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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浮夢(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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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浮夢(七)

軍中集合的號角聲寅時末便響起了,士兵們整齊的呼呵聲,伴著鐵甲碰撞的鏗鏘腳步聲,將齊染從沈睡中驚醒。

“醒了?今日要準備入城了。”商成洲拉開了屏風,身上一副銀甲竟已穿戴整齊,已是整裝待發的模樣了。

齊染緩緩直起上身,看著身上團成一團的被褥,又伸手觸碰了下身邊床榻冰涼的溫度,微微皺了皺眉:“你沒在榻上睡嗎?”

商成洲整理臂甲的動作微頓,低著頭道:“這榻窄小,我若擠上去,兩人都不舒坦,就隨便在氈毯上對付了一夜。”

“今日入城之後,應當不會這麽局促了。”

齊染卻只斜靠在床頭,將散亂的長發從背後理到身前,並不做聲。

商成洲抿了抿唇,走到帳門口掀開簾帳看了看天色,回身走到角落的木箱處尋摸了半天,才找出了一把斷了幾根齒的木梳。

他走到床榻邊,將木梳遞給了齊染。

“趁著還沒到將領集合的時間,我請教你幾件事?”

齊染接過木梳,將長發一縷縷理順:“你說。”

商成洲便盡量簡短地和他說了些昨夜薛恒詢問他的事項,以及目前的戰局安排。

“這石城雖小,但位置極佳,背靠洛廊山脈,四周不是蟲蛇遍布的密林便是險崖。附近又有兩座小城互成犄角,若戰局要繼續向北推進,便是存放輜重的絕佳之地。”

“我問了薛恒才知,他們這戮仙軍雖打著戮仙的名號,實際卻還是同那些仍在供奉仙人的凡人軍隊在交戰。仙人輕易並不下場,也不知這仗打得有什麽意思。”

齊染聞言,順發的手稍頓:“可知為何?”

商成洲仔細回憶了片刻方道:“據說如今雖絕地天通,但天道餘威尚在。濫殺凡人對仙人而言功德有損,會壞了功體,若真要出手,也得有個順應天意的名頭才是。”

他手指在床榻上輕劃,比劃著方位:“若是衛國主確實真心投誠,後軍安置在此處。前軍只要能拿下西北面的落雲關,占了這方天險,便是進可攻、退可守的態勢了。你覺得我說得可對?”

齊染斂著眉目,低頭看著床面上的皺褶:“薛恒問你意見麽?”

商成洲點了點頭:“是,我和他說今日給他答覆。”

齊染卻輕輕笑了一聲:“你倒是聽他的話。”

商成洲眨了眨眼,脊背忽然竄上一股刺撓般的涼意,讓他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他下意識繃緊了肩頸,一雙鴛鴦眼瞪得圓圓的,直直看著齊染。

齊染見他這幅模樣,沒忍住輕嘆了一口氣。

“這戰場局勢薛恒都經歷了不知多少遍,他問你,是在試你呢。你管他作甚?”

商成洲似有所悟:“那我繼續敷衍他?”

齊染:“做你想做的便好。只說今日入城,估計薛恒心中早有決斷了,那衛國主活不了太久。”

商成洲挑起半邊眉,有些不解:“為何?”

齊染將手中的梳子遞給他,瘦削的下巴輕擡:“回答問題的酬勞。”

商成洲接過梳子,順勢坐到床榻邊。

帳外薄霧般的晨光映在面前人雪白的發絲上,竟無端地顯現出一種柔軟的絨毛般的質感。

齊染和他簡短說了謝南枝之事,伴著梳齒劃過發絲的沙沙聲,聲色輕緩。

“石城越險要,薛恒越會下狠手。衛國主這種兩面三刀之人,只要稍有異心,一旦封鎖山道,便會徹底切斷大軍後路。”

“更何況還有謝南枝這層齟齬,我若是薛恒,必不會容許這樣的隱患存在。”

商成洲將理順的長發松松抓在手裏,思索了一下。他指間輕動,便將腕上穿著金珠和獸牙的紅繩解了下來,熟練地在那捧長發上繞上兩圈,打了個漂亮的結。

他將梳子輕輕放在榻邊,正欲說什麽,賬外卻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一名士兵的聲音:“商副將!薛將軍請您即刻前往主賬!”

商成洲站起身,整了整身上的銀甲,回頭看了齊染一眼:“那我先過去了。這地方仙寶發揮不出效力,你……小心些。”

齊染似有所覺地摩挲著頭上的發繩:“怎麽把這個給我了?”

商成洲低聲道:“它本是那遮掩我眼睛顏色的仙寶,反正也無用了,拿來束發正好。”

齊染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輕聲道:“多謝。”

他微微擡起頭,目光沈靜地看著商成洲:“你無需在意薛恒,此間破局的關鍵仍在謝南枝身上。”

“你可不是他的副將,你只是商成洲而已。”

商成洲與那雙灰藍色眸子對視了片刻,低聲道:“我知曉了。”

隨即便掀起簾帳離去了。

齊染聽著他的腳步聲漸行漸遠,伸手輕輕拂過面上明顯上過藥的傷口,又用小指撥弄了一下那根綴著金珠和獸牙的發繩。

金珠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發出細微的碰撞聲。

他裹著被褥坐在榻上,凝思了許久,方才緩緩起身,邁步離開了商成洲的營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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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漸亮,城池後聳立的山峰逐漸被勾勒出一道淡金色的輪廓,悶雷般的聲響打破了這座山間小城的寧靜。

衛國主正站在城樓上,遠遠眺望著那踏著晨霧而來的軍隊。

“戮”字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兩名銀甲將領並轡而行,領著身後千人鐵騎踏碎薄霜而來。

衛國主揮了揮手,身邊的侍從立刻將他扶上軟轎,一步一晃地送下了城墻。

與此同時,薛恒擡起右手,千人鐵騎竟在同一時間收起韁繩,馬匹的嘶鳴此起彼伏,卻都乖順地停於原處。

商成洲騎馬在他身側,聽到城門處的絞盤發出陳舊的摩擦聲,兩道城門次第開啟。便見那衛國主帶著一眾親信,在城門處候著。

兩人帶著騎兵馭馬行至城門前,商成洲低頭卻正對上衛國主那雙被肥肉擠成兩道細線的眼睛,頓時有些不適。

他餘光瞥向薛恒,見他並無下馬之意,便也安然在馬上坐著了。

畢竟若按齊染所說,這人已是個死人了,和死人當然沒什麽好客氣的。

那衛國主顯然也未料到兩人如此張狂,臉上抖動的肥肉都微微一僵,隨即又擠出笑道:“早就聽說戮仙軍威名,今日一見,果然不同凡響。”

薛恒一雙黑褐的眼沈得像一汪死水,輕夾馬腹便徑直從衛國主一行人身邊經過,連一個眼神都未施舍。

商成洲隨他身後經過時,看著那衛國主抽搐的臉皮,不由得心生一絲憐憫,好心地搭了句話:“我們在何處落榻?”

衛國主被薛恒輕視至此,已有些繃不住面上神情,似是根本沒聽見商成洲的搭話。

倒是他身邊的親隨擦著冷汗,拱手道:“皇宮內已備好宴席,只待諸位赴宴了。”

商成洲不置可否地點點頭,輕斥一聲,馭馬行至薛恒身側。

城門處的屍首已被打理幹凈,但空中仍能嗅到淺淡的血腥氣。大軍入城這般盛大場面,主道兩旁竟無一名百姓。無論商戶或者普通人家,都緊閉著門戶,城中一時靜謐得只能聽見戰馬蹄聲和鐵甲摩擦的聲響。

商成洲見薛恒那般態度,本以為他不會赴宴。誰知待將士安頓好後,他竟然未等到使者通傳便點了兩個親衛,策馬向衛皇宮而去。

商成洲自然不會放過這等熱鬧,作為副將一同參加宴席更是理所應當,便一同前去了。

幾人行至皇宮前,卻被侍衛要求卸下兵刃。薛恒面無表情地將那柄銀白色的長槍遞交給侍衛,而商成洲心念一轉,竟就這般毫無動作地隨他入了宮。

那幾名侍衛看他如此明目張膽地帶刀入內,面面相覷了半晌,卻並不敢多言,只當沒看見就放他過去了。

果然。

商成洲回想起城門口那衛國主諂媚到有些令人作嘔的表情,發覺這戮仙軍看上去雖只是一支凡人精銳,但薛恒的來頭估計不小。

凡人間的地位差距若是懸殊到一定層次,那與仙凡之別也沒甚區別了。

這宴席設在衛皇宮的正殿,雕梁畫棟間掛著繡有祥雲的綢緞,金漆染就的立柱上雕刻著繁覆華麗的蟠龍紋。華美的大殿內,衛國主正坐於主位之上。先前的情緒已被他收揀好,又藏進了面上那肥肉堆積出的諂媚笑意裏。

商成洲與薛恒一齊被引入左側首席次席。衛國主註視著兩人落座後,雙手輕拍,殿內驟然響起絲竹之聲。數名衣著暴露的窈窕舞女邁著輕盈的腳步步入場中,甩起飄搖的水袖。

而薛恒卻始終面無表情地目視前方,面上肌肉冷硬得不似活人。

商成洲坐在他身側,手中把玩著鎏金的酒杯,目光掃過對面的一眾文武大臣。幾名武將神色緊繃,而文臣們則低垂著頭,不敢直視二人。

“薛將軍,我衛國與戮仙軍同盟,是我衛國之幸。”

衛國主舉起手中的金杯,大笑道:“如今這世上凡人千萬,仙人卻瀕臨絕跡,這未來,當是我凡人的天下呀!”

“來,讓我們共飲此杯!”

薛恒仍雙眸一眨不眨,半分動作也無,只將此人當成了空氣。

衛國主臉上笑容又是一僵,捏著金杯的肥壯指節都微微顯出白色。

他幹笑兩聲,緩緩放下金杯,對著那群大臣道:“咱們薛將軍,那可是淩州薛家的二公子。還曾入過天澗,得了一柄非凡的長槍法寶,少年英才啊!有薛將軍在此,哪裏還怕那所謂仙人。你們說是也不是?”

那座下幾名文臣連忙點頭稱是,其中一人更是連連恭維道:“了不起啊!今後我兩方同盟,薛將軍可得讓我們開開眼界,見見那凡人能使的仙寶可是如何誅仙的!”

誰知,聽得此言,薛恒竟然微微點頭回道:“好。”

殿上的氣氛頓時松緩了些許,那文臣更是以為自己拍對了馬屁,喜不自勝,正欲要再誇讚兩句。

而商成洲轉著酒杯的手卻微微一頓,直覺薛恒這句回應並沒有這麽簡單。

果然,薛恒緩緩站起身,右手在空中一探,竟憑空便摸出了他那把銀白長槍。

“槍名碎影,今日先不斬仙,先殺人。”

見他竟這般掏出兵刃,樂聲戛然而止,舞姬們驚慌失措地退到一邊。衛國主那張臉更是瞬間慘白,踉蹌起身後退兩步,卻被自己那肥胖的身軀絆得腳下磕絆,跌坐在地。

文臣們紛紛抱頭躲在桌後,而武將們竟也下意識露出了驚慌的神色,有一武將指著薛恒怒斥道:“薛恒!你欲如何!我衛國投誠於戮仙軍,是同盟!你這般作態,誰還敢信你們淩州薛家!”

薛恒依舊神色死寂,只提著槍緩步向主位的衛國主走去。殿內層層侍衛阻攔在他身前,卻連槍尖都不敢直直對著他,被他一人逼得連連後退。

衛國主見他這幅討命陣仗,嚇得口不擇言,大喊道:“別殺我,我有籌碼!我有一仙人,是天音閣前任首座,你們可拿他——”

話音未落,只見薛恒卻站於原處,長槍往斜前方揮去,而那槍尖卻宛如破碎了空間,鋒利的銀色槍芒竟直直貫穿了衛國主的咽喉。

殿內先是一靜,隨即是眾人仿佛能掀開殿頂的驚恐尖叫。

那衛國主不可思議地瞪著眼,捂住自己喉嚨處豁開的洞口,嘴裏止不住發出“咯咯”的聲音。隨即雙瞳緩緩擴散,徹底軟倒在地上,成了一灘死肉。

而就在眾人紛紛欲要逃離這個持著銀槍的殺神時,殿外卻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名侍衛沖進殿內嘶聲喊道:“主上!不好了!城外……有仙人來了!”

殿內瞬間被這一句話凍成了冰窟,那些本欲逃離的文武大臣紛紛臉色灰敗,腳步虛浮地喊著:“完了……完了……”

卻還是那之前最會恭維的文臣腦子轉得最快,竟直直撲到了薛恒身前,哭嚎道:“求將軍救我——救我石城百姓啊!”

薛恒低頭看那文臣涕淚橫流的模樣,碎影斜指地面,槍尖仍滴落著衛國主的鮮血。

他沒有理會那文臣的哀求,而是轉頭看向一直默默旁觀的商成洲道:

“殺完人了。來看看,我如何斬仙嗎?”

商成洲聞言,眉梢微挑,手中的金杯輕輕擱在案幾上,利索地起身。

他面上看著毫無波瀾,實際心裏止不住咂舌。

齊染的話讓他對衛國主的下場早有預料,但薛恒如此果決且不留情面地便取了衛國主的性命,仍讓他感到意外。

殿外傳來整齊的腳步聲,戮仙軍的士兵們迅速接管了衛皇宮。

兩人接過兵士牽來的馬,輕喝一聲,便朝城樓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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