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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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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原來……是我。”霍桐一時握不住手中傘,踉蹌退了兩步,冰涼的風雪順著領口往心口鉆。

“你到這兒來,最該給他磕個頭。”

公輸蒙拂去遮掩住謝寒喻姓名的飛雪,說的話一字一頓,專往霍桐痛腳上砸:“沒有他,你個不受寵的庶子怎能招攬民心,當上你心心念念的太子?”

倘若沒有封印魔氣,平息地動的功績,他確實走不到現在。霍桐苦澀地合眼,胸口沈沈起伏。

公輸蒙自揭傷疤就是要看霍桐痛苦。

他恨極了霍桐,恨他算計自己,恨他牽連謝寒喻,恨他得到了卻不在意,事到如今還敢大言不慚地說什麽兩情相悅。

可他也拿霍桐沒辦法,謝寒喻平生最大的心願就是天下太平,霍桐雖然心機深沈,但偏偏就是個當盛世皇帝的料。

公輸蒙只能拿話語做刀槍,要他跟自己一樣千瘡百孔。

“霍桐。皇位好坐麽?坐上後就能心想事成、萬事大吉了是不是?”

公輸蒙邪邪一笑:“既然如此,那位置借我坐兩天如何?我不求多的,只求跟一人長相廝守。”

長相廝守?

霍桐睜開眼,一行清淚滑落,轉瞬即逝,渙散的眼神聚在公輸蒙摩挲墓碑的手,語氣由驚疑變作篤定:“你、你,原來你對他存著這樣的心思。”

“是,我就是存著這樣的心思。”公輸蒙毫不猶豫地點頭。

這些年在茶樹下守著,他早已比任何人都明白自己對謝寒喻的心意:“霍桐,你又能比我清白多少?”

“我敢指天起誓寒喻死後今生不娶,心甘情願斷子絕孫。”公輸蒙俯下身,親自頂著風雪撿起那枚玉佩塞進霍桐手裏,淡淡道:“皇帝陛下,你敢嗎?”

他眉間發梢盡白,紅唇黑瞳笑意沈沈。

霍桐看的心驚,只覺得今日像是跟公輸蒙頭回認識,手中的清水玉佩也燙手極了,他猛地甩手將玉佩丟出去,大聲道:“放肆!”

他費盡心思當皇帝就是為了把握自己的命運,可公輸蒙卻把他的美夢撕開一角,內裏血淋淋——他這個皇帝,不如公輸蒙自在灑脫。

霍桐憤憤拂袖而去。

玉佩飛出去,磕在墓碑邊緣,公輸蒙蹲下身,將碎玉撿拾到一處,邊撿邊說:“你這人什麽都好,就是眼光不太好。”

話未說罷,天邊驟然響起一道驚雷,公輸蒙渾身一顫,玉佩斷口在他指腹劃出長長傷口,血珠頃刻便冒了出來。

隨後又是一道驚雷,血珠融進玉佩裏,四面八方響起熟悉的書院鐘聲,可那口鐘已經閑置多年,自地動平息後再未被人敲響過。

第三道驚雷落下,公輸蒙聽見了霍桐的聲音:“阿蒙,楞著做什麽?”

公輸蒙胸中燃起一股無名火,事到如今,霍桐哪裏來的底氣這樣叫他?

他豁然起身,伸手揪住眼前人的衣領,咬著牙要發怒。

卻見眼前人一身書院院服,被公輸蒙的怒氣震得哆哆嗦嗦,問:“這位學子,你還好嗎?入學考已經結束了。”

入學考?

公輸蒙松開他的衣領,環顧四周,這分明是當年文山書院舉辦入院考的地方,只是眼下四處綠意盎然,全然不覆方才大雪傾盆的模樣。

難不成,這是黃粱一夢?

再看左右學子,確實有不少相熟的面孔,只是此刻他們看向公輸蒙的目光滿是陌生與打量。

公輸蒙釋然輕笑,倘若這黃粱一夢中有謝寒喻的音容笑貌留存就好了,也算了他殘願。

霍桐站在拱門下,見他一會怒一會笑,心中生疑,本想上前問問,可惜周遭圍了許多人,不僅將路給擋實,許多張雙眼睛巴巴看著他,無聲卻聒噪。

他只好交代道:“阿蒙,我在馬車中等你。”

說罷,便在眾人的簇擁下轟隆隆地往前走了。

“大公子這邊請……”

天院在幽深僻靜處,此刻前來考試的學子都零零散散往外走。

公輸蒙心中藏著事,雙臂環抱,防備著往外走。

“大公子,鄙人有幸拜讀過您的詩作,真是文采斐然,世間罕有……”

前方圍著霍桐拍馬屁的話時不時就飄過來,凈往公輸蒙耳朵裏鉆。

這番景象倒勾起他深藏的記憶,公輸蒙恍惚想起,自己曾經是怎麽罵這群人來著。

公輸蒙說:“那張嘴就會阿諛奉承,霍桐又不是根肉骨頭,怎麽見了的人都變成狗,個個搖尾乞憐?”

話音剛落,旁邊院落傳來一聲輕笑。

公輸蒙不留心地一瞥,那人的身影卻叫他心神巨顫,登時停下腳步。

謝寒喻一身灰衣站在院中,身形比記憶中消瘦,面上卻掛著暢快的笑,肩頭是那個公輸蒙再熟悉不過的破包袱。

裏面裝了一本快被翻爛的手記,還有塊新制的路引,是他多年來僅有的慰藉。

謝寒喻見公輸蒙望過來,意識到是自己失禮,連忙拱手作揖:“我並非有意取笑,還請兄臺……”

剩下的話還沒講完,他手腕一緊,整個人被勒進一個厚實的胸膛裏,胸膛主人的心跳聲有如擂鼓,比方才書院的鐘聲還響。

謝寒喻一時僵在原地,梗著脖子任由他抱住,眼睛無辜地眨啊眨。

半晌,裹住他的兩條手臂仍沒有放開的跡象反而越收越緊,那只頭顱越來越往他脖頸處鉆,似乎有什麽溫熱的水珠順著鎖骨往衣服裏頭滾。

謝寒喻只得擡起手,輕輕拍了拍公輸蒙的肩,躊躇著問:“兄臺,你、沒事吧?”

“我沒事。”公輸蒙終於肯從謝寒喻肩窩裏擡起頭,一雙水汪汪的眼睛將他從上到下仔仔細細打量過。

是活的,是能說話會應聲的謝寒喻。

黃粱一夢也罷,總歸是美夢,是美夢!

看他眼角又湧出一道水痕,謝寒喻有些慌了神,左右找不到帕子,只好挽起一片幹凈的衣角替他拭淚。

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眼前這位兄臺這麽大的塊頭,卻哭成這樣,肯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謝寒喻不擦還好,一擦公輸蒙的眼淚就跟開了閥一樣,嘩嘩往下淌。

不止淌淚,還非要抓著謝寒喻的手擦眼淚,簡直、簡直讓人心疼又無可適從。

謝寒喻抿唇糾結道:“兄、兄臺,你這是何故啊?若是有困難可說與我聽,或許我能幫襯一二。”

話放出去他就後悔了,他能怎麽幫襯,靠包袱裏那幾塊銅板嗎?

好在公輸蒙已經緩過神來,他依依不舍地松開謝寒喻的衣角,展顏一笑:“多謝你。我只是……看見你就想起來一個故人。”

謝寒喻了然,問道:“是你很想念的故人嗎?”

公輸蒙註視著謝寒喻,緩緩道:“是很想念很想念,萬分想念。”

“原來如此。”

謝寒喻舒展眉心,露出一個笑來,伸手替公輸蒙捋好微亂的發絲,寬慰道:“若是這位故人清楚自己被兄臺這樣記掛,他內心一定也是萬分歡喜的。”

公輸蒙的掌心還殘留著謝寒喻的體溫,他目光繾綣,垂眸問道:“倘若是你,你會歡喜嗎?”

謝寒喻略微歪頭,反問:“有人惦記,為何不喜?”

公輸蒙只覺得心上被一根羽毛撓過,心口酥酥麻麻:“那就好。”

這時,一位素衣師兄關好門,出來一看,院中間還杵著兩個大活人,忍不住訓斥:“傻楞在這裏做什麽?”

公輸蒙循聲看去,目光裏夾著被打擾的火氣,臉上的陰郁仿佛能化作實形滴出水來。

師兄只覺一股寒氣從天靈蓋鉆進去,狠顫一下,吞了吞口水,強壯鎮定道:“考院要關了,還請二位盡快離去。”

謝寒喻回過神來,連忙朝他拱手:“多謝師兄提醒。”

公輸蒙的目光從謝寒喻的後腦勺挪到素衣師兄臉上,側頭輕笑,懶懶道:“多謝師兄。”

這句謝說得像在磨刀,素衣師兄腳底抹油溜走了,一邊跑一邊道“不敢當”。

等謝寒喻直起身子左右張望,他早就跑得沒影了。

公輸蒙看得想笑,捏了捏謝寒喻的脖頸,問:“你對誰都這麽客氣?”

謝寒喻縮了縮脖子,本往後躲,卻看見公輸蒙露出受傷的表情,生生停住,道:“伸手不打笑臉人嘛。”

這句話中深藏的艱辛,是謝寒喻數十年來獨自求生凝成的血淚經歷。

公輸蒙喉嚨一哽。

謝寒喻卻恍若未覺,招呼公輸蒙往外走:“還未曾請教兄臺尊姓大名,家住何方?”

“公輸蒙。”公輸蒙自報家門,緊跟著謝寒喻的腳步:“叫我霍蒙也行,或者子晦。”

“子晦?”謝寒喻好奇地打量公輸蒙,琢磨道:“蒙,晦。也算相合。嗯?”

只顧著講話,謝寒喻腳下似乎踩著什麽東西,他蹲下身撿起來一看,是塊清水玉佩。

翻過來看,正好就雕刻著“公輸”二字。

謝寒喻又驚又喜,把玉佩舉到公輸蒙跟前:“子晦兄,這可是你的玉佩?”

見著那玉佩捏在謝寒喻手裏,公輸蒙只覺得頭都要炸開。

原來玉佩是這時候落下的,原來進書院前,他就跟謝寒喻見過面了。

“是我的玉佩,不過……”公輸蒙趕緊從謝寒喻手裏接過那東西,隨手往假山上一砸,玉佩碎成數片,全都掉進水池裏不見蹤影。

毀了這玩意,公輸蒙才徹底地松了口氣:“它已經沒用了。”

謝寒喻似懂非懂地搓了搓手,嘗試與他感同身受:“子晦兄、你開心就好。”

公輸蒙當然開心,他開心得不能再開心了,開心到一把攬過謝寒喻的肩膀,關切地問:“寒喻,你眼下可有住處?”

“有,住在城郭的客棧。”謝寒喻頓頓道,不清楚公輸蒙所問何意。

“那就好。”公輸蒙提議道:“搬出來與我同住。”

“啊?”謝寒喻無功不受祿,連連擺手:“這是為何啊?”

“自然是因為與你一見如故。”

公輸蒙拍拍他的肩安撫道:“再者說,住客棧不如我府上松快,空屋十餘間,仆從無數,隨你怎麽折騰,愛讀書讀書,愛用膳用膳,愛睡覺睡覺,絕不會有人叨擾分毫。”

謝寒喻擺手道:“我實在受寵若驚。”

公輸蒙按下他的手:“受著,莫驚!”

謝寒喻卻之不恭,只好答應:“不過子晦兄,你怎麽知道我的名字?”

公輸蒙昂頭看天:“方才你跟我說的。”

“我嗎?”謝寒喻摸摸下巴,懷疑起自己,又問:“真是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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