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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浮夢(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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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浮夢(二)

齊染在人群中穩住身形,緊拽著身上突然出現的粗布鬥篷,借著人群的湧動,一點點往邊緣擠去。

他臉側的傷口並沒有隨著時空變換而消失,黏膩的鮮血源源不斷地沿著下頜滴下,滴在鬥篷的褶皺裏,暈開一片片暗紅。

齊染微微低著頭,盡量借著兜帽的陰影掩住臉上的傷痕。邊緣的人流沒有那般擁擠,不至於被人推倒在腳下踩成肉餅,但依舊有人時不時撞到他的肩膀,讓他腳下有幾分踉蹌。

人潮蜂擁向前的地方,有穿著銀甲的士兵擺著攔路的木蒺藜,揮舞著手中的長戟,逼著人群後退。

“退後!退後!”士兵們嘶吼著。

一名看似是頭領的兵士高聲怒吼著,聲音裏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怒意:“汝等都是我衛國國民,怎能一點氣節都無!盡想著出城去做仙人的芻狗!”

“糊塗!糊塗啊!”

路邊有一錦衣老人被下人攙扶著,恨恨地用拐杖敲著地,唾沫飛濺地怒斥道。

“那可是仙人!仙人啊!那戮仙軍名頭雖大,卻哪裏能有斬仙的本事。國主怎得……竟想著去和仙人鬥啊!”

他的拐杖重重敲在地上,激起一小片細小的飛塵。旁邊的下人趕忙扶住他,生怕他因過於激動而摔倒。

老人的話像是點燃了某根引線,本就喧鬧的人群頓時嘩然起來,紛紛附和。

“就是!若被仙人發現,仙人一怒之下,全城老少都留不下命!”

面色黢黑的漢子扯著嗓子喊道,聲音裏滿是絕望和憤怒。

“我們不想死!放我們出城!”

抱著孩子的婦女聲音尖利,繈褓中的小兒頓時被嚇得哇哇大哭起來。

小孩刺耳的哭聲仿佛挑斷了人們的最後一根神經,人群頓時騷動起來,齊齊向前湧去。

不少人瘦得宛如裹著一張黃皮的骷髏,在人流之中被推搡著倒下,連一聲驚呼都沒發出來,便被擁擠的人潮踩在了腳下,陷進了土裏。

士兵們的防線開始松動,面對這些絕望瘋狂的臉,他們手中閃著寒光的兵刃也不敢直戳向前,只能無力地比劃著自己的長戟,連連後退。

背後巨大的推力讓齊染不得不踉蹌向前,他便只能借著這力量,趁機加快腳步,貼著墻根往更邊緣的地方挪動。

突然,地面微微顫動起來,齊染猛然擰起眉頭,更用力地向人群外擠去。

他微微側頭,只見遠處一隊騎兵正疾馳而來,騎兵們手持長兵,直指人群。

“退後!國主有令!閉城嚴鎖,違令者斬!”為首那騎兵手中高高舉著一枚金色的令牌,聲音冰冷而威嚴。

人群愈加嘩然,但那鐵騎倏忽便至,騎兵們沖入人群宛如猛虎撲進羊圈,長槍揮舞間,鮮血飛濺,慘叫聲此起彼伏。

齊染此時已鉆進一條狹窄的巷子,人群的咒罵聲、哭喊聲、兵刃紮入□□的聲音攜裹著風中的血腥氣,融成混亂的一團喧囂,被他留在身後。

他沒有回頭。

那些絕望與苦痛,都是過去留下的塵埃,他做不了什麽,也並不想做什麽。

齊染停在空蕩的巷子裏,擡頭仰望著與常世並無二致的天空。他臉上那道深深的傷痕仍源源不斷地滲著鮮血,沿著清瘦的下頜線緩緩滴落。

他只想知道,他該去哪裏找商成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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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熟悉的眼前一黑。

算上醫谷已是第三次入天澗的商成洲,不再需要時間緩過這陣時空錯亂的眩暈感,幾乎是腳下初初挨著實處便撫上了腰間的長刀。

可他面前,只有一棵梅樹。

宛如黑暗的囚牢中敲出了一個圓潤的洞口,一道瑩白的天光灑落在梅樹蒼勁有力的枝幹上,枝頭綴滿了細小的花苞,卻被這蒼白刺眼的光線映得看不出顏色。

商成洲猶豫了片刻,朝樹下緩步走去。

“是你麽?”一道低沈沙啞的聲音驀然響起,梅樹後竟轉出了一個身著黑袍的高大身影。

那黑色長袍幾乎及地,碩大的帽檐將這人大半張臉遮的嚴嚴實實,只能看見一個蒼白消瘦的下巴。

商成洲眉頭一皺,直言道:“我不認識你。”

“我要出去,我該怎麽出去?”

那黑袍人卻沈默了。

商成洲拇指拂過臉上的血痕,內心滿是沸騰的焦慮。

雖然齊染身上零碎的仙寶不少,但不知道華池門那幫蒼蠅還藏著什麽陰招,他實在不敢過於樂觀。

烏焰刀鏘然出鞘,商成洲刀尖直指黑袍人道:“這兒只有你一人,若我勝了你,我能出去了嗎?”

黑袍人仍不發一言,卻伸出手,於虛空中抓出了一把銀白長槍。

商成洲眉頭一挑,手腕輕轉沈身提步,整個人如離弦之箭般欺身而上。

兩道漆黑人影倏然相撞,槍尖破空時帶起裂帛之聲,直取商成洲咽喉,但他反手提刀上撩便擋下這一擊,隨即輕輕挑起了半邊眉。

這黑袍人的力氣比他想象得要虛浮許多。

“你不是我對手。”

商成洲手腕一震便將長槍震開,那黑袍人不得不小退半步以槍尾拄地穩住身形。

而商成洲又豈會放過這個機會,腰身擰轉間,刀光在半空撩出滿月般的寒光旋身劈下。卻見那槍尖如毒蛇吐信直取他下路逼他回防,但商成洲攻勢一轉,竟硬生生在半空收住了刀勢,反迎著槍芒騰空而起。

黑色的衣擺在半空中綻開,足尖精準地踏上那槍桿,他竟借那彈回之勢淩空翻身。待長槍尚未收回之時便已輕盈地繞到黑袍人身後,刀光直取對方脖頸。

然而,烏焰刀觸及那黑袍人的瞬間,刀身上卻沒有傳來任何皮肉撕裂或是骨骼破碎的回力,仿佛這一刀只是砍在了空茫的空氣中。

商成洲見狀瞳孔驟縮,收回刀勢,腳尖輕點地面,連連後退與黑袍人拉開距離。

黑袍人提著槍,輕輕撫摸了一下自己的脖頸,仿佛在確認那頭顱是否還安在。

隨即,他似乎是輕笑了一聲,只是那笑聲卻顯得無端悲涼與空寂。

“你來吧,你去救他。”黑袍人微微側過頭,沈冷的目光透過兜帽註視著他,輕嘆道。

“若你救了他,若他活了下來,我便把東西還你,也許這一切,便結束了。”

“什麽意思?救誰?”商成洲緊蹙著眉。

“謝南枝。”

在吐出這個名字後,黑袍人的聲音仿佛驟然漂浮於半空之中,化作模糊的回響。

層層疊疊的回音伴著那瑩白光芒下的梅樹,驟然化成一團混沌顏色,卻被淩冽風聲打散成一團飄散的薄霧,從商成洲腦海中漸漸淡去。

“將軍?將軍!”

粗噶的嗓音喚回了他的神智,商成洲猛然回神,看向身側的副將。

“將軍,此處離石城不過二十裏了,請將軍示下!”

未經歷任何思考,商成洲幾乎是下意識便用堪稱冷靜的嗓音回答道:

“衛國主幾次三番變卦,此番雖言辭鑿鑿說必與我們統一戰線,但城中情況不明,大軍不能冒進。”

“不若這樣,你攜將士們在石城外十裏的垂楠坡上駐紮,我帶幾名親兵潛入城中查探一番。”

“將軍不可!”副將大驚道,“只是探查消息,派幾名斥候去便可,哪裏需要將軍親自上陣!”

商成洲卻挑眉一笑道:“既然入城查探,那必然得去那衛國皇宮親探一番,見那衛國主一眼方才夠本,斥候哪裏有這樣的本事。”

“且放下心來,我自會斟酌。”

那副將又爭辯幾句,卻見自家將軍仿佛已下定決心,便不再多言,只憂心忡忡地準備去安排大軍駐紮的事宜了。

看他離去的身影,商成洲習慣性地撫了撫自己腰間,卻猛然皺起了眉頭,叫住了副將:“我的刀……我的兵刃呢?”

那副將轉身,訝然道:“將軍的槍?可不就掛在馬側嗎?”

“不、不是……”商成洲緊蹙著眉,總覺得有什麽東西呼之欲出,可自己的神思又仿佛隔了一層迷障一般看不透徹。

他閉著眼睛下意識地晃了晃腦袋,突然又覺得這個行為似乎並不得體。

帶著這詭異的矛盾感,他去點了三個順眼的親兵,一行人脫離大軍往衛城方向疾馳而去。

眾人到衛城前時,已是暮色四合之際。

商成洲勒馬停在石城外的密林中,金烏墜入大地前的最後一絲殘光將那高聳城墻勾勒得愈發森嚴。

不知為何,他突然回身看去。

密林後掩著重重深山,身後幾騎親衛端立於馬上,斜陽將墜未墜,將人與馬的影子拉成細長的一條,投在斑駁的碎石路上。

“古時……也有夕陽之意。”

清潤輕緩的嗓音突然在耳旁響起,似乎還帶著一點幾乎捕捉不到的淺淡笑意。

“亂山匹馬,斜陽殘照。很合適的名字。”

“……烏焰。”商成洲喃喃出聲。

而就在他脫口而出那個名字的瞬間,腰間頓時一重,一把漆黑的長刀赫然出現在他腰側。

商成洲下意識將手撫上了長刀,拇指輕輕摩挲著刀柄上的纏紋,竟感到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安心感。

“公子?”身邊的親衛似乎完全沒有註意到這把突兀出現的長刀,只壓低嗓音問道,“公子,城門守備森嚴,我們如何進去?”

商成洲瞬間回過神來,目光竟不自覺地投向了城墻西南的一處拐角——那裏長著一棵老槐樹,枝幹盤曲伸張,只需要先在樹杈上借力,便能順勢攀上城墻。

只是城墻上守備森嚴,守軍舉著火把來回梭巡,這攀墻之人必得輕功卓絕、身形輕巧,兼五感機敏,方能在那守軍視線交錯之下尋出漏洞潛入城中。

這番思索幾乎是從他腦中呼嘯而至,不知為何,他莫名覺得自己對這套流程熟悉得驚人。

但他沒有過多解釋,只是翻身下馬,將馬鞭遞給親兵:“你們在此等候,若我兩個時辰內未歸,便立即返回大軍,叫副將拿了衛國主先前遞來的援信,直率大軍入城。”

“這怎麽能行!”親兵急切道,“公子,讓我們隨您一起去吧!”

商成洲皺著眉擺擺手,語氣不容置疑:“你們輕功皆不如我,人多反而容易暴露,我一人行動更方便些,放心便是。”

說罷,他腳尖輕點,便借著逐漸暗沈的夜色掩護,悄無聲息地向那棵槐樹靠近。

離得近了,便能聽見城墻上巡邏士兵的腳步聲,以及火把下低聲交談的聲音。

守軍並未察覺。

商成洲動作輕盈如貓,幾下便攀上了槐樹,尋了一處粗細適宜的樹枝靜靜地蹲伏著,銳利的目光定定地凝視著往來的火光,靜待夜幕的降臨。

隨著天色漸暗,除了那腳步聲和低語聲,商成洲聽到了幾聲疲憊的哈欠。

他倏忽行動起來,動作輕緩卻敏捷地攀到樹枝頂端,腳下輕點,便像一只山貓一般緊緊地扒在城墻凸處。

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及思考的時間,仿佛演練過上百遍那樣,他極為敏捷地攀上城墻,繞到墻角的小兵身後,一擊手刀便敲暈了他。

他接過小兵手中的火把,動作輕緩地將小兵放倒拉遠了些,一刀砍翻了城墻另一邊的火盆,將火把遠遠地扔了上去。

赤紅的火焰瞬間便沿著火油蔓開,濃黑的煙霧立刻招來了巡邏的士兵,他們揮舞著火把呼喝著向著火點聚集而來。

而待士兵的註意力都被那火勢吸引而去,借著火焰投下的陰影,商成洲靈活地順著另一面城墻攀援而下。

雙足剛剛踏上城內的土地,他便聞到了空氣中傳來的一股刺鼻的血腥氣。

商成洲施展輕功,順著血腥氣傳來的方向飛馳而去,映入眼簾的,卻是一副駭人景象。

那城門前竟有不少屍首無序地堆砌著,泥土仿佛都浸透了鮮血。若不是還能隱隱聽見遠方人聲,怕是會以為這城中怕是早已遇襲叫人屠了城。聞著這發臭的腥味,這些屍首怕已晾了大半日了。

商成洲蹲在屋頂皺眉看著,卻沒有過多驚訝或憤怒的情緒,仿佛這一幕已不是第一次出現一般。

他握緊腰間的長刀,輕巧地躍下屋頂,沿著一條狹窄的小巷往裏走去。

商成洲凝眉思索著衛城現如今的情況,腳下卻沒留意,踩到了拐角處一片衣擺。

他下意識向後小跳了半步,定睛一看,才發現原是有個披著兜帽披風的人靠著墻蜷縮著睡覺。

那人被他這動靜驚醒,緩緩地從地上爬起,那粗布制成的兜帽隨著他的動作緩緩滑落,露出一片如月光般的瑩白。

商成洲瞬間如遭雷擊般呆立原地,那股有什麽東西呼之欲出的感覺愈發強烈。

但看著這人雪白的長發和蒼白的側臉,他腦中只有混沌的一團,什麽都說不出來。

這人看到他,輕緩地眨了眨眼,聲音中猶帶著幾分從睡意中被吵醒的困倦。

“……商成洲?”

他聲色清淺地喊著他的名字。

幾乎是下意識地,商成洲立刻撲到他身前,拎著他的領子,將人抵在角落裏,沈聲喝問道:

“你為什麽會知道我的名字?”

“你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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