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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浮夢(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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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浮夢(三)

距離驟然縮短的剎那,商成洲嗅到一縷清苦的藥香,這氣息頗有些似曾相識,令他緊繃的肌肉都無意識松弛下來。

而這人這般被他膝蓋壓著腿腳堵在角落裏,眸中竟然絲毫不見驚慌之色。只是在聽到他的話後,雪色睫羽微顫,似乎是略帶困惑地偏頭打量著他。

他這般微側著臉時,柔順的雪白長發隨著他的動作微微滑落,露出了長發掩映下的腥汙血色——這人右半邊臉上竟赫然有一道一指長的傷口,皮肉翻轉著,血液都已凝固發黑了。

商成洲一眼便看出這道傷痕是外行人所為,所以近乎是用蠻力,才借著尖銳的刀具留下了這麽一道邊緣鋒銳但深淺不一的割傷。

他註視著這道傷口,只覺得心中灼燒的厲害。一股難言的焦躁沸騰叫囂著,方才那股被喊出名字的警覺,竟也在不知不覺間消散得一幹二凈。

而就在此時,面前人竟突然擡起手,輕輕托住了他的臉,冰涼的拇指指腹在他臉頰某處淺淺一劃。

那冰冷的觸感讓他下意識汗毛豎起,猛地一個後仰,下意識便與這人拉開了距離,腰間的黑刀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脆的“哢噠”聲。

看著他的動靜,面前人平靜無波的眸子裏緩緩蘊起了一絲淺淡的笑意。

他垂眸輕咳了一聲,輕聲道:“在下齊染。”

商成洲緊蹙著眉,一時間萬千思緒在心中輪轉。

此人是何方勢力派來的?又怎知他今日會進衛城?莫不是軍中出了奸細?還是說……

他握緊腰間的刀柄,指節微微發白。

齊染卻仿佛對他的戒備毫無所覺,只用目光細細描摹著他的眉眼,緩聲道:“國主決意與仙人開戰,引得百姓惶惶不安。但他非但不想著如何安撫民心,反而下令嚴鎖城門、違令者斬。”

“如此殘暴肆意、獨斷專橫之人,我若是援軍,見城門緊閉,必遣斥候來探。”

“今日城門出了如此騷亂,若進城查探,必不會放過這裏。”

“因此,某在此處恭候多時了。”

齊染聲音很清淺,卻條理清晰,這般娓娓道來的時候,帶著一種令人不自覺信服的味道。

但商成洲緊皺的眉頭卻沒有松開:“回答我的問題,你為何會認識我?”

齊染眉頭一挑,似乎是微微訝然於他的敏銳。低頭沈吟片刻,再擡眸時,眼底竟潛藏幾絲戲謔的笑意。

“如今雖絕地天通,但仙人威名尤在。敢以凡人肉軀力抗仙法,在下敬佩。某自忖還算有幾分智計,特來自薦。”

“請問,可還缺軍師麽?”

他微微傾身,唇舌碾轉間,輕聲吐出那兩個字。

“……將軍?”

明明應當是再熟悉不過的稱呼,可聽見這人這樣尾音微微上揚地喊著,商成洲只覺得仿佛有個輕盈的氣泡在他胸中崩散,卻震得他尾椎骨都微微發麻。

他倏地直起身,第一個反應是他要走了,他不應該留在此處與這人多費口舌。

他今日還有正事,城外還有親兵在等著接應他。

誰知齊染竟直接伸出手,仰頭看著他道:“將軍,勞煩拉我一把。”

莫名其妙,一個手長腳長的大男人,連起個身都要別人扶嗎?

商成洲心裏確實是這般想的,可待他反應過來時,他已經握住對方蒼白細瘦的手了。

齊染借力起身,站直時身形還微微搖晃了一瞬。

商成洲蹙著眉,強忍住了上去攙上此人一把的沖動,有些犯難。

齊染知道自己的身份,他不能放他留在這裏,若是他多嘴說了些什麽,幾國的盟約都會受影響。

最好的法子是將此人扣回中軍,細細盤問一番,可如今他自己尚在別人的地盤,如何翻回城外尚需隨機應變,實在不是個好時機。

“將軍之後要去哪裏?”

齊染又將兜帽帶回,掩住了他那頭月光下極為顯眼的瑩白長發。

“帶上我如何?”

商成洲未加思索便斷然拒絕道:“不可。”

那放在兜帽上的手微微頓了頓,方才緩緩垂下。

“那不如這樣,”齊染輕拍了拍身上的塵土,聲音依舊平靜如初,“我和將軍做個交易可好?”

“若我猜出將軍要去何處,將軍可否帶上我隨你同行?”

“若將軍帶上我,”他頓了頓,微微側首看向身後高聳的城墻,“我便助你,在不驚動任何城墻守衛的前提下出城,如何?”

“這筆買賣,將軍不虧。”

商成洲並未說好或不好,只擡了擡下頜道:“你先說,我要去何處?”

齊染微微垂著頭,無比篤定地道:“將軍要去衛國皇宮。”

兜帽垂下的陰影讓商成洲看不清他的眉目,只能借著淺淡的月光瞥見一截線條分明的下頜和略顯蒼白的唇。

齊染一語道破他目的所在,商成洲心中卻沒有多少震動,只覺得仿佛應當如此、理當如此。

但商成洲仍忍不住問他:“為何這麽覺得?”

齊染擡起頭,目光透過兜帽的陰影,與商成洲的視線短暫相接:“城門處那般慘烈景象,稍加推斷,便知城內大致情況。若是普通斥候,這消息便足以回稟了。可將軍卻仍要去其他地方查探,可見必想逮些更大的魚。”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而這最大的魚,不正在皇宮之中嗎?”

商成洲……雖然好像被這天澗影響,不記得他了,但齊染了解他。

他當初去醫谷都想著要把谷主逮了,如今既然自己親自潛進了都城,那必然也定要去見見那衛國主。

商成洲聽完,卻沒有立即回應,過了半晌,方才輕嘖一聲道:“罷了。”

隨即微微警告地瞪了他一眼:“安靜跟著,不許生事。”

齊染看著他這幅煞有其事的冷峻模樣,將笑意掩在一聲輕咳聲中,只道:“當然,請將軍放心。”

商成洲上前一步攬住齊染的腰,腳尖輕點地面,便飛身掠上檐角,夜風拂過,衣袂翻飛,兩人身形融入蒼茫夜色之中,在重重屋脊之間穿行。

齊染在醫谷的二十年,幾乎讀完了谷主大半的藏書。

可惜其中大半是醫書,小半是仙家典籍,間雜幾本山水游記,卻唯獨沒有一本史書。

仙凡大戰後,所謂一鯨落萬物生,仙人雖然消亡,但仙人遺留的種種,都成了凡人覬覦瓜分的寶藏。

期間爭鬥無數,又過了數年,各地勢力方才平衡。

那些年間,許多典籍古本、逸聞記事,都在戰爭的煙塵中化作了馬蹄下的飛灰。

齊染的記憶中,對石城和衛國主毫無印象,但只看這作為石城的規模大小,也可推測出衛國不過是一方小國罷了。

為何此處天澗的起點會在這裏?為何商成洲對他毫無記憶,卻仿佛對戰事知曉甚多?

若不是方才他的幾番反應著實好認,齊染都要懷疑,商成洲是否被什麽仙魂妖魄給奪舍了。

幾番思緒翻湧間,卻見夜色中,衛皇宮的輪廓已然若隱若現。

商成洲帶著齊染伏在一處屋脊的陰影下,眸光淩厲地觀察著面前往返巡邏的侍衛。

齊染卻一直若有所思地看著他。

身旁的目光實在太過焦灼,商成洲微惱地回頭瞪了此人一眼。

齊染便垂下眸,輕輕轉動起中指上那圈儲物戒——自進入這方天澗之後,儲物戒便失效了。

好在琉璃碧桃枝不受這規則限制,卻也受了壓制。芳君雖還有幾分仙法神通,卻根本無法顯出身形。

因此商成洲……他那改變形貌的仙寶也失了效力,但夜色暗沈下卻也能隱約看見,他那雙一金一藍的鴛鴦眼。

商成洲審視著巡邏的密度,只覺得這守衛實在松散得不像話。那巡邏的兵士腳下虛浮,站崗的守衛已靠著長槍打起鼾來。

若是軍中將士都是這般懶散做派,早就被他丟出去先打個五十軍棍再說。

他若是自己一人,入這皇城簡直如入無人之境,無奈卻帶上了個累贅……

他眉頭微皺,側首看向齊染,正想說什麽,卻見此人一副會意模樣,面色淺淡但動作敏捷地……爬到了他的背後,手腳並用地攀著他的背,甚至還把臉塞進了他的肩窩裏。

“勞煩將軍了。”他用氣聲在商成洲耳側道,冰涼的吐息激得他後頸一麻。

雖然此人確實很上道……但這是不是有些太上道了!

可這確實是最省力的法子了,於是強忍著把人從背上抖下來的沖動,商成洲沈沈地吐了一口氣,趁那兵士巡邏的間隙,如一只靈巧的大貓般,悄無聲息地落進宮城內。

他五感聰敏,無論明衛暗衛都躲不過他的耳目。

不過多時,兩人便幾乎毫無阻礙地落到了衛國主的寢殿上。

商成洲輕手輕腳地掀開一片瓦,透過縫隙窺視著寢殿內的動靜。

層層的羅紗帷幕間,那年逾半百的衛國主挺著個將軍肚,懶散地倚在軟榻上,幾名宮女侍奉左右。而他腳下不遠處,一道瘦弱的身形匍匐在地,衣衫襤褸,血跡斑斑,一見便是受過了數輪刑罰的模樣。

衛國主將口中的葡萄皮吐到一旁宮女的手上,沙啞黏膩的嗓音在殿中回蕩:

“昔年那般高高在上,不可一世,你可想過會有落到我手上的一日?”

他低低哼笑了一聲,緩緩吐出了這血色人影的名字。

“謝南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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