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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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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初五剛過,玄三院裏那團最濃的綠意就沒了。

謝寒喻似乎比霍桐還要忙些,一頭紮進醫院裏,又是三天兩頭宿在外頭。

不過謝寒喻確實是在忙正事,忙攸關公輸蒙性命的事。

那天白衣師兄來玄三院看望公輸蒙,感知到一股危險的氣息,他的直覺一向敏銳,懷疑公輸蒙是被魔氣侵體,還是大陣中心最純粹最危險的魔氣。

尋常魔氣侵體都能讓醫院眾人嚴陣以待,哪怕竭盡全力也未必能將魔氣盡數誘出,魔氣殘留終究是影響人壽。

也正因如此,那位與公輸蒙同住的師兄才會在眼睛受傷後苦笑著說自己是在等死。

謝寒喻聽了鐘白衣的推測登時心如死灰,是他孤陋寡聞,沒能盡早察覺……

見謝寒喻臉色不好,鐘白衣反倒更詫異:“你並不知情?我曾聽人說醫院有道能驅散魔氣的符箓,倘若你沒聽過,許是它年久佚失了,又許是制作艱難被人放棄,但總歸是個路子。不過這方面我是外行,能不能行還得你自己拿主意?”

謝寒喻如蒙大赦,血色一點點恢覆,連連道:“是,師兄說得對,總歸是個方法,我得試一試才行。”

這一試就試到現在。

那道符箓他翻遍整座山總是找到了,不過是從藏書閣禁書裏找到的。

它並未佚失且被封存,下面還有條批語:成則雙生,敗則雙死;但迄今為止,少有雙生。

此間種種,清楚地昭示其危險程度,可救人之法近在眼前,讓謝寒喻重新束之高閣,要他怎麽甘心?

好在這些天他焚膏繼晝,總算從覆雜的制符步驟中窺見一絲希望,還成功將一道符分成子母兩道符。只是調整後的符箓效果如何,總得試試才知道。

“我可以試試。”沈自心向謝寒喻攤開手,低垂著頭,蒙在眼上的布帛似乎被冬日浸透,愈顯蕭寒。

“沈師兄……”謝寒喻捏著符紙,心情覆雜。

眼下確實沒有比沈自心更好的人選,可這張符畢竟是禁符,他偷偷覆現就罷了,倘若效果並不顯著還平白搭上沈師兄的性命……

沈自心坦然笑笑:“我被魔氣折磨多日,這條命始終是要死的,何妨一試?更何況——冒著天大風險的人,又不是我。”

這話倒是不假,用此符時一招不慎,便是醫人與被醫之人同遭反噬。也就是說,如果失敗了,謝寒喻還得給沈自心陪葬,他都不怕,沈自心又有什麽可顧慮的?

沈自心依舊伸著手,但是半晌沒聽見謝寒喻的回應,忍不住激將道:“你難不成是沒底氣?我從前可聽不少人誇你是天縱之才,天縱之才就是這般畏手畏腳?”

謝寒喻將一張墨跡未幹的紙放在桌邊,解釋說:“我只是去寫了張陳情狀。”

“哈哈哈哈。”沈自心聞言放聲大笑:“你莫不是怕旁人見著我倆雙死,誤以為咱倆是殉情了?”

謝寒喻哭笑不得:“沈師兄慎言。”

不過多虧沈自心這番胡言亂語,謝寒喻懸著的心也稍稍松下來,將子符遞過去,語氣認真:“待會等我念訣,你便將借子符之力將魔氣往母符上逼,我趁機將其困住。”

沈自心握緊了手中的符紙,抓住自己最後的救命稻草:“好。”

謝寒喻定了定心神,念起口訣。

沈自心緊隨其後,他目不可視,但催動符箓時,眼前忽而燃起一道火光,恍若指引,便依謝寒喻的交代行事。

以往纏繞在經脈中頑固如磐石的魔氣終於松動,緩緩往火光處去。

謝寒喻夾在指中的符箓正隨著魔氣探出而一寸寸自焚,他強忍著灼燒的痛楚,心中欣喜萬分,差一點,還差一點……

口訣一刻不敢停,謝寒喻終於將最後一絲魔氣從沈自心身體中抽離出來,母符也幾近成灰。

他立刻丟出另一張焚訣將魔氣困住,毫不猶豫將其清除。

沈自心指間的子符焚盡,只覺渾身一輕,被魔氣折磨的痛苦也隨之消失。

“成了,成了!”他又驚又喜,立刻就要上手扯掉蒙在眼睛上的布帛。

一只微涼的手攔住沈自心的動作。

謝寒喻緩言道:“沈師兄,你久不見光,貿然摘下布帛恐要受傷,不急於一時。”

“是是是。”沈自心方才是被狂喜蒙了心智,現下稍稍冷靜,便察覺些許異常:“謝師弟,你說話怎麽有氣無力的,你沒事吧?”

“我沒事。”

謝寒喻不動聲色地抹掉唇邊血跡,“我是、松了口氣。”

隨後他替沈自心把了脈,確認無魔氣殘留後又處理起燒傷。

“是該松一口氣。”

沈自心拿完好的手撫了撫胸口,喋喋不休道:“這下你可是立了大功,若是將這道改良後的符上稟書院,今後就算是離開書院,你也能在朝堂上橫著走。”

“謝過沈師兄美意,但我可從沒想過要橫著走。”

謝寒喻替他收了尾,又處理起自己的傷口,語氣有些低落:“方才一試,雖然成功,但我發覺此符尚有改進餘地,還請沈師兄替我保密,若非拿出萬全之策,恐怕我難逃禁閉。”

沈自心拍著胸脯打包票:“你救了我的命,說什麽就是什麽,我都聽你的。”

聽他這麽說,謝寒喻總算安下心來。

跟沈自心話別後,他將符箓的效用記錄在冊,將餘下的一道子母符夾在其中,心事重重地回了玄三院。

謝寒喻胸口悶痛,一路上都在思量如何才能削弱母符的反噬,一進院門才發覺東房還亮著燈,窗戶上映著霍桐挺拔的身影。

隨即,另一個更加寬厚的影子站了起來,外間的門也很快被打開。

公輸蒙雙臂環抱,冷冷開口:“楞著幹嘛?霍桐一直在等你。”

謝寒喻回過神來,反手將院門掩上,腳步都歡快了不少。

公輸蒙莫名不爽,卻在與謝寒喻擦肩而過時,聽見他輕笑著說:“飛檐兄在等我,蒙兄又何嘗不是呢?”

一句話,就叫公輸蒙沒了脾氣。

他噎了一下,很快反駁道:“誰在等你?只是霍桐燃著燈,晃得我睡不著罷了。”

謝寒喻笑著點頭,並不與他爭辯,因為他清楚,公輸蒙就是個嘴硬心軟的。

“飛檐兄,找我可是有事?”謝寒喻進了東房,在霍桐對面的蒲團上坐下。

公輸蒙高大的身影攏下來,謝寒喻縮了縮脖子,面前多了一碗半坨的面。

“這是——”謝寒喻不解地環顧四周,後仰著頭看公輸蒙:“何意?”

那光潔的腦門亮在眼前,簡直讓公輸蒙想要狠狠彈一下,質問他為什麽不記得自己的生辰。

“我的生辰?”

謝寒喻驚訝地撓撓頭,隨後算了算日子,恍然大悟道:“確實是我的生辰,若非你們提醒,我壓根想不起來。”

他鮮少有這樣呆楞楞的表情,霍桐看得忍俊不禁:“你倒是不著急,眼瞧著生辰就要過去。冠禮呢,不要了?”

“當然要。”

謝寒喻趕緊往嘴裏扒了兩口面條,然後坐在霍桐身邊,拿了梳子與鏡子遞給他:“請飛檐兄為我束發。我盼這天盼了好久。”

霍桐笑吟吟地接過,拿出自己的賀禮——一頂玉冠。

而後輕輕扶正謝寒喻的腦袋,替他披散了頭發,正襟危坐地梳起來,邊梳邊講祝詞。

“今日加冠,賀爾成人。唯願平生快哉,歲歲喜樂安寧。”

不多時,一個與霍桐頭上相差無二的發髻就束成了,玉冠往上一戴,謝寒喻活像個京城裏不谙世事的富家公子哥,他朝公輸蒙眨眨眼睛,問:“如何?”

公輸蒙呼吸一滯,連忙別過頭:“不如何。”

霍桐哼笑,拍了拍謝寒喻的肩:“別理他,他就愛跟人反著來。至於你的字,我打算取做‘長喜’,往後歲歲長喜,可好?”

“長喜,謝長喜。”謝寒喻念叨兩聲,心道極好。

人生在世,煩心事甚多,若是有人能歲歲長喜,一定活得逍遙又自在。

清楚這是霍桐的祝願,謝寒喻心中熨帖,朝著霍桐恭敬一拜,“多謝飛檐兄,我很喜歡這個字。”

霍桐拉起他:“長喜不必多禮。”

“我看還不如謝阿貓謝阿狗有意思。”公輸蒙小聲嘟囔,欲蓋彌彰地偏過頭,撓撓臉頰。

霍桐虛虛瞥他一眼,正要教訓他兩句,腰間琉璃珠驀然示警,三人對視一眼,都清楚今夜是個不眠夜。

謝寒喻去西房裏取了劍,拿了一把符紙,進陣法的時候身上的書包都沒來得及解下來。

此刻陣中猩紅血光混著濃重黑霧,伸手不見五指,形勢嚴峻,與從前那次有過之無不及。

公輸蒙面色嚴肅,悄悄給霍桐遞眼神:新陣法如何了?

霍桐神情同樣嚴肅,垂下眼,緩緩搖頭。

見他搖頭,公輸蒙一時不知道該提心吊膽還是松一口氣,畢竟真到了那時候,他能不能活下來還尚未有定論。

霍桐仰頭蔔算,對公輸蒙道:“兵分兩路。阿蒙,你往西去,我與長喜到北邊。”

公輸蒙被“長喜”這個新名字刺到,點了下頭,徑直往西走了。

反而是謝寒喻腳步一怔,詫異地看向霍桐:“飛檐兄,西邊的天象尤其怪異,讓蒙兄孤身一人……”

霍桐循著公輸蒙離開的方向望過去,濃霧已經將他離去的痕跡掩埋。

他斂眸淡淡道:“放心,他應付得來。”

聽霍桐這麽說,謝寒喻欲言又止,怕是自己沒有看穿卦象背後的玄機。

哪怕跟在霍桐身後,他心中始終隱隱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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