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孤家寡人

關燈
孤家寡人

送走了蔣元興,張承霖都還沒有走到房間,新傑便從外面進來。

“先生,”新傑將手裏的一個信封交給張承霖,“盛先生來信。”

張承霖低頭看了眼,以為又是和往日一樣的調動令或者戰事警示,迅速抓起拆開信封。

從裏面拿出來的,卻是一張遍體通紅的邀請函。

盛東升的妻子在上海生了二胎,盛東升秘密來信邀請了三五位關系著實親近的同僚趕往上海參加孩子的滿月宴。

因為局勢緊迫,盛東升並沒有提前通知,張承霖拿到邀請函的第二日便是孩子的滿月宴。

所以除了新傑之外,沒讓任何人知道,他連夜啟程去了上海。

他到上海之後,來接他的人是譚苑博。

譚苑博就在盛東升邀請的三五個人之列。

去盛東升家的路上,譚苑博似是感嘆又似是惋惜:“如今這形勢下,難得有件喜事。”

“還真是恭喜他了。”

張承霖聽著他吃味兒的語氣,斂了斂眸子,眉間含了幾絲笑意。

孩子的滿月宴辦的很是簡陋,就是幾位好友,中午在盛東升家簡單吃了個便飯。

譚苑博和其他兩個大老粗喝了酒,就沒去看孩子,倒是紀豫行興致勃勃的拉著張承霖非要去看看孩子。

紀豫行很是喜歡小孩兒,張承霖尋思著,要不是如今這局勢,怕是紀豫行家孩子也得和鄭學文一般大了。

“阿霖阿霖你快看,這娃娃眉眼間和盛先生好像!”

張承霖聽了紀豫行的話,往前走了兩步,看著嬰兒床裏的小娃娃。

眉眼間和盛東升如出一轍,鼻子和嘴巴又和盛東升的夫人一模一樣,任誰看都會毫不猶豫地說出他的父母。

張承霖看著那個小娃娃,不禁想,如果他和風月也有個孩子的話,是會像他多一些還是像風月多一些……

“阿霖!”

外面有人大聲喊了一句,張承霖回神,猛地反應過來,這好像還是他第一次有了想和風月有個孩子的想法。

但願這亂世早日結束,但願他還可以回到她身邊。

但願所有的但願都能如願。

散宴後,來赴宴的譚苑博等三人各回各家,張承霖和紀豫行卻被盛先生暫時留在了上海。

張承霖直覺又有了什麽新的變故,但盛東升一直按住不說他也不能妄自揣測,只能和紀豫行安心在上海待著。

盛東升把他們兩個人留在上海留了一周,差不多九月十號的時候讓他們回了山東。

時至於此,盛東升都還什麽也沒和他們說,只說讓他們回去好好守著山東。

回到山東之後,張承霖心裏想著那個盛東升家孩子,見了新傑第一句話就是:“這兩天這邊還算安分吧?”

“嗯。”新傑點頭,察覺到他是有話想說,等著他的後文。

“那我大概後天回家一趟。”

沒說幹什麽,但新傑總覺得就是他心裏想的那樣,於是沒有絲毫異議的應下:“好的,我來安排。”

這段時日棗莊及周邊濟寧、臨沂甚至徐州等地都很安寧,他以為他總可以安心回趟家去見見風月的。

也沒有別的什麽,就是想親眼看看她過得好不好。

這是家國為重的前提下,他唯一的奢望了。

*

可偏偏計劃趕不上變化,新傑給張承霖安排好了他要守著的一切,甚至連回家的車都偷偷給他準備好了。

在張承霖要動身的當天淩晨,收到了上海的來信。

彼時張承霖剛剛起床,看著新傑拿了封信匆匆進來,心頭一慌。

緊接著便聽新傑開口:“先生,盛先生來信。”

張承霖摒去心頭所有不適,最後平靜地接過那封信。

信裏的內容很簡單,只有簡簡單單三行字,卻切斷了張承霖所有的退路。

[易泊衍叛變,北平失守,共產黨人全部退守山東。今明兩天你協助譚苑博安排好這些人的相關事宜。]

事關重大,張承霖不得不暫時改變回家的計劃,先以這件事為主。

新傑看著張承霖臉上凝重的神色,就知道這次的任務又非常緊急,想必張承霖今日也回不去家了。

同時又不禁覺得遺憾,這次回不去,下次又得是什麽時候呢?

當初留守北平和上海的人最多,幾乎黨中央全部的精悍部隊都在上海和北平,所以北平來的人有很多,對譚苑博和張承霖來說,安頓他們也是件非常棘手的事。

畢竟首先要保證這些人在山東不能有任何閃失,其次如果上海等地發生戰亂的話,需要這些人第一時間趕往救援。

所以既不能把人藏得太深無用武之地暴殄天物,又不能安排在太緊急的地方以防後續轉移的時候動大動脈。

張承霖和譚苑博以及幾位譚苑博信任的將領,一次次爭執拍板之後,終於連夜制定出一份非常合適的方案。

之後兩天時間,譚苑博和張承霖親自帶著人在山東各地排兵布陣。

將那些北平來的人安排好之後,在棗莊大本營,譚苑博和張承霖以及一直守在大本營的紀豫行站在院子裏看著月色。

那天晚上陰天,月亮也若隱若現的,其實並不好看。

張承霖和紀豫行數次欲言又止,最終還是一句話都沒說,只是靜靜地站在那兒,等著譚苑博先開口。

“易泊衍的叛變是到目前為止,黨內最嚴重的一次挫傷,首都的失守無異於國家失守,壓塌了無數革命先輩死守的脊梁。”

墻上掛著的鐘表時針指向十二點時,譚苑博突然開口說了這麽句話,語氣裏帶著痛恨也帶著些許絕望。

“華北之大容不下一張平靜的課桌。”

易泊衍在盛東升眼中的地位、在黨中央的地位,都不是常人可以比擬的,那是常人要努力許多輩子可能都到達不了的高度。

或許是對他來說太過於唾手可得了,便也就不覺得有多珍貴了。

他可以轉手將自己所擁有的一切賣給……甚至是送給敵人,可那些在他眼裏看來很微不足道的東西,關系著一個黨、一個國家、一個民族的生死存亡。

“我申請了守北平,組織已經批準了。”譚苑博突然轉身看向他們倆,“組織舍不下人才,除了能帶的兵,領隊的人組織裏做了人數限制。說到底,如今的山東還是重中之重,還是得留些人才守好這塊大門。”

“我思來想去,這麽久以來,還是只有你們倆最合我做事風格,我本想帶上你們倆去北平,但是交上去的申請被打回來了。”

聽到這句話,張承霖和紀豫行心頭一震,眉眼間全是不解,等著譚苑博後面的話。

“盛先生把你們倆看的像命根子,給我下了死命令,”譚苑博說著,又像是不在意似的開口:“要是你們倆,我只能帶一個,這一仗成敗與否,都得給他留個人。”

“我一想也是,畢竟你們倆也是他費勁了心思培養出來的。”

“我有點拿不定主意,所以我想問問你們倆的意思。”

“我……”幾乎是譚苑博話音剛落,紀豫行馬上就開口了,卻硬被旁邊語速更快的人搶了先:“我去!”

紀豫行蹙眉看他,像是責怪他搶了風頭似的。

譚苑博一時間沒說話,像是在等著誰再開口,給他一個能說服他心安的理由。

“他有父母姊妹,也有妻子,總有許多人等著他回家,亂世要當國家的英雄,盛世也總要回去做家裏的頂梁柱。”張承霖說著,看了一眼紀豫行,又說:“而我,孤家寡人,無牽無掛。”

當下這個節骨眼上,去北平意味著什麽誰心裏都清楚,能活著回來的概率小之又小。

有人孤身一人,有人身後有家,這道題怎麽選,答案已經非常明晰了。

由不得紀豫行再反駁,也由不得譚苑博再猶豫糾結。

不多時,譚苑博往前走了幾步,伸手拍了拍張承霖穿著軍裝的肩膀,最終什麽都沒說,進了房間。

張承霖和紀豫行仍在那院子裏站著,誰都沒有要走的打算。

畢竟雖然譚苑博沒說,但他們都知道,就目前的局勢來看,他們明天就得啟程。

北平等不起。

烏雲徹底遮住了月亮,夜空裏黑漆漆的一片,再沒有一絲光亮。

張承霖仰頭看著那天,突然開口問了句:“你知道什麽是唯物主義者嗎?”

紀豫行腦海裏一瞬間閃過了許多畫面,有他們在社會科學的課堂裏、有他們初初來到盛東升身邊、有二十歲的少年救國救民的滿腔熱血、也有今時今日生死存亡的抉擇,最終他說:“有堅定不移的信念。”

張承霖像是笑了聲,但轉瞬即逝,最後說了句紀豫行一點都沒意料到的話:“是啊,在遇見她的那一刻,我所有堅定不移的信念都以她為主。”

鐵血柔情,他最終還是在選擇了慷慨赴死的那一刻,把自己最柔軟最脆弱的一面,留給了自己愛的人。

唯物唯物,唯她而已。

紀豫行沈默許久,最後擡手拍了拍張承霖的肩膀,說:“好好的回來,等仗打完了,兄弟等著吃你們的喜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