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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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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章

回到家,沈瑤將回信交給父親,看著他當面拆開,遂拿眼睛偷瞄,問道:“信上寫的什麽?”

“見機行事。”沈老爺話語微沈。

盡管有皇帝警告,但奈何貴妃就是愛搏,搏一搏,說不定東宮之位就會易主。而且,這次太子整頓錦衣衛,實在是個好機會。

機不可失失不再來!

沈瑤垂下眼簾,默默思索對策,她就知道貴妃性子,沒那麽容易認輸,父親又一向以貴妃馬首是瞻,這下可有得折騰。

她不由頭疼。

正想著,沈老爺解下腰間鑰匙扔給妙娘,發話道:“去庫房搬兩壇雪花酒。”

雪花啤酒?這個年代就有啤酒?

看著妙娘款款而去身影,沈瑤睜大眼睛,好奇問道:“爹,是真雪花啤酒嗎?”

“是真雪花。”沈老爺順口答話,不過片刻後,他眼眸一閃,低低問道:“不是……你真以為是酒?”

沈瑤臉色迷茫。

沈老爺蹙眉,又問女兒,“每月你往宮裏送酒,難道一點都不知道?”

沈瑤眼睛瞪得更大,呆呆道:“知道……什麽?”

沈老爺聞言,頓時將嘴一撇,似乎覺得無語,他怎麽養個傻閨女出來。

妙娘很快到來,兩個酒壇被小廝抱到桌上,妙娘將鑰匙還給沈老爺後,笑道:“老爺,今個是在家,還是外出?”

“今晚出去,你不必準備宴席。”

妙娘了然,行個禮,便帶著小廝下去。

沈瑤頗覺此事不簡單,待人走後,指著壇子,問道:“爹,我能打開看看嗎?”

沈老爺本欲制止,但看著女兒傻樣,覺得再不提點,真成了傻子,遂嘆道:“看吧。”

壇子被拆開,沈瑤垂眸一看,頓時驚呆。

真雪花酒——固態的雪花銀。

“哇……”

沈瑤拿出一錠銀子,捏在手中,很沈,問:“這一錠多少兩?”

“正宗雪花銀,含銀量95%以上,五十兩一錠。”

“那這一壇?”

“3000兩。”

“那爹你是要用它……”沈瑤看向父親,挑眉問道:“賄賂?”

沈老爺頓時將臉一沈,低聲道:“說那麽難聽做什麽?分明是喝酒交友。”又道:“沒事趕緊回房睡覺,不該你瞎打聽的,別打聽。”

沈老爺將女兒手中銀子拿下,放進壇中封好,又叫來兩個小廝,將酒壇擡進馬車,自己也上車離開。

沈瑤有些懵,他剛剛說的每月往宮中送酒,難不成都是——銀子?

那家中銀子都是哪來的……

沈老爺走後,沈瑤找到妙娘,神神秘秘道:“我想問你一些事兒。”

“你問吧。”妙娘聲音清脆,一雙明眸燦若繁星。

沈瑤問:“我家是做什麽生意的?”

“你家……你不知道?”妙娘挑眉,笑道:“不應該啊。我記得每次往宮裏運酒,都是你去的。”

沈瑤垂下眼簾,默默答道:“我沒拆開看,自是不知裏面都是銀子。”

妙娘笑了笑,拉著沈瑤,找把交椅坐著,語道:“你祖父原為低級武官(錦衣衛千戶),因貴妃受寵被追封為都督同知(正一品虛銜),家族躋身勳貴階層。”

“當今皇上愛屋及烏,封你父親一品武職左都督,實為虛銜。但你父親其實做的是……管鹽的活。”

“鹽?”沈瑤大為不解,問道:“怎麽個管法?”

“知道鹽引嗎?”

鹽引是官府發放的食鹽運銷許可證,商人憑引支鹽、運輸、銷售。鹽的官方定價遠低於市場價,商人低價購鹽、高價賣出,利潤可達數倍甚至十倍。

永貞年間,鹽引實行“折色法”,商人直接向官府繳納銀兩換取鹽引,無需運糧。

“貴妃受寵,皇帝常以‘賞賜’名義直接賜予沈家鹽引,沈家鹽引可優先從鹽場提貨。永貞二十四年,你父親就獲兩淮鹽引數萬引,價值數十萬兩白銀。”

“全國鹽稅年收入約200萬兩,沈家鹽利約占其1/3以上。外頭都說,沈家富可敵國。”

沈瑤心都在顫抖,接著妙娘問:“所以沈家真富可敵國嗎?”

“哪能呢。”妙娘覷著沈瑤,輕哼道:“沈家通過鹽引獲利,需要四六分成。”

“六成利潤便是你每月以送酒名義,運至宮內做皇帝私房錢,稱作內帑tǎng;剩下四成利扣除人情往來的兩成利,才是你沈家所獲利潤。”

“啊?”沈瑤覺得腦袋轉不過來了,結巴問道:“這這這……居然是這樣?可天下不都是皇帝的,他為什麽還要私房錢?”

“因為國庫和內帑是有區分的。國庫,又叫太倉庫,由戶部官員管理,來源主要是田賦、鹽稅、商稅等稅收,支出用於官員俸祿、邊防、賑災等公務。皇帝若要支取,需經過多層審批和會議討論,常常受到官員制約。”

“而皇帝內帑多由宦官管理,來源是礦稅、皇莊、抄家、進貢,像後宮用度、宮殿修繕、皇家祭祀,多取自皇帝私人腰包,這些戶部官員是不撥銀的。”

沈瑤問:“那照你說說法,鹽引利潤該是國庫所得,皇帝這麽做,豈不是侵吞國庫資產?”

“是啊。”妙娘又道:“鹽本就是暴利行業,鹽運使官職更是肥差,民間常道‘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但這些與鹽運使相比,都不足為道。”

“皇帝這麽做也屬無奈,因為官僚貪汙實在太過。皇帝若把鹽全交給官僚集團管,國庫所得鹽利不足半,全被上上下下貪汙。而交給你沈家,皇帝內帑能拿六成多。內帑雖說是皇帝私庫,可若要發生戰爭,這些錢可隨時由皇帝調配,用於救急。”

“畢竟錢捏在自己手中,比在放官僚集團手裏好得多。你明白嗎?”

沈瑤微微點頭,看著妙娘道:“所以貴妃受寵,沈家受到官僚集團集體排擠打壓,實為沈家替皇帝謀利,損害了官僚集團的利益,對嗎?”

妙娘拉起她的手,輕拍幾下道:“真是聰明,一點就通。”妙娘調侃她,“從小到大,你每次入宮送酒,沒發現皇帝看你眼光分外親切嗎?”

沈瑤想象著畫面,不由掩嘴笑道:“那可不是,送錢過來,誰不愛呀。”

*

西院勾欄,花滿樓。

夜幕剛剛降臨,樓外燈籠滿掛,樓內人聲鼎沸,室內賓客如雲,觥籌交錯。

二樓一間雅閣裏,一男一女剛運動完畢,男人正在穿衣,一個小廝便在外敲門,往裏喊叫,“大人,沈老爺來了,正等您過去喝酒。”

汪貞系腰帶的手一怔,隨即擡眸,大聲回道:“老子剛喝完,不去。”

小廝再欲說些什麽,只是門外突然傳來說話聲,汪貞豎起耳朵,仔細一聽,原是沈老爺在說話。他忙將衣服穿好,帽子戴正,大踏步走出門。

門“吱呀”一聲打開,小廝恰好在掂量沈老爺給的銀兩,一時撞見自家大人陰沈的臉,他有些尷尬,忙道:“大人,您來了。”

汪貞“嗯”一聲,讓他下去,擡眸對著沈老爺道:“找我何事?”

“喝酒。”

汪貞無動於衷,沈老爺又道:“不止我,還有首輔兒子,都在隔壁,就等你了。”

一聽說首輔兒子也在,汪貞臉色立馬變化,沈老爺看在眼裏,笑道:“汪都督,走吧。”

汪貞楞了楞,猶豫幾下,還是擡腳過去,只是臨走前,往裏對著女人喊道:“你也一起來。”

海棠剛將衣服穿好,雲鬢理正,便聽到汪貞叫她陪宴,於是抱上琵琶,飛快走出門來。看見沈老爺,先行個禮,沈老爺誇道:“海棠姑娘真美人也!”

“老爺謬讚。”

幾人遂一起來到隔壁。

酒席俱已備好,進來時,首輔兒子正抱著一個美人聊天,兩人看見沈、汪兩人進來,忙起身行揖禮,沈、汪又回禮。

簡單寒暄語畢,三人依尊卑依次落座,海棠斟酒,另一個女子叫連翹,也跟著倒酒。

五杯酒倒滿,海棠手執一杯,笑道:“幾位大老爺,今晚既叫我作陪,那這第一輪酒,得我說了算。”

因海棠是汪貞請來的,大家也都看著他,汪貞問:“你道如何?”

“行酒令。第一輪擲骰子,咱們共有五人,誰的點數最小,便講一個笑話。若笑話講出來,四人都不笑,講話人罰酒;反之,其餘人喝。如何?”

規則簡單透明,眾人紛紛點頭同意,於是骰子便開始擲了。

第一輪,連翹點數小,於是她來開個頭,“聽好了,我講的叫做娶頭婚。”

一人想娶媳婦,但因自己物小,恐貽笑大方,於是想尋一處子。有人就給出了個主意:“初夜但以卵示之,若不識得,真閨女矣。”

男人聽了,覺此計甚妙,便轉述媒婆,如有破綻,當即發還。

媒曰:“可。”

及娶一婦,上床解物詢之,婦以卵對。男人大怒,知非處子也,遂遣之。

再娶一婦,問如前,婦曰:“麈柄?”其人詫曰:“此物的表號都已曉得,一發不真。”又遣之。

最後娶一年少者,仍試如前,答曰:“不知。”

此人大喜,以為真處子無疑矣,因握其物指示曰:“此名為卵。”

女搖頭曰:“不是。我也曾見過許多,不信世間有這般細卵。”

連翹講完,只兩息沈默,在場諸人便反應過來,頓時笑作一團,其中汪貞笑得最歡,邊笑邊拍著大腿,道:“講得好,太幽默了……哈哈。”

“我還有一籮筐故事,你們今晚都得喝趴下。”

……

幾輪故事下來,美酒與美人作陪,汪貞起先還顧及著,待酒至酣處,豪情萬丈,早把顏面丟至腦後,拉著海棠就親個不停。

沈老爺看在眼中,遂讓人將雪花酒壇抱來,對著汪貞道:“海棠姑娘今年的脂粉錢,包在弟弟身上。”

一語驚醒夢中人,汪貞忙看向沈老爺,問道:“這是做什麽?快收回去。咱們什麽交情,弟弟你有什麽事,給哥哥說一聲便是。”

屋內都是自己人,沈老爺也沒避諱,當著幾人面就道:“太子整頓錦衣衛,你們都知道吧?”

汪貞自己就是錦衣衛老大,何曾不知?他沈著臉,語道:“這事難哪。”

沈老爺忙問:“如何難?”

“錦衣衛冗員嚴重,就算皇上自己裁,都得傷筋動骨,更何況讓一個十九歲的太子來做,還是一個沒有屬官的太子。”

汪貞說完,首輔兒子接話道:“獨身與滿城勳貴作對,這事肯定做不成。就算做成,太子地位也岌岌可危。”

要知道,擁護皇長子之人,除了劉申一黨文官,便是京城勳貴,太子這一折騰,是自斷臂膀。

沈老爺咂摸著,問道:“那皇上為什麽還讓太子做?”

“既是錘煉,也是打壓。一方面看太子能力,另一方面,也借太子之手把權力收攏得更緊。”

太子做成,便是政治手腕行,皇帝認可其能力,但同時太子得罪一批人,皇帝也能更好控制他;若是做不成,太子地位怕也不穩。

沈老爺既問出這種話,在場幾人便都明白,他想搗亂。

“所以做成、做不成,沒多大區別嘍?”沈老爺壓低聲音。

“那還是不一樣的。做成,起碼皇帝認可其能力;做不成,才是既得罪人,又失寵於皇帝。”

沈老爺默默點頭,而後問道:“那兩位兄長,弟弟今晚特來請教,你們說該怎麽辦?”

沈老爺將姿態放得很低。

汪貞同首輔兒子碰了個眼色,汪貞把手搭在沈老爺胳膊上,壓低聲音道:“老弟呀,我知你心急,其實我也想讓東宮易主,你說我們都老交情了,若僖王日後能繼承大統,咱們也好在京城快活不是。”

“這幾日,太子派幾個戶部官兒,整日趴在司裏敲算盤,我早煩死了。現在錦衣衛上下只知太子要整頓,但內裏詳情卻是不知。”

頓了頓,他示意兩人將腦袋湊來,道:“我的意思是,第一步咱們先……”

暖黃燭火明亮,室內祥和一片,笑語縈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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