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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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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疤

能夠揪出唐驍,說來是巧合中的巧合。

那天在派出所,刑不逾提交的錄音裏,吵吵嚷嚷地錄到一句“我聽小驍說你喜歡男人是吧?”

辦案的警察疑心是未落網的同夥,深入盤問,得知小驍指的是唐驍。

除去錄音中提到的內容,莫相非和盤托出自己這一行人之所以能精準找到岑溯,是因為唐驍一直在跟蹤岑溯。

唐驍因此獲拘十日——現在還關著——他發布的帖子因為瀏覽量和轉發數達不到量刑標準,相比之下反而成了小事。

警察到學校要人那天,年級主任正好在方梅辦公室。若不是方梅護崽子,跟著勸了幾句,唐驍絕不是只是背處分、停課一周轉出現在班級的後果。

這是後話。

這糟心事刑不逾一開始就沒打算要告訴岑溯。

一方面他私底下找到發帖賬號交涉無果,他一個遵紀守法的好青年更不能仗著刑衡厲的職務之便徇私。擱置許久,另找突破口的空檔竟陰差陽錯發生那麽多事,牽連出一個結果。刑不逾沒那麽臉大和公安搶功,不覺得自己幫上忙。

另一方面,知道結果那天,刑不逾已經和岑溯在一起。

刑不逾一直覺得,能有個好結果就算圓滿,怎麽得到的不重要,有沒有自己參與同樣不重要,他只想岑溯好好的,並不想邀功。

不過既然岑溯想知道,他但說無妨。

自始至終,他更觸動的其實是孟意南對他說的話。

那天,孟意南在他答應幫忙後劈裏啪啦發來數條消息,刑不逾甚至來不及看完一條,前者就手速極快地接連發來。

孟意南:「那個,男神,我先疊個甲,我真的是岑溯的好朋友,明白在背後跟別人討論他很不禮貌,但是我真的忍不住啊啊啊啊啊啊!」

孟意南:「作為他的好朋友我不忍心看他傻傻的因為難以開口最後愛而不得。」

孟意南:「岑溯他一直在寫你的名字啊!書上草稿紙上還有傳過的紙條上,全都是你!」

孟意南:「男神你用你聰明的腦瓜子想一想他為什麽這樣,你想完看著我我不信你兩眼空空。」

孟意南:「我純自己多嘴問一句,你到底喜不喜歡我們岑溯?」

孟意南停了幾秒,刑不逾打字正要回,下面蹦出更多消息。刑不逾想了想,將編輯好的文字完全刪掉,靜等孟意南的下文。

孟意南:「我發誓我不會告訴他!我!嘴!超!嚴!的!」

孟意南:「當然,這是你的私事兒你不回答也ok的!我只是作為朋友太心急,很擔心他。」

孟意南:「岑溯這個人看著溫和怎樣都行,私底下特別容易鉆牛角尖自己多想。如果你不喜歡他,請你一定要明確告訴他,不要和他暧昧不清。他心思敏感嘴還硬,不樂意找人傾訴,會憋壞的。」

出乎意料的,孟意南的下一條消息沒有想象中來得快,隔了幾分鐘,刑不逾將尚未來得及看的消息仔仔細細讀了兩三遍,才接收到她的最後一條消息。

孟意南說,如果你喜歡他,也請你一定要明確告訴他,請堅定不移地愛他,他值得。

刑不逾看著這句話楞了好久好久,久到鄒鳴宇鄙夷地看著他問:“怎麽了,俄烏沖突結束了還是你家貓終於決定競選美國總統了?”

刑不逾回神,淡淡說:“在想事。”

鄒鳴宇對他彎彎繞繞的腦子裏想的事不感興趣,只想奔食堂吃飯,是以沒深究,推著人喊:“快要餓死了去吃飯。”

刑不逾若無其事起身跟在鄒鳴宇後面走,戳戳點點回覆道:「嗯,我知道。謝謝。」

他在心裏肯定。

我會對他好,我會對他負責。

刑不逾說完良久未言,盯著岑溯的臉出神。岑溯叫了他幾聲,都沒應。

岑溯陡地拔高聲音喊:“刑不逾!”

“嗯,在呢寶貝兒。”刑不逾收回目光,好整以暇,“我坦白完了,你是不是也得跟我坦白一下?”

岑溯目光游移。

那晚凈顧著表白害羞面紅心跳了,刑不逾遲遲沒問他為什麽出走,為什麽被人堵。

岑溯心道刑不逾這是回過神要秋後算賬。他想著想著脫口而出:“你要跟我算賬麽?”

“嗯。”刑不逾語氣輕佻,好奇的比重多於責問,好似不太在意,“說說你為什麽大晚上不回家,和莫相非怎麽回事,唐驍又為什麽針對你。”

岑溯眼觀鼻鼻觀心,沈默片刻。

刑不逾向來舍不得他。在刑不逾這裏,岑溯不想說的話可以不說,不想回憶的事可以不回憶,不想見的人會盡力不讓他碰見。刑不逾就是看氣氛合適,玩笑著問一句。

“不想說可以不說。”

“你記得我說我爸爸過失殺人麽?死掉的人是莫相非的奶奶。”

他們幾乎同一時間開口。

刑不逾面色沈了沈,閉上嘴聽岑溯說。

岑溯不徐不疾,是刑不逾見識過的,仿佛在述說另一個人人生的平靜。

那一天,高功成在回家途中,因疲勞駕駛和超速行駛,反應不及時,迎面撞上綠燈通行的老人家。

高功成農村出生,一輩子沒做出什麽驚天動地的成績,倒先捅了驚天動地的簍子。

軀體在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高功成終於徹底醒來,然後楞在駕駛位。

他沒膽子肇事逃逸,楞神過後迅速打120叫急救,跟著醫生護士一同將人推進搶救室。

醫生聯系了老人的家屬,家屬聞訊而來,緊隨其後的是警察。

證據充足,高功成不抵賴,態度良好,案子走得很快。岑溯不知道那幾天家裏如何如何亂,因為岑婕自己也很恍惚,每一天睜眼,想不起來做過什麽,又是第二天。

慌亂,是真正的亂。

老人在ICU住了幾天,情況急轉直下,搶救無效死亡。

在院期間所有的費用由岑溯家支付。

除此還有高額的賠償金,處罰金。

岑婕連軸轉。岑溯年紀小,生活離不開她。要處理爛攤子,要跟著打官司,要賣房子,還要游走於各方親戚求爺爺告奶奶地借錢,好不容易補上缺漏。

離婚後,岑婕一個人帶孩子,每天打好幾份工。

小學時候因為長相秀氣,岑溯總被欺負,岑婕到班上為他出氣撐腰。

終於升入初中,岑溯天真以為,過去的事就是會翻篇,新的學校新的同學,他能夠交到好朋友。

事實如此,開學第一天老師排好座位,他和莫相非做同桌。

就這麽,岑溯交到初中時候第一個朋友。

岑溯不愛說話,成績卻好。莫相非人緣好,成績卻是吊車尾。

第一次月考,莫相非考倒數,被他爸痛揍一頓,哭著求岑溯教他學習。

區區小事,岑溯沒有拒絕。因為這樣那樣的機會,他和莫相非比先前更要好。他們一起學習,一起分享從家裏帶來的零食,放學回家短暫地同行一段路。

日子開水一般寡淡,岑溯在其中自得樂趣。

直至某日,岑溯發現莫相非開始有意識無意識地疏遠。岑溯第一次遇見這種情況,追著莫相非問了好幾次,對方態度強硬,不肯多說一句。

期末考試結束,第二個學期,老師重新安排座位,他和莫相非分開。新同桌是女生,文靜內斂。岑溯和她的日常交流僅限於學習。

期中考試後岑婕替他開家長會,學生們接到家長後可自行離開。久不交流的莫相非湊過來,擡起下巴隔空指指岑婕,問:“岑溯,那個是你媽媽?”

“阿姨真漂亮。”他隨口誇讚。

岑溯點頭,說,“謝謝。”

莫相非聞言沈默,獨自離開。岑溯看著他離去的背影,不明所以。

距離家長會差不多一個月,岑溯趕著課間僅剩的兩分鐘跑到廁所解決三急。裏面吵吵嚷嚷,岑溯遲疑片刻,聽見一聲及其響亮的掌摑聲。

岑溯後退半步,跑了。

課上到一半,莫相非才進入教室,眼睛發腫,鼻血沒處理幹凈,一半血痂糊在鼻頭,另一半糊在前襟,狼狽而可憐。

老師知道莫相非在校內校外經常認莫名其妙的哥哥姐姐,訓了幾句“小小年紀不學好”,罰他當門神。

岑溯不敢多看,低著頭佯裝看書,實則心裏敲鼓,亂成一團麻。他邪門的直覺告訴他,心下將莫相非和課間不小心撞見的事聯系在一起。

心虛最怕鬼敲門。

老師停止訓人,繼續課程,講函數題,一次函數二次函數反函數,岑溯腦子疼,學得想含樹。

岑溯支著腦袋,眼神飄忽,晃晃悠悠飄到教室門口。莫相非沒拿書幹站著,不聽課,直看著他,眼神中滿是憤怒。

也不知他看了多久。

兩道目光相撞,莫相非眼裏的情緒過分濃烈,岑溯吃不消,轉眸錯開。

為什麽會這樣呢。

岑溯心不在焉,沒聽進重難點,老師留的作業不是全都會。他翻看教科書和資料自學,遇到想不明白的問同桌。

上方投來陰影,岑溯擡頭,對上莫相非陰沈的視線。

“岑溯,你東西掉了。”莫相非攤開掌心,上面躺著一個細小掛件,一直掛在岑溯的鑰匙環上,近期有些松動,岑溯一直沒在意。

岑溯看看掛件,又看看莫相非,猶豫間拿回,說:“謝謝,你在哪裏撿到的,我都沒註意。”

莫相非奇異地沈默一瞬,說:“廁所門口。”

岑溯的心重重一跳,直覺這東西真是,好的不靈壞的靈。

莫相非轉身要走,幾步後折後,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聲音沒有起伏地說:“你和你爸爸真像。”

岑溯楞在原地。

他自初中以來,沒有同任何人提過高功成,包括莫相非。

岑溯沒聽懂,莫相非也沒有解釋的意思,兀自觀察著岑溯的表情,意味不明地嗤笑一聲,走開。

那之後,莫相非再沒和他說過一個字,一是莫相非翹課次數愈來愈多。二是如果不巧他們見面,莫相非都繞道走。

而這一聲嗤笑背後的含義,岑溯學期期末考試結束那天才懂。

岑婕考試前交代岑溯考完試幫她買個東西帶回家,岑溯一直記得。買完,天色沈沈,黑雲吞噬太陽,風雨欲來,岑溯決定抄近道回家。

結果在近道被人埋了。

岑溯自認沒和誰結過梁子,大喊大叫著求饒。來人不少,動作粗魯,一把捂住他口鼻,拖到暗巷深處。

岑溯那時候還沒長個兒,細胳膊細腿,反抗效果微乎其微,緊接著被人七手八腳地按住,動彈不得。

他的臉被壓在地上,睜眼都困難。摁他的人手勁大,摁得死死的,他掙不開。

“龍哥,之前就是他聽見了動靜找學校告的狀。”

他們打的啞謎岑溯聽不懂,他只覺得這個聲音很熟悉。

“奶奶的,小兔崽子多管閑事,害老子回家快被打死。”

拳腳雨水一樣落下。

實際上雨水也落下了,由牛毛一樣不起眼,演變為傾盆大雨,頗有水漫金山之勢。

大雨在一定程度上幫了岑溯一個大忙——那夥人因為驟降的雨收手離去,只有一個人站在他不遠處,老神在在,沒有撐傘,沒有離開。

那人蹲在岑溯身前,雨水打濕他的頭發,擰成一綹一綹垂落,貼著額頭和耳鬢。

岑溯擠眼看。

是莫相非。

他挑染了金發,混在黑發中仍然顯眼。

他說:“這樣的滋味好受麽?”

“你為什麽不沖進廁所阻止他們?”

“你們一家人為什麽總在傷害我們家。”

“……”

原來那聲嗤笑是嘲諷,是恨。

大雨滂沱,岑溯失魂落魄地回家。岑婕看他渾身是傷,急得直落淚,拉著他先去醫院處理,後去報案。

屋漏偏逢連夜雨,暗巷裏唯一的監控失修。

岑婕氣得哭了一個晚上,眼睛哭得和岑溯一般腫。岑溯一言不發,給她煮了白水蛋,輕輕柔柔地滾。

少年人不會安慰人,翻來覆去總是那句:“媽,別哭了,我沒事。”

怎麽可能沒事。

路面不平整,大腿外側被拖拽而劃出的傷口見了血,面積大深度深,沾了雨水發了膿。醫生毫不心軟地擠出膿水血水,前前後後加起來縫了五六針。

醜陋的傷口直至今日還留在岑溯身上。

岑婕不聽他鬼話,半夜給老師打電話要說法。

岑溯一直不喜歡初中的班主任,覺得他市儈,斤斤計較,喜歡給學生穿小鞋。因為岑溯成績好,明面上不說什麽,實際上岑溯路過他辦公室,常聽見他和其他老師嚼舌根,更覺厭惡。

他下意識攔岑婕,不想讓班主任知道這件事。岑婕態度強硬,只答應第二天再打過去。岑溯沒轍,知道岑婕著急,便隨她去。

結果當然不好,新學期第一天,班主任把岑溯和莫相非叫到辦公室“喝茶”,說:“同學之間要相互友愛啊,打架算怎麽回事。”

半晌又說:“岑溯啊,蒼蠅不叮無縫蛋,受欺負之前想想自己有沒有做錯事。”

是非不分顛倒黑白受害者有罪論,十成十的混賬。

岑溯一聲不吭,手攥衣擺攥很緊,指甲隔著衣服幾乎要掐到手心裏。

出了辦公室,莫相非沖他挑眉,看似吊兒郎當,語氣全然是挑釁:“原來你真是告人精。”

那日辦公室內的談話內容不脛而走,有甚者添油加醋,經過結果早已面目全非。

岑溯為自己辯解,鮮少有人信,漸漸的他閉嘴不言。

本來就沒什麽朋友,現在連帶著外班的人也跟著對他指指點點。

言語上的霸淩,行動上的孤立,時不時被拳腳相向。

岑婕頂著巨大的工作壓力和生活壓力,岑溯看在眼裏,絕口不提自己在學校的遭遇。

莫相非說他石頭心腸,見同學受傷害冷漠旁觀。

可是岑溯自己被同等對待的時候,不僅所有人的視若無睹,而且所有人都要來這泥濘之中踩上一腳,好像踩過才能證明自己清清白白,和岑溯不是一類人。

初中畢業,岑溯退出班級群。拿到三中的通知書後,他刪除所有老師同學的聯系方式。

噩夢沒有消失,它偶爾出現,每一次都讓岑溯防不勝防。

至於唐驍……

“刑不逾,你有沒有讀過東野圭吾的《惡意》?”

刑不逾點頭。

他讀過,人類的意識是很莫名其妙的東西,發作時候比動物的原始沖動要惡劣得多。

“我始終認為,他對我的態度和書裏顛倒黑白的嫌疑人很像,但又不太過火。”岑溯咬了咬嘴唇。

有意無意的小動作。

也許只是單純看不慣。

“你說他認識莫相非,那可能是因為從莫相非口中聽說我的事才這樣。”岑溯說完嘆了口氣,而後釋懷地笑了。

“我原以為,說出來會很難受。”岑溯說:“我媽帶我去報案那天,我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設才開口。”

“那時候怕麽?”

“不怕。”岑溯沈吟片刻,改口,“好吧,有一點兒。”

“為什麽?”

“因為莫相非說,他遭受那些都是因為我。”岑溯垂眸,摸了一把葉子,神色黯然,“他說得對,我是沈默的中立者,在無形中推波助瀾。如果那天我在門口大喊一句‘老師好’,會不會結局不同。”

刑不逾罕見地沒有安慰他,輕聲說:“悟已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

岑溯“噗嗤”笑出聲:“刑不逾,我沒有罰你背書。”

“我知道。”刑不逾漫不經心,“月底要聯考,我自檢。”

岑溯趴在桌上,下巴尖尖磕在胳膊上,手臂擠壓出紅痕。

昨日之事不可留,岑溯只想今日、來日之事皆順遂無憂。

“刑不逾你打什麽電話大半天,我試卷都刷完了。”

刑不逾身後,門被砸得震天響。

岑溯聽聲識人,這麽咋咋呼呼的肯定是鄒鳴宇。

刑不逾的計劃是同岑溯再膩歪兩句掛斷電話,眼下鄒鳴宇大有不開門不罷休的氣勢。刑不逾皺眉拉開門,黑著一張帥臉對上鄒鳴宇的嬉皮笑臉。

刑不逾舉著手機,和岑溯的視頻沒掛斷。

鄒鳴宇舔著臉厚顏無恥地湊上來,樂呵道:“溯溯聯考之後放五一節,一塊兒出去玩兒啊。”

刑不逾額角青筋微跳,咬牙切齒甩鄒鳴宇一巴掌,“喊誰溯溯呢。”

“刑不逾你這人特較真,又不是不帶上你。”鄒鳴宇一個風騷走位,躲開巴掌,仍道:“溯溯,不說話當你答應了,不見不散。”

刑不逾那邊亂七八糟的,慌亂中掛斷。岑溯在這邊盯著屏幕,直到黑屏,喃喃:不見不散。

他隔著校服點了點早已愈合的傷疤。

除卻泛起癢意,岑溯再回想不起它從前傳來的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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