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山家煙火88 田家嫁女

關燈
第88章 山家煙火88 田家嫁女

五月廿九, 宜會友,宜開倉,宜嫁娶。

還不到中午就有迎親隊伍吹吹打打進了上河村, 跟隨的仆人不少, 家丁穿著統一的灰色短打,腰上系一丈紅布;婢女穿著桃粉衣裙,也在腰上系了紅布。

前頭打著鼓,吹著嗩吶, 後頭有轎夫擡著一頂紅色轎子,朝著田家去了。

大喜日子本該高高興興的周巧芝卻急得滿院子打轉, 一會兒跺腳, 一會兒罵!

“這個死丫頭, 今天是什麽日子,竟然還往外面跑!”

“當家的!當家的!田大成!你是個死人啊!閨女不見了!你也不知道出門找一找!你眼裏還有沒有這個家了!”

今天是田家嫁女的日子,所以田家院子也擺了席面,田大成此刻端了一碟涼拌豬耳提著一壺黃酒藏在屋子裏躲懶,吃著小菜喝著小酒, 美得不得了。

田荷香不見了, 可他半點兒不著急。

周巧芝又氣又急, 走過去拉扯他的衣裳, 怒得又罵了幾句:“都什麽時候了!還顧著喝酒!快出去找找啊!”

田大成不耐煩地扯開手,橫了周巧芝一眼, 不耐煩說道:“走走走, 別煩老子, 要找你自己去找!你長著一雙腿你自己不去,喊我幹啥!”

周巧芝氣得瞪大眼睛,指了指田大成又指了指自己。

怒道:“院子裏已經坐滿了客人, 我走了誰去招待啊!荷香不是你閨女嗎?你當親爹的都不上心!你眼裏到底還有沒有這個家啊!”

說罷,本就氣得昏了頭的周巧芝直接搶過田大成手裏的酒壺,哐當一聲狠狠砸在地面上。

陶壺碎成幾瓣,酒水灑了一地。

田大成怒目圓睜,拍桌站了起來,似乎還伸手想往周巧芝臉上抽,但被周巧芝躲了過去。

他只好指著人大罵:“敗家婆娘!你知道這酒多貴嗎!”

周巧芝同他吵:“貴貴貴!貴你的老母祖宗!老娘當初怎麽就嫁了你這麽個孬貨!”

田大成和她對著罵:“滾!別來挨老子的眼!老子當初娶你才是瞎了眼!你這潑婦!”

周巧芝氣得大哭,沖上去推攘田大成,反被田大成扯住手腕一把摔到地上。

“你個挨千刀的!我就知道你還惦記著崔蘭芳那個賤人!你個沒良心的,我為你生兒育女,可你半分心沒在家裏!你這王八蛋!挨千刀的畜生!”

“呸!陳谷子爛芝麻的事兒也翻出來說!你個死婆娘,你比得上誰啊!這要是在別家,你一天少說挨三頓打!”

田大成瞪她,罵完又嫌她吵,幹脆眼不見為凈背過身,繼續拿著筷子夾下酒的豬耳朵吃。

周巧芝又罵了一通,院子外客人多,說說笑笑聲音也大,竟沒人註意到屋裏的兩個主人家竟然吵了起來。

周巧芝抹幹凈眼角的眼淚,拍著屁股站起來,沒急著繼續和田大成吵架,還是趕忙出門繞到隔壁田秋生的屋子。

“秋生!秋生!你快出來啊,今天就別看書了,娘準你歇一天!你快出來,出事兒了!你姐不見了!你快去找找!”

周巧芝敲了一通門,可屋裏毫無動靜。

她臉色一變,猛地推開房門,這才發現屋裏根本沒人!

田秋生也不在!

周巧芝臉色大變,急得慌了神。

外頭敲敲打打的喜樂聲越來越近了,有坐在席上吃飯的村人走過來,拍拍周巧芝的肩膀,笑道:“哎呀,田家的!你家姑爺來接新娘子了!你家荷香呢?快喊她出來啊!”

周巧芝面上一慌,都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了。

“荷、荷香她……”

她剛磕巴出幾個字,迎親的人就進來了,最前面的是一個穿著深紅的中年男人,瞧著有些勢利眼,揚著脖子拿鼻孔看人。

“我們是來接人的,新娘子呢?”

村裏都知道周巧芝給閨女相看了縣裏的有錢人家,所以心裏都有準備。

有錢人家肯定端著架子,可他們也沒想到架子竟然這麽大,進門一句討喜的話都沒有,說話也生硬沒什麽感情,紅包也沒撒就想接新娘子走了。

原本吃著飯的一眾村人都停下動作,好奇地望向迎親隊伍。

陣仗挺大,下人們都穿著一樣的新衣裳,腰上系著紅布,家丁頭戴同樣紅色的六合小帽,婢女綁紅繩梳著丫髻。

敲鼓的敲鼓,吹嗩吶的吹嗩吶,樂聲熱鬧又喜慶,後面還停著一頂紅色的小轎子。

可瞧著好像差了些什麽!

終於有人看出不對勁的地方,一語道破。

“嘿!田家的,你姑爺呢!咋沒看到新郎官兒啊!”

周巧芝捂了臉不敢答話。

倒是穿迎親隊伍裏唯一一個穿紅色的中年男人低低笑了兩聲,語氣裏仍是高高在上。

他說道:“今天是我家少爺納妾的好日子,可納妾哪用得著少爺親自跑一趟呢,他在家裏等著就好了!誒,親家太太,我們姨娘呢?快請她出來啊,可別誤了好時辰!”

說話的是黃家的管家,而田荷香未來的相公正是姓黃,名黃緣生,是縣上地主大戶的兒子。

這親事也是周巧芝運氣好撿來的,當時聽說縣裏的大地主黃家給兒子納妾,她花錢托人帶著田荷香的八字和畫像去相看,誰知道竟選中了!

帶話的人回來說荷香的八字好,旺夫!模樣也周正!黃家少爺一眼就看中了!

可現在好了,人沒了。

周巧芝又氣又慌,心裏罵了田荷香一百次一萬次。

這個死丫頭!等自己找著她,非得給她好看不可!這麽好的親事要是黃了,她非要扒了她的皮!

可周巧芝敢對著村裏人趾高氣揚,卻不敢對著眼前的黃管家說一句重話,就連腰桿子也下意識往低了放。

人沒了,這事兒躲不過去,周巧芝沒敢瞞著,磕巴說道:“新、新娘子和她弟弟出去了,我……我這也找不到人呢。”

黃管家怒了,喝道:“人沒了?!”

周巧芝忙說:“不不不!咋可能沒呢!就是出去了……我去找,我肯定把人找回來!管家老爺坐著歇會兒吧!喝口茶?”

周巧芝著急,黃管家也著急。

他領著家丁從漯縣出發,一路到福水鎮下的小村子裏,趕路半日,這要是不把新姨娘接回去,他怎麽和家裏的少爺交代呢!

周巧芝把一眾人安頓好,火急火燎出了門。

等她走後,席上的村人才議論起來。

“哎呀!田家的把這婚事吹破了天,說是好得很!沒想到是給人做妾啊!”

“不得了不得了!咱村裏還沒有哪家閨女給人做妾的!這要是傳出去可丟人了!”

“可不是嗎!太晦氣了,早知道是這樣的親事,今天這席我才不來呢!”

“你可拉倒吧!就數你吃得最多!喏喏,還吃著呢!”

……

周巧芝不知自家院子鬧的動靜,田荷香也不知道家裏的事兒,她此刻被弟弟田秋生拉到了村裏的祠堂躲著。

村祠堂內。

“什麽?做妾?怎麽可能!娘怎麽可能讓我做妾!秋生,你別胡說!”

田荷香聽到田秋生說的話,驚得兩眼大睜,嘴唇也微微張著,顯然十分震驚。

田秋生急得直跺腳,說道:“姐!我真沒騙你!你那嫁衣就是品紅色,就是納妾才穿那個顏色!地主家的少爺娶妻,咋可能分不清正紅品紅!”

“還有這親事!這麽快!你見咱村裏哪戶人家娶媳婦兩個月不到就安排好的?!誰家不是先定親再成親,折騰個一兩年都是有的!”

“姐!你別傻了!你不要給人做妾!”

田秋生急得像熱鍋裏螞蟻,原本呆板的小少年,此刻終於有了些活氣。

田荷香呆楞了一會兒,下一刻忽然說道:“我不信,我要找娘問清楚!”

說完她甩開田秋生的手扭頭朝外沖,剛出祠堂就撞見正好找到這兒的周巧芝。

周巧芝怒氣沖沖跑進來,伸手就想往田荷香臉上招呼,可轉念又想到還等在家裏的黃家人,只得忍住。

可氣兒沒撒,她又瞪向田荷香身後的田秋生,跑過去揪著人猛抽了幾下後背。

“我就知道是你這討債的鬧事!你想幹啥!你說你想幹啥!老娘好不容易給你姐姐尋的親事,你非得攪黃是吧!要不是為了你讀書,你姐姐用得著給人做妾!老娘上輩子欠了你的!”

從來逆來順受、膽小不敢反抗的田秋生也不知道哪裏來的牛力氣,突然一把將揪著自己的周巧芝推開,沖著她嘶聲大吼:

“我不喜歡讀書!我根本就不想考童生!考秀才!夫子總罵我笨,說他教豬都教會了!還罵我爛泥扶不上墻,生來是朽木泥胎還妄想考童生!可我壓根就不想考!我也不想讀書!”

“都是你在想!都是為了你自己!你把姐姐賣給別人做妾,也是為了你自己!”

周巧芝被吼得呆如木雞,完全沒想到一向乖順的兒子竟然敢這麽和自己說話。

她回過神當即就又一巴掌抽下去,還罵道:“夫子罵你你就聽著!要不是你不爭氣,他能罵你!他怎麽不罵別人!”

田秋生經常挨打,考試不過挨打,起早看書打瞌睡挨打,夜裏做功課偷懶也挨打。

周巧芝往常打他,田秋生都是縮著脖子乖乖受著,可這次竟然貓腰躲了過去,下一刻還直接拔腿跑了。

周巧芝想追卻被田荷香拉住,只得沖著背影罵道:“跑!我看你能跑到哪兒去!有本事你一輩子別回來了!”

罵完她才大口大口喘著出氣,又板著臉扭頭看向田荷香,正要說話,卻被田荷香搶了先。

“娘,你真把我許給別人做妾了?”

周巧芝臉色一僵,竟少見露出心虛的神色。

片刻後,她才點點頭說:“做妾有什麽不好的,給大戶做妾也好過給窮苦漢子做妻!”

說罷,她頓了頓又一次看向田荷香,摸摸她的臉又摸摸她的頭發,最後語重心長說道:

“看看你頭上戴的珠花,那可是珍珠串的!還有你身上這匹印花的布,黃家送了五匹過來!還有這鐲子、耳墜子!還有臉上的胭脂!”

“你自己摸摸、瞧瞧,這可都是鎮上都買不到的好東西。你說說,錯過這回,你以後還有機會用上嗎?”

“這身石榴裙漂亮吧?喜歡吧?這親要是結不成,那這身裙子就得脫下來還回去!可你要是進了黃家的門,以後石榴裙、荷花裙、桃花裙,什麽裙子沒有?”

“我是你親娘,我能害你?!這親事好著呢!你看看,村裏誰家姑娘能嫁到縣裏去?就是鎮上的也一雙手數得過來!你要是嫁過去,你就是村裏頭一個!”

田荷香臉色不太好,有些委屈又有些難過,可手卻忍不住順著周巧芝的話摸向身上的裙子、頭上的珠花、手腕上的鐲子。

……以後都用不到了?

田荷香默默想著。

突然,她擡手用力揉了揉眼睛,似乎想擠掉還未掉出眼眶的眼淚。

下一刻,她低聲問道:“那個人到底多少歲?”

知女莫如母,周巧芝一看她神色就知道說動了大半,忙答道:“哎呀,他歲數比你是大了些,可正是幹大事的年紀!聽說家裏的生意都是他管著!”

田荷香:“到底多少歲!”

周巧芝:“比你大十來歲,可也不到三十!”

其實是二十九,今年年底就三十了,但周巧芝沒敢說。

知女莫若母,知母也莫若女,周巧芝雖然沒有明說,可田荷香哪裏還不懂?說是不到三十,可最少也該二十八九了。

她忽然笑了一聲,扶正頭上的珠花,理好裙子,挺直腰背出了祠堂。

周巧芝連忙追上,一路走一路笑著說:“好啦!今天是喜日子,你高興些!現在回屋上妝,然後換上嫁衣,娘再給你梳個頭,出了門就是咱村裏最漂亮的姑娘了!”

母女兩個回了家,黃管家還坐在椅子上,茶都喝了好幾盞,人還沒回來。偏家裏也沒個主人招待,把他晾在一邊,惹得黃管家更氣了!

這時候見母女兩個回來,他瞧一眼田荷香,臉色還是不太好,陰陽怪氣說道:

“姑娘可算回來了,我還以為要悔婚呢!”

周巧芝聽了這話就著急,忙看向田荷香,忍不住扯了扯她的袖子,生怕她關鍵時候反悔。

田荷香沈默了許久,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又或者什麽都沒想。

她站在院門口吹了一會兒風,先仰頭看一眼天上的太陽,又望遠處連綿的青山,還有院子外的兩個杏子樹,枝頭墜著好幾顆青澀果子,還沒熟。

滿村景色,她都看了一眼,最後才扭頭看向黃管家,瞬間擺出笑臉。

“您等急了,真是對不住!我們村裏有個習俗,就是婚前要到村祠堂祭拜,也是為了保佑夫家順遂的!我出門忘了告訴娘親,倒鬧了麻煩!”

她年輕又長得秀麗,說話也柔軟得像黃鸝鳥的啼鳴,黃管家終於正眼瞧她一眼,笑了兩聲才說道:

“姑娘折煞我了!回來就好!快進屋打扮吧!轎子都停在外面了,等姑娘裝扮好就可以進府了!”

田荷香點點頭,回屋上妝換衣梳頭,準備好才出了門。

或許是終於想起女兒出了嫁,又嫁得那麽遠,以後都很難再見到一面了,周巧芝難得掉了兩滴眼淚。

可田荷香一滴眼淚沒流,連眼睛都沒紅,氣得周巧芝回過神還罵了兩句“沒良心”。

不過這也是之後的事,現在田荷香被周巧芝扶著上了花轎。

嗩吶聲起,迎親隊伍擡著人離開。

五月廿九,宜會友,宜開倉,宜嫁娶。

田荷香出了門,這輩子再沒回過上河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