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浮夢（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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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浮夢（八）
另一邊，傷兵營的營帳內。
被商成洲指派給齊染的那名小兵筆直地站在營帳的角落，恨不得把頭埋進地裏。
面前兩位雖然一個看著更比一個瘦弱，但兩人對峙時那氛圍，卻壓得他沈沈喘不過氣來。他不得不掀開簾帳，決心姑且在帳外候著。
“我沒有眼睛。”
謝南枝坐在床榻上，一雙素白的手輕輕搭在腿上。他眼上尋了一條白色布帶粗粗裹著，只能看見挺翹的鼻梁與瘦削的下頜線。
“嗯，我知道。”
齊染頗有些懶散地靠在謝南枝床榻邊上的圈椅上，一手翻著本賬冊，一手撚著支墨筆隨意寫著些什麽。
謝南枝深深吸了一口氣：“所以，你要讓一個目盲之人，幫你記賬？”
“是，謝仙君有什麽問題？”
齊染聞言眉毛都沒有動一下，聲色淺淡地回應道：“我看了軍醫的旬報，漏洞頗多，反正謝仙君也閑來無事，不如和我一齊重新整頓一下。”
“這石城背靠洛廊山，山上密林遍布，藥材遍地。哪日天氣晴朗，我們還可上山去探訪一番。”
“我不是閑人。”謝南枝冷聲道。
“哈。”齊染假笑一聲，全當捧場。
“……你笑什麽？”
“沒什麽，謝仙君這話說的好笑罷了。”
謝南枝薄唇抿成一條平直的線：“……你若只是想調笑我，那我也不必留在這裏了。”
“謝仙君莫生氣，”齊染淡聲道，“我只好奇，謝仙君還有什麽忙著要做的事麽？”
“如今絕地天通，謝仙君也無需再修煉。又不是哪家仙人打上門了，仙君在怕些什麽？”
“不、不好了！”門口一直候著的小兵猛得掀開簾帳，“城、城外！有仙人來了！”
齊染：“……”
謝南枝：“……哈。”
齊染收起毛筆與賬簿，一掃衣擺站起身，面色平靜道：“算我失言，仙君可要隨我去瞧瞧這熱鬧嗎？”
“……我沒有眼睛。”謝南枝又重覆了一遍。
齊染理了理袖擺：“嗯，我知道。所以仙君來麽？”
謝南枝輕嘆了一口氣：“罷了，也算是我招惹來的事，我總要去的。”
齊染挑眉道：“仙君倒也不必這麽看得起自己，我們只是去看熱鬧的。”
謝南枝冷下聲來：“……少造口業。”
齊染嘴角微挑，卻也不再多言了，只掀開簾帳，看著謝南枝摸索著爬下床榻，緩步向營帳外走去。
他能看出謝南枝在努力適應黑暗，卻又秉著一身仙家氣派，不願意讓別人看出他身有不便，因此腳步放得很輕緩，似是每走一步都在小心試探身周的物件。
齊染身邊的那小兵頗有些抓耳撓腮地看著，正欲上前攙上一把，卻被齊染一個冷淡的眼神一掃，便悻悻縮回了手。
齊染淡淡開口道：“仙君，我可以說話了嗎？想請教仙君一事。”
卻也未等謝南枝回覆，便兀自問道：“我聽說，金丹境以上的仙人皆有神識，猶如天眼，可探查萬物。仙君丟了一雙眼睛，不能以神識相替麽？”
謝南枝腳下微頓，竟也頗有耐心地回答了齊染的問題：“確可如此，但我若發動神識，千裏之內若有仙人必會察覺。”
齊染了然：“明白了。”
隨即轉頭看向身邊那小兵道：“去，找倆人，再尋個擔架來，按謝仙君這速度我們多半趕不上熱鬧了。”
謝南枝聞言，面色白得都看不見血色了：“……你要讓他們擡著我去？你明明可以帶我騎馬！”
齊染目視著小兵領命匆匆離去的背影：“不巧，我不會騎馬。”
謝南枝瞬間掉頭，蹣跚著欲回到床上去：“那我不去了。”
無奈那小兵的動作極為利索，不一會兒就真的帶了名將士擡了副簡單的擔架上來。
聽聞他們的腳步聲漸漸逼近，謝南枝猛地後退一步，後背抵上了身後的櫃架，驚得他瞬間召出了寒瓊琴抱在懷裏，厲聲喝道：“別過來！”
那兩名小兵頓時嚇得止住了腳步，下意識向齊染的方向看去，卻聽他開口道：“仙君，這只是兩個尋常兵士，都要逼得你用上仙器了嗎？”
隨後他又面無波瀾地道：“行了，你倆別跪了，仙君是個和善的，不會輕易取你們性命的。”
兩名小兵一頭霧水地看向直立在原處的同袍。
卻見謝南枝竟真的面上泛上薄紅，收起仙琴，抿著唇道：“你們起來吧，是我不對，莫要害怕。”
小兵們看不懂，並選擇沈默。
齊染平靜道：“那仙君願意上來了嗎？再不快些真要來不及了。”
於是擡手示意那小兵，快些將謝南枝扶上擔架。
而或許是因為先前他真以為這兩名小兵被他嚇得“跪”了一遭，謝南枝竟真的乖順地被兩人扶著躺上了擔架，只是躺上去的一瞬就用袖子遮住了臉。
齊染見他安置好，便大步走出營帳，在小兵牽來的高頭大馬前駐足了一瞬，才稍顯笨拙地爬上了馬身。
那小兵本欲一同上馬帶他，卻被他擡手制止了。
他握著韁繩，低頭對擡著擔架的兩名小兵道：“你們在前面帶路，不必太遠，能稍稍看到城池前即可。”
小兵沈聲應諾，便擡著謝南枝大步向前跑去。
齊染拉著韁繩，輕夾馬腹，讓馬兒小步跑著跟在幾人身後，這速度對他這個初學者而言正好。
如此，既能學學騎馬，又順便帶謝南枝出門望風，再能瞧上一場熱鬧。
真好真好，屬實是一箭三雕。
只是這一路上難免惹來了許多圍觀的目光，好在眾人或許因為仙人蒞臨的消息頗有些失措，因此並沒有什麽人輕易起哄，也算為擔架上的仙君，留存了幾分顏面。
幾人迅速攀了一處較為開闊的高處，正好能隱約看見懸於半空的那仙人模樣。
齊染爬下馬，拉了拉謝南枝罩在自己面上的大袖青衣：“仙君，可還好？我們到了。”
卻聽那袖子下發出極輕的呻吟：“想死……”
齊染嘴角微挑，正欲開口，卻見那城門豁然洞開，兩名銀甲將軍策馬出城，過了護城河後便勒馬停下，擡頭看著浮於半空的仙人。
那仙人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兩人，聲音如雷霆般滾滾響起：“便是汝殺了衛國國主？衛國供奉我登雲樓三百年，可是汝等凡人能輕易冒犯的？”
他沈聲喝道：“凡人！留下命來！”
話音未落，那仙人身周頓時迸發出刺目的金光，仿若一輪烈日懸於半空之中。
齊染微微瞇起眼睛，擡手擋在額前，即便幾人所在的高坡離那城門尚有幾裏遠，都能感受到一股磅礴的威壓撲面而來。
謝南枝更是直直坐起身，眉頭緊蹙道：“金輪咒……這人修為已近金丹後期了。”
寒瓊琴瞬間出現在他膝上，琴頭上的白梅花枝已然微微延展，散發出淺淡的銀色光芒。他正欲撥動琴弦，卻被齊染按住了肩膀。
“仙君莫急，且看看我們將軍如何應對。”
謝南枝眉頭緊蹙：“這咒印落下，連我們身後軍營的將士的都會遭殃！你們將軍又能如何？！”
齊染手緊了緊：“仙君信我。不到萬不得已之時，仙君最好莫要出手。”
遠處，薛恒與商成洲並轡而立。
商成洲瞇著眼看著那尊懸於半空的金色太陽，水藍色的那只眸子被刺得微微犯疼，甚至盈出幾滴淚來，不由得暗唾一聲。
只見那仙人擡手一揮，那太陽周邊竟緩緩浮現出一圈金輪，隨即攜著毀天滅地之勢直奔薛恒與商成洲而去。
商成洲瞳孔驟縮，正欲拔刀抵擋，卻見薛恒長槍在空中輕輕劃過，那金輪落至一半竟硬生生改了方向，斜飛著擦著兩人身側直直砸向護城河中，驚起一片滔天怒浪。
那登雲樓仙人見狀，臉色微變，袖袍急甩，數輪金輪瞬間從那曜日上飛出，朝著二人急急飛去。
卻見薛恒竟持著長槍往半空狠狠投去，隨即腳尖輕點，從馬上騰身而起。
那柄詭異的銀色長槍竟忽然又在他腳下浮現，他在自身槍尖上借力騰身，又從虛空中抓回長槍。槍尖一挑，空氣中出現水霧般虛幻的折痕，而那數輪金輪竟便這般被他一一挑飛，轟然擊中了城門前的空地與遠方的山林。
相隔數裏，齊染和謝南枝等人只能聽見金輪砸中地面的轟雷聲響，連腳下都微微震動起來。
謝南枝焦急詢問道：“如何了？”
齊染輕瞇著眼，打量著遠方：“還不錯，薛將軍確實有幾分本事。”
那銀甲將軍上沖之勢減緩之時，又將手上銀槍向前擲出，而那疾飛而出的槍尖竟忽閃著便出現在他腳下。他借力起勢，瞬間便逼近那登雲樓仙人身前。
那仙人並未料到，這凡人不僅能在硬抗金輪咒的同時施展攻勢，還逼近得如此之快。
他看著薛恒那毫無波動的一雙黑褐眸子，被其中的沈沈死氣驚得下意識向後疾退，身上的金光在倉惶下都黯淡了幾分。
而薛恒似乎早已料到他會後撤，在那一瞬間便已投出長槍，而槍尖劃破空間，如鬼魅般悄然等在了那仙人身後。
“噗呲”
利刃破肉的聲音悄然響起，仙人瞪大雙眸低頭看著被銀槍穿破的胸膛，而那銀芒一閃而逝，只留下了一道從後背貫穿至前胸的血口。
“不可能！這槍怎麽可能破得了我護體功法！”他失聲怒吼道。
這傷對凡人而言已是再起不能，對他而言卻不至於傷及性命。可是這“凡人”的本事，卻讓他不得不懷疑薛恒是否還有其他的底牌未出，一時心中已生退意。
如今可不是個好時景，若是被別家發現……
他咬咬牙，面上卻全然一副欲要拼命的狠厲神情：“竟敢傷我！此番定要你拿命來！”
話音未落，他身上那輪金輪竟又猛地膨脹一圈，那驟然而至的威壓竟壓得連城門兩側的密林都盡皆伏倒了一大片。
薛恒此時已借著那些乍然顯現在半空的槍尖緩回下墜之勢，穩穩坐回了馬背。見狀面上卻未有絲毫波動之色，反而直直拍馬向前。
而正在此時，遠處忽然傳來一道清越琴聲，如冰棱墜地、寒梅初綻，無形音波蕩開的一瞬，那仙人身上蓬勃的金光竟瞬間被消解了一大半，連身形都變得遲滯起來。
但在聽到那琴聲的一剎那，薛恒頓時臉色大變。
而那仙人分辨出琴聲，面上頓時露出狂喜之色：“那凡人竟沒有騙我，謝南枝竟真在此處！”
他身上金光驟然勃發，宛如一道金色閃電一般便朝琴聲傳來的方向疾飛而去。
“仙器是我的了！”
齊染看著那道如流星般劃來的金光，輕嘆了一口氣：“仙君，不是說了，只有到萬不得已之時再出手麽？”
寒瓊琴上的白梅枝已悄然攀上謝南枝右肩，連那含苞欲放的白梅此時都已微微吐蕊。
那隨兩人而來的兩名小兵此刻已面色煞白，但並未慌忙逃竄，卻不知哪裏來的勇氣，微微俯身守在謝南枝身側。
謝南枝輕撥琴弦：“我不能眼見著他在我面前屠戮凡人，這人境界不及我，我能擊退他，你們莫慌。”
齊染：“仙君恕罪，但你沒有眼睛，何來眼見？”
謝南枝：……
他不再理會齊染，只兀自凝神應對。一道道無形音波擴散，將那金光稍阻了片刻。
可就在此時，一道銀輝般的人影竟在空中幾番跳躍，轉瞬間就出現在了齊染幾人身前，赫然便是薛恒。
薛恒手持銀槍，微微回頭看了謝南枝一眼，聲音有幾分沙啞：“你……”
卻終究沒有說什麽。
他再轉過頭時，銀槍光芒更烈，竟顯得他身形都無端虛幻了幾分，隨即直直迎著那金光人影而上。
銀槍和金輪在空中正面相撞，爆發出刺目的光芒，氣浪席卷四周，連遠處的城墻仿若都微微震顫著落下零碎的土石。
薛恒的槍勢並不算十分剛猛，可那碎影槍卻有極為玄妙的神通，槍尖微閃間總能出現在意想不到的地方。
那登雲樓仙人被這詭譎槍法逼得連連後撤，又頻頻被謝南枝琴聲擾亂心神。更讓他心驚的是，薛恒仿若對他的仙術無比熟悉，每一擊都能被他輕巧化解，又瞬間轉守為攻。
“你究竟是誰！”他怒吼著，聲音裏終於帶上一絲難以掩飾的顫抖。
謝南枝捕捉到這聲音，猜想仙人攻勢定然受阻，琴聲驟然一變，無形音刃竟直逼那仙人後心。
仙人臉色大變，慌忙轉身抵擋。而薛恒借機將手中銀槍斜指而出，槍尖劃破空氣，竟帶來一聲刺耳的尖嘯聲。
那仙人堪堪抵擋住了音刃，卻未能防住長槍，只見那槍尖豁然貫穿他的喉嚨，向上一挑將他身體挑飛，銀槍若游龍般探來，竟直直挖出了他丹田內的金丹。
那仙人再不能發一言，身體直直墜入下方的密林間。即便是仙人的軀殼，也只發出了和凡人屍體落地時一般無二的沈悶聲響。
“勝了。”齊染拊掌道。
那兩名小兵更是為漲紅著臉為自家將軍大聲歡呼著。
謝南枝嘴角微挑，收起了寒瓊。
正在此時，一道銀芒微閃，薛恒竟就這般出現在了眾人身前。
兩名小兵瞬間像被掐住了脖子一般，那鬼哭狼嚎的歡呼聲戛然而止，卻也兩步跑到薛恒面前立正，滿臉紅光地大喊道：
“薛將軍好！”
“將軍威武！”
謝南枝聽著，意識到那凡人將軍多半已來了這邊，便以手撐地想站起身。
卻被一雙有些冰涼的手托著扶起了。
“你……”依舊是那道略顯沙啞的嗓音，謝南枝猜想應當便是那位薛將軍了。
可就在此時，他手臂上突然傳來一片溫熱的濡濕觸感，隨即又是一聲肉./體重重落於地面的沈悶聲響。
“將軍！”兩名小兵驚呼道，聲音裏是掩飾不住的驚慌失措。
謝南枝聽著身邊的驚呼聲，微露茫然地站在原處。
他手指輕觸手臂上那片濡濕，指尖還未移至鼻端，便嗅到了濃郁的血腥味。
發生……什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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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傷兵營的營帳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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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眼睛。”
謝南枝坐在床榻上，一雙素白的手輕輕搭在腿上。他眼上尋了一條白色布帶粗粗裹著，只能看見挺翹的鼻梁與瘦削的下頜線。
“嗯，我知道。”
齊染頗有些懶散地靠在謝南枝床榻邊上的圈椅上，一手翻著本賬冊，一手撚著支墨筆隨意寫著些什麽。
謝南枝深深吸了一口氣：“所以，你要讓一個目盲之人，幫你記賬？”
“是，謝仙君有什麽問題？”
齊染聞言眉毛都沒有動一下，聲色淺淡地回應道：“我看了軍醫的旬報，漏洞頗多，反正謝仙君也閑來無事，不如和我一齊重新整頓一下。”
“這石城背靠洛廊山，山上密林遍布，藥材遍地。哪日天氣晴朗，我們還可上山去探訪一番。”
“我不是閑人。”謝南枝冷聲道。
“哈。”齊染假笑一聲，全當捧場。
“……你笑什麽？”
“沒什麽，謝仙君這話說的好笑罷了。”
謝南枝薄唇抿成一條平直的線：“……你若只是想調笑我，那我也不必留在這裏了。”
“謝仙君莫生氣，”齊染淡聲道，“我只好奇，謝仙君還有什麽忙著要做的事麽？”
“如今絕地天通，謝仙君也無需再修煉。又不是哪家仙人打上門了，仙君在怕些什麽？”
“不、不好了！”門口一直候著的小兵猛得掀開簾帳，“城、城外！有仙人來了！”
齊染：“……”
謝南枝：“……哈。”
齊染收起毛筆與賬簿，一掃衣擺站起身，面色平靜道：“算我失言，仙君可要隨我去瞧瞧這熱鬧嗎？”
“……我沒有眼睛。”謝南枝又重覆了一遍。
齊染理了理袖擺：“嗯，我知道。所以仙君來麽？”
謝南枝輕嘆了一口氣：“罷了，也算是我招惹來的事，我總要去的。”
齊染挑眉道：“仙君倒也不必這麽看得起自己，我們只是去看熱鬧的。”
謝南枝冷下聲來：“……少造口業。”
齊染嘴角微挑，卻也不再多言了，只掀開簾帳，看著謝南枝摸索著爬下床榻，緩步向營帳外走去。
他能看出謝南枝在努力適應黑暗，卻又秉著一身仙家氣派，不願意讓別人看出他身有不便，因此腳步放得很輕緩，似是每走一步都在小心試探身周的物件。
齊染身邊的那小兵頗有些抓耳撓腮地看著，正欲上前攙上一把，卻被齊染一個冷淡的眼神一掃，便悻悻縮回了手。
齊染淡淡開口道：“仙君，我可以說話了嗎？想請教仙君一事。”
卻也未等謝南枝回覆，便兀自問道：“我聽說，金丹境以上的仙人皆有神識，猶如天眼，可探查萬物。仙君丟了一雙眼睛，不能以神識相替麽？”
謝南枝腳下微頓，竟也頗有耐心地回答了齊染的問題：“確可如此，但我若發動神識，千裏之內若有仙人必會察覺。”
齊染了然：“明白了。”
隨即轉頭看向身邊那小兵道：“去，找倆人，再尋個擔架來，按謝仙君這速度我們多半趕不上熱鬧了。”
謝南枝聞言，面色白得都看不見血色了：“……你要讓他們擡著我去？你明明可以帶我騎馬！”
齊染目視著小兵領命匆匆離去的背影：“不巧，我不會騎馬。”
謝南枝瞬間掉頭，蹣跚著欲回到床上去：“那我不去了。”
無奈那小兵的動作極為利索，不一會兒就真的帶了名將士擡了副簡單的擔架上來。
聽聞他們的腳步聲漸漸逼近，謝南枝猛地後退一步，後背抵上了身後的櫃架，驚得他瞬間召出了寒瓊琴抱在懷裏，厲聲喝道：“別過來！”
那兩名小兵頓時嚇得止住了腳步，下意識向齊染的方向看去，卻聽他開口道：“仙君，這只是兩個尋常兵士，都要逼得你用上仙器了嗎？”
隨後他又面無波瀾地道：“行了，你倆別跪了，仙君是個和善的，不會輕易取你們性命的。”
兩名小兵一頭霧水地看向直立在原處的同袍。
卻見謝南枝竟真的面上泛上薄紅，收起仙琴，抿著唇道：“你們起來吧，是我不對，莫要害怕。”
小兵們看不懂，並選擇沈默。
齊染平靜道：“那仙君願意上來了嗎？再不快些真要來不及了。”
於是擡手示意那小兵，快些將謝南枝扶上擔架。
而或許是因為先前他真以為這兩名小兵被他嚇得“跪”了一遭，謝南枝竟真的乖順地被兩人扶著躺上了擔架，只是躺上去的一瞬就用袖子遮住了臉。
齊染見他安置好，便大步走出營帳，在小兵牽來的高頭大馬前駐足了一瞬，才稍顯笨拙地爬上了馬身。
那小兵本欲一同上馬帶他，卻被他擡手制止了。
他握著韁繩，低頭對擡著擔架的兩名小兵道：“你們在前面帶路，不必太遠，能稍稍看到城池前即可。”
小兵沈聲應諾，便擡著謝南枝大步向前跑去。
齊染拉著韁繩，輕夾馬腹，讓馬兒小步跑著跟在幾人身後，這速度對他這個初學者而言正好。
如此，既能學學騎馬，又順便帶謝南枝出門望風，再能瞧上一場熱鬧。
真好真好，屬實是一箭三雕。
只是這一路上難免惹來了許多圍觀的目光，好在眾人或許因為仙人蒞臨的消息頗有些失措，因此並沒有什麽人輕易起哄，也算為擔架上的仙君，留存了幾分顏面。
幾人迅速攀了一處較為開闊的高處，正好能隱約看見懸於半空的那仙人模樣。
齊染爬下馬，拉了拉謝南枝罩在自己面上的大袖青衣：“仙君，可還好？我們到了。”
卻聽那袖子下發出極輕的呻吟：“想死……”
齊染嘴角微挑，正欲開口，卻見那城門豁然洞開，兩名銀甲將軍策馬出城，過了護城河後便勒馬停下，擡頭看著浮於半空的仙人。
那仙人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兩人，聲音如雷霆般滾滾響起：“便是汝殺了衛國國主？衛國供奉我登雲樓三百年，可是汝等凡人能輕易冒犯的？”
他沈聲喝道：“凡人！留下命來！”
話音未落，那仙人身周頓時迸發出刺目的金光，仿若一輪烈日懸於半空之中。
齊染微微瞇起眼睛，擡手擋在額前，即便幾人所在的高坡離那城門尚有幾裏遠，都能感受到一股磅礴的威壓撲面而來。
謝南枝更是直直坐起身，眉頭緊蹙道：“金輪咒……這人修為已近金丹後期了。”
寒瓊琴瞬間出現在他膝上，琴頭上的白梅花枝已然微微延展，散發出淺淡的銀色光芒。他正欲撥動琴弦，卻被齊染按住了肩膀。
“仙君莫急，且看看我們將軍如何應對。”
謝南枝眉頭緊蹙：“這咒印落下，連我們身後軍營的將士的都會遭殃！你們將軍又能如何？！”
齊染手緊了緊：“仙君信我。不到萬不得已之時，仙君最好莫要出手。”
遠處，薛恒與商成洲並轡而立。
商成洲瞇著眼看著那尊懸於半空的金色太陽，水藍色的那只眸子被刺得微微犯疼，甚至盈出幾滴淚來，不由得暗唾一聲。
只見那仙人擡手一揮，那太陽周邊竟緩緩浮現出一圈金輪，隨即攜著毀天滅地之勢直奔薛恒與商成洲而去。
商成洲瞳孔驟縮，正欲拔刀抵擋，卻見薛恒長槍在空中輕輕劃過，那金輪落至一半竟硬生生改了方向，斜飛著擦著兩人身側直直砸向護城河中，驚起一片滔天怒浪。
那登雲樓仙人見狀，臉色微變，袖袍急甩，數輪金輪瞬間從那曜日上飛出，朝著二人急急飛去。
卻見薛恒竟持著長槍往半空狠狠投去，隨即腳尖輕點，從馬上騰身而起。
那柄詭異的銀色長槍竟忽然又在他腳下浮現，他在自身槍尖上借力騰身，又從虛空中抓回長槍。槍尖一挑，空氣中出現水霧般虛幻的折痕，而那數輪金輪竟便這般被他一一挑飛，轟然擊中了城門前的空地與遠方的山林。
相隔數裏，齊染和謝南枝等人只能聽見金輪砸中地面的轟雷聲響，連腳下都微微震動起來。
謝南枝焦急詢問道：“如何了？”
齊染輕瞇著眼，打量著遠方：“還不錯，薛將軍確實有幾分本事。”
那銀甲將軍上沖之勢減緩之時，又將手上銀槍向前擲出，而那疾飛而出的槍尖竟忽閃著便出現在他腳下。他借力起勢，瞬間便逼近那登雲樓仙人身前。
那仙人並未料到，這凡人不僅能在硬抗金輪咒的同時施展攻勢，還逼近得如此之快。
他看著薛恒那毫無波動的一雙黑褐眸子，被其中的沈沈死氣驚得下意識向後疾退，身上的金光在倉惶下都黯淡了幾分。
而薛恒似乎早已料到他會後撤，在那一瞬間便已投出長槍，而槍尖劃破空間，如鬼魅般悄然等在了那仙人身後。
“噗呲”
利刃破肉的聲音悄然響起，仙人瞪大雙眸低頭看著被銀槍穿破的胸膛，而那銀芒一閃而逝，只留下了一道從後背貫穿至前胸的血口。
“不可能！這槍怎麽可能破得了我護體功法！”他失聲怒吼道。
這傷對凡人而言已是再起不能，對他而言卻不至於傷及性命。可是這“凡人”的本事，卻讓他不得不懷疑薛恒是否還有其他的底牌未出，一時心中已生退意。
如今可不是個好時景，若是被別家發現……
他咬咬牙，面上卻全然一副欲要拼命的狠厲神情：“竟敢傷我！此番定要你拿命來！”
話音未落，他身上那輪金輪竟又猛地膨脹一圈，那驟然而至的威壓竟壓得連城門兩側的密林都盡皆伏倒了一大片。
薛恒此時已借著那些乍然顯現在半空的槍尖緩回下墜之勢，穩穩坐回了馬背。見狀面上卻未有絲毫波動之色，反而直直拍馬向前。
而正在此時，遠處忽然傳來一道清越琴聲，如冰棱墜地、寒梅初綻，無形音波蕩開的一瞬，那仙人身上蓬勃的金光竟瞬間被消解了一大半，連身形都變得遲滯起來。
但在聽到那琴聲的一剎那，薛恒頓時臉色大變。
而那仙人分辨出琴聲，面上頓時露出狂喜之色：“那凡人竟沒有騙我，謝南枝竟真在此處！”
他身上金光驟然勃發，宛如一道金色閃電一般便朝琴聲傳來的方向疾飛而去。
“仙器是我的了！”
齊染看著那道如流星般劃來的金光，輕嘆了一口氣：“仙君，不是說了，只有到萬不得已之時再出手麽？”
寒瓊琴上的白梅枝已悄然攀上謝南枝右肩，連那含苞欲放的白梅此時都已微微吐蕊。
那隨兩人而來的兩名小兵此刻已面色煞白，但並未慌忙逃竄，卻不知哪裏來的勇氣，微微俯身守在謝南枝身側。
謝南枝輕撥琴弦：“我不能眼見著他在我面前屠戮凡人，這人境界不及我，我能擊退他，你們莫慌。”
齊染：“仙君恕罪，但你沒有眼睛，何來眼見？”
謝南枝：……
他不再理會齊染，只兀自凝神應對。一道道無形音波擴散，將那金光稍阻了片刻。
可就在此時，一道銀輝般的人影竟在空中幾番跳躍，轉瞬間就出現在了齊染幾人身前，赫然便是薛恒。
薛恒手持銀槍，微微回頭看了謝南枝一眼，聲音有幾分沙啞：“你……”
卻終究沒有說什麽。
他再轉過頭時，銀槍光芒更烈，竟顯得他身形都無端虛幻了幾分，隨即直直迎著那金光人影而上。
銀槍和金輪在空中正面相撞，爆發出刺目的光芒，氣浪席卷四周，連遠處的城墻仿若都微微震顫著落下零碎的土石。
薛恒的槍勢並不算十分剛猛，可那碎影槍卻有極為玄妙的神通，槍尖微閃間總能出現在意想不到的地方。
那登雲樓仙人被這詭譎槍法逼得連連後撤，又頻頻被謝南枝琴聲擾亂心神。更讓他心驚的是，薛恒仿若對他的仙術無比熟悉，每一擊都能被他輕巧化解，又瞬間轉守為攻。
“你究竟是誰！”他怒吼著，聲音裏終於帶上一絲難以掩飾的顫抖。
謝南枝捕捉到這聲音，猜想仙人攻勢定然受阻，琴聲驟然一變，無形音刃竟直逼那仙人後心。
仙人臉色大變，慌忙轉身抵擋。而薛恒借機將手中銀槍斜指而出，槍尖劃破空氣，竟帶來一聲刺耳的尖嘯聲。
那仙人堪堪抵擋住了音刃，卻未能防住長槍，只見那槍尖豁然貫穿他的喉嚨，向上一挑將他身體挑飛，銀槍若游龍般探來，竟直直挖出了他丹田內的金丹。
那仙人再不能發一言，身體直直墜入下方的密林間。即便是仙人的軀殼，也只發出了和凡人屍體落地時一般無二的沈悶聲響。
“勝了。”齊染拊掌道。
那兩名小兵更是為漲紅著臉為自家將軍大聲歡呼著。
謝南枝嘴角微挑，收起了寒瓊。
正在此時，一道銀芒微閃，薛恒竟就這般出現在了眾人身前。
兩名小兵瞬間像被掐住了脖子一般，那鬼哭狼嚎的歡呼聲戛然而止，卻也兩步跑到薛恒面前立正，滿臉紅光地大喊道：
“薛將軍好！”
“將軍威武！”
謝南枝聽著，意識到那凡人將軍多半已來了這邊，便以手撐地想站起身。
卻被一雙有些冰涼的手托著扶起了。
“你……”依舊是那道略顯沙啞的嗓音，謝南枝猜想應當便是那位薛將軍了。
可就在此時，他手臂上突然傳來一片溫熱的濡濕觸感，隨即又是一聲肉./體重重落於地面的沈悶聲響。
“將軍！”兩名小兵驚呼道，聲音裏是掩飾不住的驚慌失措。
謝南枝聽著身邊的驚呼聲，微露茫然地站在原處。
他手指輕觸手臂上那片濡濕，指尖還未移至鼻端，便嗅到了濃郁的血腥味。
發生……什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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