峙,靜水流深。

明瑾的眼中劃過一道深深的驚艷之色,一如晏祁方才看見他時那樣。

今日,都是他們第一次見到彼此身穿大雍皇室禮服的模樣。

他下意識開口喚道:“先……”

“噓,”晏祁的指尖拂過他的鬢角,自從晏珀死後,他就不再隱藏自己,也很少戴手套了。

男人註視著明瑾的目光中,帶著幾分欣慰、幾分溫情,還有一絲若不是明瑾太過敏銳、幾乎察覺不到的淡淡傷感,他平靜地詢問道:“見到朕時,你該說些什麽?”

明瑾抿著唇,和他對視許久,深深地低下頭顱,似乎是放棄了抵抗。

當著殿內一眾宮女和內宦們的面,他帶著一絲顫意,主動退後一步,離開了晏祁大手掌控的範圍,躬身行禮道:

“兒臣……參見父皇。”

-----------------------

作者有話說:下一章[壞笑]終於要寫到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