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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浮夢(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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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浮夢(四)

話音落下,殿內一片死寂,唯有燭火微微跳動著,將衛國主的影子拉得扭曲猙獰。

聽到這個名字,商成洲瞳孔驟縮,指尖微微扣緊,瓦片邊緣在他手中發出細微的摩擦聲,卻被齊染一手按住了手背。

“你認識他?”齊染低聲問道。

商成洲並未作答,只是凝神觀察著。殿內,衛國主已掃開侍女,挪動著肥胖的身軀,艱難地俯下身,粗短的手指捏住謝南枝的下巴,強迫他擡起頭來。

只見那蒼白如紙的臉上,謝南枝雙目緊緊閉合著,兩道蜿蜒的血跡從他眸中沿著臉頰滑落,如兩條猩紅的淚痕。

衛國主一手緊緊捏著他的下巴,一手輕佻地撥開了他的眼皮——那眼皮下赫然是一個漆黑的血洞,謝南枝的雙目竟好似被人硬生生剜去了。

“天音閣的仙人,被廢了功法,丟了一雙眼珠子,也一樣是我腳下的狗而已。”衛國主捏著謝南枝的臉左右打量,輕蔑地嗤笑一聲,“可惜了這張漂亮的臉蛋,不然我定……呵。”

言罷,他手一松,放任謝南枝的上身無力地砸落到地面,發出□□落地的沈悶聲響。

衛國主隨意拍了拍手,將沾了血的手伸到一邊,侍女立刻會意上前,輕手輕腳地為他擦拭手指上的血跡。

“帶下去吧。”

衛國主再不看他,只揮揮手道:“好好看著我們的小仙君,本國主留著他還有大用呢。”

侍衛們低聲應諾,隨即上前架起謝南枝,拖著他的身體便往殿外走,在路上留下一段拖行的血痕,卻立時被殿中的內侍和宮女手腳輕快地擦了個幹凈。

商成洲將瓦片放回原處,單膝跪在屋頂上,眼睛定定地望著謝南枝離去的方向。

齊染:“將軍想救他?”

商成洲:“我不知道……我只是覺得我應該救他。”

齊染:“那便救。”

他的唇幾乎貼在商成洲的耳廓上,只以氣聲在他耳邊低語交代了幾句。

見他仍有幾分猶疑神色,齊染輕聲道:“將軍只要帶上了人,便只管往城門的方向走,我自有法子帶你們出城,將軍信我。”

理性告訴商成洲不應如此輕信此人,但被這一連串聲音輕緩的“將軍”喊下來,理性已然飛到天邊了。

罷了,大不了帶著人躲上個一時三刻,再等大軍入城接應便好,他自忖自己這點本事還是有的。

侍衛架著謝南枝,一路經過曲折的宮道,欲將他押回掖庭的囚牢。剛拐過一條大道,正步入一條小巷時,竟有野貓突然大聲夜嚎起來。

那聲音淒厲得宛若孩童啼哭,在寂靜的宮墻間回蕩,驚得兩人渾身一顫,目光不自覺掃向四周。

月光將路樹的影子拉得極長,隨著微風輕拂,樹影搖曳間竟仿佛有無數鬼魅張牙舞爪。

兩人低聲咒罵幾句,正欲繼續向前,卻突然被腳下一道凹處絆得一個踉蹌。再擡首時,面前卻突然出現一身披兜帽披風之人。

此處小巷昏暗,只有月亮掛在宮墻的飛檐之上,投落下淺淡的霜白光芒。

那身披兜帽披風的人緩緩摘下兜帽,一頭瑩白長發頓時如同飛散的霜雪一般隨風飄揚起來,側首回眸時,月光下的眸色竟還泛著瑩瑩藍光。

那不帶任何感情的眸光投來時,更如冰棱般冷冽。這一下頓時嚇得兩名侍衛魂飛魄散,將喊人的聲音卡在了嗓子裏,雙腿一軟便匍匐在地,顫聲道:“仙、仙長?!”

這兩人低下頭時,才發現剛剛被絆到的竟是一道深深溝壑,仿佛方才若不是被那野貓驚得頓了一息,他們早已被這無形利刃割成兩截。此時回過神來時,冷汗驀地浸透了背後的衣衫,更覺兩股戰戰,已徹底慌了神。

這雪發人卻一言不發,只平平擡起手,細白的手指向前一點,謝南枝身上亮起了粉綠色光芒,身軀輕輕漂浮起來,向他的方向飛去。

見這明顯是仙法的光芒,兩人更是恨不得將頭埋進土裏。

“人,我帶走了。”

冷淡的嗓音在頭頂幽幽響起,仿佛一陣清風拂過後,待兩名侍衛再擡起頭時,寂靜的小巷裏空無一人,哪裏還有什麽雪發人,竟連謝南枝也跟著一齊消失了。

兩人木然楞神了片刻,便腳步踉蹌、連奔帶爬地去尋人了。

而另一邊,商成洲一手攬著齊染的腰,一手扛著肩上的人,頗有那麽幾分艱難地在屋頂上起落。

這目標實在太大,他也已完全顧不上掩藏蹤跡了,只聽著齊染的話,全力向城門處奔去。

“你是仙人?”迎著獵獵風聲,他忍不住問道,“你會仙法!那你為何不直接飛!”

他先前只被齊染要求用刀氣留下那道凹陷,再借那侍衛不註意之時,用輕功將他送到兩人身前,卻實在未曾料到這後續發展。

齊染剛想回答他,卻被迎面而來的風吹得劇烈嗆咳起來。

商成洲:……算了,就這病秧子模樣,除了長得實在好看,哪裏有半分仙人樣子。

但他轉念又想,自己肩上扛著的這個鮮血淋漓的,可不也是個仙人。

也許這世上最虛弱的兩個仙人,此時都掛在自己身上吧。

這樣想著,便覺得這世事荒謬得有幾分好笑起來。

就在此時,他耳朵微動,敏銳地捕捉到身後急促的腳步聲,與遠處幾道疾奔而至的馬蹄聲。

“國主有令——不顧一切,追回囚犯!”

“在這裏!”

火光驟起,盔甲碰撞的金屬聲,馬蹄踏地的振動聲,士兵們的呼喝聲,紛雜的聲音綴在商成洲身後,他卻仿若未聞,如一道迅捷的黑影,不顧一切地向前疾奔著。

若是獨自一人,以商成洲的輕功,甩掉幾匹輕騎自然不在話下。

可如今,他身上還帶著兩人,行動難免受限。他無奈地聽著身後馬蹄聲愈來愈近,心中已在暗自盤算著對策。

忽然,商成洲耳朵一動,聽到緊繃的弓弦被拉開的聲音。下一刻,尾羽振動著脫離滿張的長弓,箭鏃倏然破空而來。商成洲腳尖輕點,腰腹施力身形瞬間擰轉,箭簇擦著他身側飛過,釘入前方的墻壁之中。

商成洲未作絲毫停頓,提著身上兩人,飛身躍下地勢更為覆雜的小巷之中。巷子狹窄曲折,他一邊循著大致方向往城門的方向飛奔,一邊已開始用眸光梭巡附近適合潛藏的地點。

不過繞過了幾個拐口,前方卻忽然閃出一隊騎兵。火光映照下,刀劍寒光閃爍,眼瞅著已是徹底堵住了去路。

商成洲心中一沈,松開摟著齊染的那只手,卻在撫上腰側長刀的一瞬,聽齊染突然低聲道:“夠了。”

話音未落,他眼前便驟然一花,仿佛有無數粉白花瓣從他身前飄落。方才那些嘈雜喧囂瞬間消失不見,再回過神時,三人竟已置身於城外的密林裏。

在密林中待命的親兵聽聞動靜,紛紛前來查探。卻驚訝地發現了自家將軍懷裏摟著一人,肩上扛著一人,竟就這樣憑空出現在了城外,頓時面面相覷。

商成洲將謝南枝交給親兵,沈聲道:“走,回營。”

話音未落,便極為自然地將齊染拉上了自己的馬。

而待他反應過來時,這人已在馬上顛簸中,微微團身斜靠著自己的胸膛,呼吸平緩得好似入睡了。

而一到大營,他又極為自然地“蘇醒”了過來,堪稱笨拙地爬下了馬,落地時腳下又是一個踉蹌。

商成洲一邊正與聞訊而來的副將簡單地交代著,讓軍醫去看顧謝南枝,一邊眼疾手快地攙了他一把。

副將困惑地看著這位從自家將軍馬上爬下來的男子:“那這位是……”

商成洲眉梢輕跳了一下,一時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卻聽齊染用那仍頗有幾分困倦的嗓音答道:“我是個大夫。”

商成洲眉頭狠跳了一下。

是,一個想當他軍師的會仙法的大夫。

然而言罷,齊染竟真的綴著謝南枝被擡走的方向走了,只道:“我也去看看。”

商成洲目送他離去的身影,終究還是轉頭對副將道:“你先到帳中等著。”

副將:“……喏。”

於是商成洲緩步走向安置謝南枝的營帳,腦中卻在細細梳理著方才發生的一切。

齊染那模樣那做派,連他也差點被唬到。現在想來,他應是要待距離足夠才能施展那瞬間移動的法術,與其說是仙人仙法,更像是仙寶的力量。

如今各地經常聽聞各色天澗內仙寶出世的消息,連他軍中也備有幾件過了誓石的仙寶,也算隱藏的殺器。

幸好這天澗只有凡人能進,若是仙人也能獲寶,戰局絕不是今日這般情況。

正思索間,商成洲忽然擡眸,卻發現有一身著黑色長袍之人背對著他,靜靜佇立在安置謝南枝的營帳前。

而周圍來往的士兵和軍醫,竟無一人看到這可疑之人。

商成洲眉頭緊皺,大步上前兩步,正欲按住此人肩膀。

可他還未觸及那人肩頭,這黑袍人卻緩緩轉身。

而就在他正面對商成洲的一刻,此處的時空仿佛驟然凝固了下來。

營帳外的旌旗停滯在半空,進賬的軍醫手中的藥碗泛起水紋,先前一切紛擾的思緒頓時如飛灰般從他腦海中消散,商成洲只覺得自己仿佛突然從一個長夢中驚醒。

而在看到眼前那黑袍人的一瞬,他幾乎是下意識地高喊道:“我救他出來了!謝南枝,我已救他出來了!”

誰知那黑袍人竟微微搖了搖頭,嘆聲道:“不是此刻。”

他回首看向帳內,聲音極低極輕:“這只不過,是一切的開始而已。”

他擡手輕揮,一道水幕宛若破碎的鏡面緩緩浮現,每一處鏡面上的碎片,都映著一幅淋漓血色。

城墻之上,青衣琴師映著如血殘陽,盤膝撫琴。卻驀然間被一支金光箭矢穿喉而過,鮮血如紅梅滴落在青色的衣襟上,那張琴從他膝上滑落,發出一聲沈悶的嗡響。

又仿佛在某處光景裏,有人眼上覆著白紗,抱著琴從城墻上一躍而下,未有任何護體功法,便如折翼的雀鳥般,這麽輕易地化在了城頭的一片血泥裏。

遠遠的,似乎還有一具枯槁的身體懸掛於城門上,當粗制的繩索斷裂時,那具屍體也如枯葉般墜落在地,只揚起一片細小的塵灰。

“我只希望,到最後,他能活下來……他這種人,不該是這樣的結局。”

黑袍人聲色低啞,痛苦地祈求道。

“救救他吧,告訴我到底該如何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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