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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一些治愈 謝抵霄想,他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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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一些治愈 謝抵霄想,他看見了……

另一個平行世界。

小枕頭, 暖烘烘。

「麻煩了。」

「怎麽沒攔住他?!他究竟急什麽,要找誰?他剛做完手術!」

「瘋了嗎?把他追回來!他不能這就出院……」

謝抵霄出院那天還是在下雨。

天氣差得離譜,雷鳴電閃, 黑壓壓看不清路,亮閃劈進高聳著的大廈樓群, 像是要把那一片濃重的鉛灰色撕開。

很礙事。

銹金色的瞳孔緩緩轉動。

他不需要醫生,需要一個優秀的維修工,雨霧把義眼弄得看不清……很礙事。

送他出院的護理人員戰戰兢兢, 徒勞地追著他, 看著滲血的繃帶, 和那副泛著冷光的暗銀面具。

……謝抵霄不該這就出院。

應該再多在治療艙裏躺幾個月,最好一兩年。

現在的進度堪堪過了65%,那些在爆炸裏徹底損壞的皮膚才長到不滲血, 需要強力拘束避免撕裂,混亂的激素也需要調節。

但謝抵霄像是沒聽見他的話。

自從那個囚犯護工離開,謝抵霄就不再和什麽人說話, 那之後的治療說實話極不順利……謝抵霄又變回了之前的樣子。

謝抵霄不再溝通, 不再說話,哪怕嚴重損毀的聲帶已經被修覆到可以發聲, 一批又一批心理專家束手無策, 除了詢問那個護工的下落,謝抵霄沒有別的要交流。

既然都說“不知道”,那他出院。

他自己去找。

謝抵霄給自己戴上頸環,風衣領口豎到遮住下頜的傷疤。

護理人員停在臺階上,遲疑著,沒有追進這場雨。

謝抵霄擡起右手,抹了下面具上的水漬, 義眼不停顯示對焦丟失,頻繁自動調整焦距,令人厭煩的雨卻讓一切都更加模糊。

這具身體令他不堪忍受,皮膚會滲血,義眼會進水,勒緊的皮質束縛帶下,新生的脆弱肌肉纖維正發出撕裂的呻吟。

但他走得很快,快到不像個活死人,快到好像小枕頭就在下個街角等他,被他輕輕拍一下肩膀,就會茫然地回頭。

然後一下子認出他……撲過來,眼睛亮亮地朝他笑。

謝抵霄無數次想象“小枕頭”可能的樣子。

他靠這個熬過很多夜晚,他想,等他能從治療艙裏出來,他們該怎麽慶祝?

他要給小枕頭買個奶油堆得高高的蛋糕。

……

帝都實在很大。

謝抵霄想。

他在治療艙裏躺了幾年,已經快忘記外面的樣子,令人生厭的雨……他還不能完美操控這具身體,摔倒是自然而然的事。

義肢和身體的接駁處一跳一跳地疼痛,膝蓋砸進積水裏,滲出一些紅色的潤滑液。

謝抵霄慢慢撐起身體,銹金色的瞳孔反覆對焦,遠處鉛灰色的樓群模糊成新的濃雲。

他知道那些人在某處看著他,那些拿他沒辦法的“上級”,在用這種方式等他清醒。

謝抵霄想,維修店。

他該找個維修店。

他隨手拍去風衣上沾的泥水,大約拍掉了一些,他需要恢覆冷靜,做些可行的計劃……吃點東西。

他看向附近的一家火鍋店,那裏有一桌又一桌圍坐著吃火鍋的人,他們笑著聊天,臉上是溫暖生動的紅暈,他看著玻璃對面霧氣裏的遙遠幸福和歡笑。

小護工的絮絮叨叨又從腦子裏冒出來。

“等您好了,我偷偷帶您出去吃好不好?吃火鍋好嗎?火鍋最暖和了,我們一起……”

他活動卡住的義肢,站起身,火鍋不適合單人食用。

他還是去買個三明治。

或者面包。

小護工偶爾會一邊背“曲速引擎慣性阻尼在超光速機動中會幹擾液壓系統的瞬態響應”一邊咕嘰咕嘰嚼豆沙面包。

背不下來還會急得偷偷哭,每到這個時候,謝抵霄也急,試圖吐泡泡給他提示。

可惜。

治療艙不是玻璃的。

謝抵霄把自己吐泡泡吐到血氧飆紅。

……

馬路對面的一家超市。

他不清楚自己走了多遠,如果命運還有丁點仁慈,這些又被撕裂的肌肉纖維應當有點報酬。

謝抵霄操控義肢走過去,分辨出自己的右手,擡起來,推開沈重的玻璃門。

撲面而來的冷氣混著煮物的香,貨架上的商品在義眼凝結的水汽裏呈現出失真的色彩,他看見一些散裝糖。

糖,他不吃糖。

謝抵霄轉身去拿面包。

他還需要和店家借一下洗手間,倒一倒腦子裏進的水——這算個笑話,他新學會的,其實是他的義眼和人造耳蝸進水了。

他走向放豆沙面包的架子,和一道影子擦身而過,他的義肢忽然掉下來,摔在地上。

不怪對方,是剛才的卡扣摔松了,他沒有用這個訛人的本意,但眼前的好心人影顯然過分善良。

他得到了一條很幹燥柔軟的小毛巾。

他被扶到餐區坐下,被稍微比他溫暖一丁點的手輕輕撫摸脖頸。

毛巾輕輕拭過他的傷疤,殘留一點微弱的溫度,像暖融融的羽毛。

一點幹凈的淺楓糖色。

不善言辭的小毛巾動作很利落,對方說話不順暢,他的耳朵聽不清,交流基本完蛋。

但意思不難懂——他遇到了個維修師。

義肢的卡扣三兩下就被覆位了,松動的關節也被重新擰緊,一個卡住的齒輪被小維修師趴在他膝蓋上抿緊唇努力撬出來……他能感覺到那些手指在微微發抖。

但手法很老練。

是水平很高的維修師。

小毛巾艱難抉擇了幾秒鐘,還是把購物籃裏的糖一口氣嘩啦啦全倒回去,拿了繃帶和消毒藥水。

他太久沒說話了,謝抵霄久違地懊惱,糟糕的自暴自棄,沒能順利叫住小毛巾告訴對方自己不是流浪漢。

年輕的維修師幫他處理好了膝蓋和掌心的擦傷,然後迅速收回手,像是擔心會冒犯到他,幫他輕輕擦去義肢的金屬面上留下的手印和痕跡……他低頭看著那個繃帶打成的小小蝴蝶結。

對焦恢覆了一些,他看那只戴著黑手套的、明顯有殘疾的手。

那只手受驚似的飛快收回,他面前的是個很單薄瘦弱的年輕人。

過長的額發遮著眼睛,不合身的襯衫在腰間空蕩蕩晃著,挽了兩折袖口,卡著清瘦過頭的腕骨,那上面有他熟悉的暗痕。

手銬磨出的、多年也無法褪去的疤。

“對……對不起。”年輕的維修師結結巴巴地道歉,無措而慌亂地把手藏到背後,“我……給您,我……”

銹金色的瞳孔猝然悸顫了下——植入這些冷冰冰的機器後,這是第一次,它們真的像是他的。

“阿川?”不遠處,傳來令人作嘔的冰涼溫柔的嗓音,“遇到認識的人了嗎?”

年輕的維修師臉色立刻變得慘白。

用力搖頭。

“對不起……我得回家了。”小毛巾向他小聲道歉,這句話說得格外快,不經思索,仿佛已經成了鉆進骨髓的咒語。

他握住那只被人傷害過的手腕。

掌心的脈搏失速,變得又急又亂,像是被毒蛇銜住的幼鳥。

謝抵霄擡頭。

小毛巾有雙漂亮的眼睛,被額發和低垂的睫毛遮住了,虹膜的顏色很淺,很漂亮,像溫水化開的蜂蜜,清澈過頭的楓糖漿。

現在睫毛正不受控地微微發著抖。

極度的不安和恐懼,讓這雙漂亮的眼睛微微失焦,額頭和鼻尖滲出濕漉漉的冷汗。

仿佛有什麽毒蛇——陰冷地,濕溺著盤旋,約束,囚禁,白森森的獠牙刺穿後頸。

“你看,急什麽?我就說你家助理不可能跑太遠……”

穿著考究西服的男人也快步追進超市,邊喘粗氣邊放下傘:“好不容易給你做好的造型!”

“精神點,不是跟你說了嗎?今天是去見謝總的。”

男人邊走邊恨鐵不成鋼地嘮叨:“這次的融資就看人家一句話!明不明白?!現在都是要命的節骨眼,吃了好幾次閉門羹了……”

剩下的話卡在喉嚨裏。

暗銀色面具在超市的燈光下泛著冷光,謝抵霄擡起視線,銹金色的義眼鎖定來人的瞬間,西裝革履的男人神情也猝然凝固。

“謝……謝總?!”

謝總不是一直在專業的醫療團隊那長期治療嗎!?

帝都金融圈地震了幾次,現在誰不知道——為了方便他辦公,醫院那一幢康覆樓都被直接圈出去了!理療室、覆健室、水療中心應有盡有,一整層樓都改成了私人辦公區,嚴禁外客來訪。

俱樂部經理走狗屎運,跟著預約混進去過一兩次,消毒程序就有三道,一律換無菌服,特質軟底鞋。

連走廊也鋪了厚厚的消音地毯……生怕有點雜音,影響了這位大人物休養。

謝總怎麽會坐在這——怎麽淋成這樣?!?

俱樂部經理擠出慌亂的討好笑容,弓著腰湊上去,掏出手帕,想給謝總擦風衣上的水。

又順手扯了一把牧川,牙縫裏往外擠字:“快快,去哄裴疏去,一會兒又發瘋,倒黴受罪的還是你……”

呼吸閥溢出冷氣。

俱樂部經理拽了兩下牧川,沒拽動,才發現謝總居然還握著牧川的手腕,臉色瞬間變得極端微妙。

謝抵霄問:“什麽?”

他太久沒說話了,咬字含混低沈,改造過的聲帶受機械元件輔助微微動彈,扯出沙啞的血腥氣。

“沒……沒什麽。”經理殷勤地訕笑,“謝總,您認識小牧啊?”

謝抵霄說:“小牧。”

不好聽,他蹙緊眉,念得什麽亂七八糟,口齒不清,沒有語調,聽著像臺壞了的破機器。

經理連忙要催牧川給謝總問好,根本顧不上不遠處裴疏要殺人的臉色,剛打了兩個眼神,話還沒出口,眼睛就瞪成了雞蛋。

……

謝抵霄擡起手,輕輕摸牧川的頭發。

說話太麻煩,他不想說話了,謝抵霄開始懷念能吐泡泡的日子,他看著他的小枕頭……跑丟的護工被人欺負了。

在病房的時候,小枕頭很活潑,很喜歡說話,開心了會自己哼歌的。

他想很多次,小枕頭長什麽樣。

牧川的眼睛和他想的很像。

很漂亮。

頭發也很軟。

其他部分全不對,臉色太蒼白,身體太瘦,睫毛在應激地發抖,手腕上的暗痕……還有說話。

牧川連話也說不順暢了。

謝抵霄站起身,看著牧川頸後的腺體,紅腫發燙,微微潰爛,被不知疼地無數次蠻力擠壓過。

經理吸冷氣的聲音刺耳,該丟出去,暗金色的瞳孔發出不斷切換焦距的旋轉聲,謝抵霄懶得理會,輕輕撫摸眼瞼下的青痕,他想。

真糟糕。

為什麽偏要在今天,把自己弄濕成這樣。

怎麽沒給義肢裝控溫器,他身上機械改造的部分難道就沒有空間塞一個烘幹機嗎?如果小枕頭——如果是牧川考上了維修師,就沒問題,一定就能想辦法改裝出來。

謝抵霄幾乎想拿出一些證明把他的枕頭抱回家。

……但不行。

銹金色眼瞳映出小小的蒼白影子。

他想。

他缺乏考量過一次,那一次自詡的公平正義帶來了慘烈到難以想象的後果——三人死亡、二十七人重傷,他自己變成這樣。

他忽略了真相並不總是讓人立刻喜歡。

謝抵霄記得他的小枕頭信心滿滿的規劃:先考試。

考下維修師資格證。

去開小修車鋪。

鍛煉,跑步,背書,繼續考試。

開很威風的大修車鋪,修大卡車、修小飛艇,那個時候他差不多就痊愈了,所以立刻去做客,他們要照一張合照。

……現在他們都沒變成約好的樣子。

謝抵霄想。

不能急。

把弄濕的枕頭用火烤,是會壞的,要慢慢地暖,一點點烘幹,輕輕拍打,在太陽下面曬得蓬松。

要等那個大修車鋪的夢想,在這一片小小的、快要幹涸的淺楓糖色湖水裏再亮起來。

“你,的。”謝抵霄有些不滿地動了下喉嚨,回憶說話的方法,“你的……維修,很厲害。”

他這句話說的很差,但淺色的眼瞳微微睜大,像陽光跳進湖水,掠起一點極不起眼的粼粼波光。

謝抵霄說:“跳槽。”

俱樂部經理:“…………”

是不是過於直白了!!!

俱樂部經理給自己掐著人中,他當然惹不起謝總,可裴疏真發了瘋也不行,於是他好心,幫裴疏給謝總解釋——這是個鄉下來的、高中畢業、坐過牢的E級Alpha。

裴疏說的。

很木訥瑟縮,什麽也不懂,什麽也不會,離了裴疏就活不了。

裴疏說的。

所以裴疏把這個助理帶在身邊,免得被人欺負,經理解釋,牧助理感激裴疏的照顧,對裴疏很忠心,可能不會輕易跳槽……

謝抵霄銹金色的義眼旋轉著微微收縮。

經理的聲音越來越小,幹咽了下,閉上嘴。

謝抵霄頷首,他明白了,上面要他做金融世界的白手套,所以要按這裏的規則:“小牧。”

經理連忙替牧川這個木頭賠笑:“誒誒……”

“和我走。”謝抵霄說,他差不多想起怎麽說話了,“你們俱樂部……暫時,就可以不解散。”

經理:“?!?”

什麽時候說要解散了??

“好嗎?”謝抵霄收回視線,輕輕扶著肋下,托起楞怔的小枕頭,迎上淺楓糖色的眼睛,他開價了。

“幫我……維修。”

謝抵霄的咬字變清晰,聲音依舊像是沙沙的、老舊的送話器:“我付工資。”

“陪我吃飯,鍛煉。”

“曬太陽。”

謝抵霄找到一個好理由:“為了裴疏的事業。”

他可以晚一點,等小枕頭曬太陽曬好了,再把礙眼的毒蛇丟去隨便什麽地方,垃圾星,或者深空。

牧川望著他,漂亮的眼睛慢慢睜大,有一點久違的光澤在那片淺楓糖色裏流動,牧川似乎有一點想知道他是誰,睫毛輕輕顫了顫,眉心蹙起一點柔軟的褶——那是些被冰封過久的,近乎本能的關切。

謝抵霄豎起濕透的衣領,遮住傷疤。

順便把面包丟回去,他不吃這個了,他應該換衣服,然後帶牧川去吃火鍋。

“義眼不好用。”他低聲問,“會不會修?”

牧川下意識輕輕點頭,輕輕說了個“光路校準”,又立刻回過神似的閉緊了嘴,謝抵霄叫車,牽著他的手:“三色溫傳感器嗎?我讓他們裝了……”

金屬手指輕輕攏著冰涼的腕骨。

牧川的呼吸變得有一點快,柔軟的眼睛微弱地亮了下,嘴唇輕輕動了動,像有一肚子課要給繃帶先生講,但還是沒有開口。

牧川又回頭看裴疏,謝抵霄知道,不急,不催他。

樹不能一下就連根拔走,哪怕是被栽種在了滲著毒汁的泥塘。

他輕輕地哄一棵小白楊,告訴牧川不必擔心,一個二十七歲的成年人有自理能力,不會因為喝水嗆死……他用車上的毯子裹住牧川。

上車的時候牧川也淋了一點雨,謝抵霄關上車門,他遮住發炎的後頸腺體了,沒有沾水。

他給牧川輕輕擦頭發,擦那一點綴在發梢的細小水珠,機械義肢在暖黃的燈光下發出輕微嗡鳴,牧川也用小毛巾幫他擦水。

謝抵霄問:“疼不疼?”他問牧川的腺體。

牧川輕輕眨了下眼睛,搖頭,又把掌心輕輕貼在謝抵霄那些出院倉促,未愈滲血的疤痕上。

謝抵霄說:“不疼。”

他該去整容,回頭再說。

謝抵霄握住牧川的手,幫他擦凈那一點淡粉色的血水,他們簡單說了幾句話,然後在暖風裏陷入一點也不奇怪的安靜。

雨還在下個不停,牧川的臉貼在車窗上,睜大眼睛看外面的世界,這很好。

謝抵霄想,這場雨還可以,並不那麽煩。

先去醫院給牧川做個系統的身體檢查,他也去治療艙躺幾個小時,必須握著手——他們聊會兒天,然後換衣服,去吃飯。

他問牧川:“吃什麽?”

牧川還是不太說話,但沒關系,慢慢來,牧川仰起臉,被他輕輕撫摸那些擦幹了的柔軟頭發,很難停下,他在夢裏無數次這麽做。

牧川無意識地輕輕蹭他的掌心,又固執地擡手,輕輕去摸他的傷疤。

他提出會把牧川的手弄臟,被漂亮的眼睛認真盯著,很嚴肅和不讚同,蹙起一點眉毛。

牧川望著他,抿得泛白的嘴唇輕輕動了動,他讀出是在說“不臟”,下面是“會好嗎”,他點頭,保證會恢覆如初。

他護著牧川頸後紅腫的腺體,不讓它被什麽硬物碰到,或是被布料摩擦。

他也問小枕頭:“會好的,是不是?”

他們這就去看醫生,提早檢查,提早治療,提早預防。

他們好好地吃飯、好好地鍛煉,好好地曬太陽,他可以聽小牧老師講一下午的課不犯困。

……會好,謝抵霄想,他看見了,和火鍋店裏如出一轍的溫暖霧氣。

看見彎成小小月牙的楓糖溫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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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if線寫不動了[爆哭]明天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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