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雨平在客廳看電視，聲音開得有點大，他一向喜歡電視機聲音大大的，熱鬧，有儀式感。秦箏躺在床上休息，有片刻睡意朦朧，被客廳裏轟轟的聲音吵醒了，有些不高興，但拿他也沒辦法。外面天氣不錯，秦箏說要到家附近的親水公園走走，施雨平遲疑著要不要去。

秦箏找了頂帽子戴上，拎了一只小包，出了門。

施雨平在後面跟著也出了門，他戴了一頂與秦箏同一個牌子的帽子，是秦箏從美國回來時買的。有帽檐可以遮陽，上面一個大大的B字。哈，謝霆鋒也喜歡戴B字頭帽子。

親水公園湖面上的野鴨子成群地在水面游，岸邊的老柳樹婆娑起舞，蘆葦還是青青的，水波湧起，波光鱗鱗。遠處望鶴山的倒影在清澈的水裏，讓人看了心曠神怡。

兩個人坐在水邊的長凳子上，微風拂面。

這是最好的日子。

“雨平，我現在很後悔的是，當初我去美國探親太高調了。”坐了一會，剛開始兩個人都沒有說話，眼睛到處看看。後來，秦箏開口了，一開口說的卻是這樣的話。

“嗯，什麽？”施雨平在看手機，沒聽見秦箏說什麽。

“你把手機收起來，我們好好聊聊。”秦箏耐心地說。她今天心裏不暢快，情緒低落，繼續說：“我當時去美國幫兒子帶孩子，總以為眾人羨慕，自己也是幸福得很，哪裏知道，此去經年，我失魂落魄一般。”

“別想了。”

“唉——”

早秋的公園風景真好，孩子們在水邊用網撈小魚，家長們臉上掛著笑，在河對岸的草地上，有人在放風箏。

秦箏有些恍惚，施睿小的時候，都是她一個人帶他。施雨平與一個離異女人好了一年多，後來鄰居看不下去，告訴了秦箏。

秦箏那時已經在學校挑大梁，帶高三畢業班，施睿跟著她早出晚歸。學校的托兒班只有幾個孩子，經常施睿跟著她，早飯都是餓肚子。

施雨平沈浸在自己的愛情裏，後來，啊，後來，是怎麽結束的，秦箏都忘記了。

她那時體重只有82斤，上課的任務重，她又要強，竟是騰不出精力跟他鬧。

施睿那時瘦得讓路人都憐，孩子需要爸爸的時候，施雨平在做什麽呢？青春迷茫？

秦箏用眼光看了看身邊的男人，他也老了，可是心智並不見得成熟。

他？

秦箏總是安慰自己，覺得施雨平是因為不滿周歲就動過手術的原因吧，他生下來後，爸媽很忙，把他丟給農村來的大姑帶，結果在8個半月大的時候，吞進了整根的黃花菜，結果腸子打結，送醫院全身麻醉開刀，落下了近乎弱智的毛病。

是這樣的。

身邊的他是個弱智。

權當他是一個弱智吧，總還是自己的另一半。比如這樣的良辰美景，智商再高的人也不會來陪她水邊坐坐，曬曬太陽，看野鴨子游弋。

唉……不生氣。

前半生盡生氣了，後半生如果一味操心施睿的日子，那自己的這輩子太慘了呀。

秦箏的腦海裏像跑火車一般。

回憶讓她每每不開心。

“你在看什麽？手機裏有什麽東西，你魂不守舍的？”秦箏一直自言自語，看施雨平目光離不開手機，不滿地道。

“秦箏，哪有這樣的事，你看啊，我不是在看電視《都挺好》嗎？裏面說江蘇有一個清華大學畢業然後考到美國斯坦福讀博士的蘇明誠，在灣區失業後，通過國內的關系到上海的美國分公司工作，年薪12萬！”

“12萬？”秦箏吃驚地問道：“斯坦福的博士，12萬年薪？這是什麽鬼！”

“可不是嗎，所以我看了覺得寫劇本的在瞎說。我在我們醫院的群裏正聊著呢。”

“在群裏怎麽了？你又出風頭說施睿在美國拿多少多少年薪啦？”秦箏追問道。

“是啊，醫院的同事都在質疑，說12萬太少了，我只得解釋呀……”

“都什麽亂七八糟的，說說看，反正今天也沒事，我們就當面前是金色池塘，聊聊人生話題吧。看的什麽電視，怎麽就醫生們也熱議了？你怎麽出面解釋的……”

啊，這金色的江南的秋，真心是良辰美景，秦箏就這樣坐著就感覺幸福滿分，哪裏在乎施雨平說什麽，他就是此刻罵人也是好聽的。

“《都挺好》裏的蘇明哲，35歲，清華+斯坦福CS，約10年矽谷工作經驗，拿10萬美元的年薪，後來還被裁員，一時找不到下家……”施雨平說：“這編劇真會瞎噴。”

“這的確離譜了，這個說出去多丟人。怎麽會編成這樣？”秦箏搖搖頭說道：“我明白了，這可能還不是編劇的錯，是整個電視劇組的意思，是拍這個電視劇的導向在作怪，是不是說讀書無用？我最不愛聽讀書無用的調調。”

不愧是教師，秦箏說的不無道理。

“這個叫蘇明哲的人，在真實生活中，智商肯定不是問題，依他的水平刷下題，進入一家FANG之一的公司不算多難吧？根據他的工作年限，現實生活裏對應的職場位置，最保守的可能是FANG這種公司L5-L6之間。就算他能力不出眾、天天得罪人，混了10年，再不濟也有L4了，這是PhD畢業的起跳等級。高考進清華，斯坦福都要給他免學費獎學金的東亞最強大腦，一旦他在職場開個掛，快到不惑之年做到L7甚至L8，現實中的例子比比皆是啊。”

想不到真人不露相，施雨平說起來滿口新詞匯。看來，秦箏在美國探親的10個月，眼前的這個人沒少在美國華人論壇，一畝三分地、北美快線之類的網上轉悠，楞是把自己弄成了一個留美專家，美國通。

“嘿，別說，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啊，說的有道理。編劇不太靠譜了。”秦箏笑道：“那你說，這個什麽清華又斯坦福的學霸應該拿多少美金呢？”

“那麽問題來了，劇裏說他在矽谷年薪10萬美元出頭，這是個什麽水平呢？比較一下，這是近兩年公司給應屆畢業生每年薪水的三分之二不到哇。10萬刀在灣區，蘇明哲絕對無法接受。”

“你說的應屆畢業生應該是在FANG公司上班的吧？”秦箏附和，她知道F是臉書，A是亞馬遜，一畝三分地上說成亞麻……

“你還記得我們單位開水房的老張嗎？就是那個唐山人，多少年前他家人死於地震，他在外當兵免於一死的那個很瘦很瘦的老張？”施雨平問道。

“記得啊，你真啰嗦。老張我記得，從前我去你們醫院洗澡，每次看到他，這個人可真客氣……”

施雨平一拍大腿，大聲說：“就他。他的女兒也在美國，人家年薪你猜多少？”

“多少？”秦箏機械地問道。

“25萬年薪。”

“啊，這麽高！這個老張怎麽有這樣的後福？那電視裏的這個斯坦福牛人在現實中應該掙多少才合理呢？”

“蘇明哲生活的年代，可比這兩年機會多。按照中國人的小腦筋，不說那些創業成功通了天的例子，按幾個正常的門道，他也有很多機會增加額外收入，在行業內被推著朝前走就好，甚至連他的個人努力都不太需要。還有……”施雨平今天心情不錯，秦箏又難得這麽謙恭，洗耳恭聽，施雨平越發地慷慨激昂，分析得頭頭是道：“蘇明哲的媽媽都懂賣掉老屋賺現金的道理，依蘇家精明的習性，蘇明哲恐怕前幾年也在灣區房價2009-2011年谷底時，付了最低首付咬牙投資了一兩套房子，到今天也漲了百分之兩百了，租金早就遠超月供啦。如果再有點頭腦，還可以學很多灣區老華人去翻新舊房，高價賣出，一套就賺一兩年工資，原始資金就靠自己攢的錢來滾雪球。再有，秦箏，你知道嗎？這些留學生頭腦好使，美國是資本主義社會呀，資本經濟呀，錢字當頭，利益當頭，那蘇明哲身在灣區科技圈，耳濡目染炒個股，投點基金不過分吧？過去十年的美股牛市，大家也是有目共睹的，再毒的手投進去，當10年甩手掌櫃，這筆錢也是會帶來可觀額外收入的……”

“好玩好玩。”秦箏目光投向湖裏一對野鴨子，它們在湖心紮猛子，聽施雨平說話，也只是心不在焉。

“好玩吧？編劇居然說他為了12萬年薪高興得睡不著覺，逢人就說自己收入高，有錢了。所以呀，編劇純粹是瞎編，我們醫院的群裏炸鍋了，大家都在追劇！”

“你也別幼稚，編劇能寫出這麽熱門的劇來，也不是弱智，說不定人家故意設的梗呢。”秦箏答腔道。

“嗯，對對對，黑色幽默，吸人眼球的。”施雨平難得同意秦箏的看法。

“你回去也看看《挺好的》電視劇，你不是一直喜歡姚晨的嗎？就是她主演的，還有陸毅的連襟，叫做郭京飛的，跟廣場舞大媽跳舞時，那感覺太魔性了，我回去要重看一遍這個鏡頭。”

秦箏脫掉了外套，天太熱了，她的身上已微微出汗。

像眼前這樣的公園，湖，草地，與美國比綽綽有餘，就是這些樹小了些，比如這櫻花樹啊，小了點，B城的樹百年樹齡的比比皆是。

看看施雨平，嘿，今天穿的外套與她一樣，哥倫比亞牌子的，他們夫妻二人現在是道地的美國風格穿著了，路人一看，這對夫妻穿的衣服、鞋子、戴的帽子都是情侶式的。

一部電視劇，看的施雨平生活美滋滋，充實透頂，秦箏有些羨慕了。

莫非施雨平才是懂人生，會生活的？他何時焦慮過？忐忑過？失眠過？

“我才不要看電視，一看就是一兩個小時，時間都浪費了，”秦箏說道：“既然這麽好看，你再講點這什麽故事我聽聽吧。”

“你知道吧，除了蘇明哲收入的劇情硬傷，《都挺好》還有很多不符合矽谷真實情況的地方。”施雨平興致勃勃地說。

瞧，施雨平美國都沒有去過，更別說專門去美國矽谷考察過，但這一點也不影響他發表宏論：“比如，蘇明哲給老板打電話說回國奔喪，不能和他一起度假了，老板立馬黑臉，一句話不說掛了電話。這事要真發生在現實生活，蘇明哲都不是踩狗屎了，是踩熊貓屎才撞來的大運啊。”

“不懂。蘇明哲是男主角嗎？哪個演的？”

“別不懂啊，蘇明哲不是主角，是蘇家的老大。蘇明哲的媽媽突然去世，蘇明哲本來是要與老板一起去釣魚的，而蘇明哲他在矽谷就職的公司正在醞釀裁員……”

“釣魚？”秦箏納悶。老板約員工釣魚，這關系鐵呀，她家施睿可能連打電話給老板都沒有機會。

“你聽我說呀，蘇明哲電話給老板，說自己媽媽突然去世，要回國。這時老板不是安慰他，而是黑臉甩電話，這是不人道的，美國公司的老板不可能這樣做。當然中國公司老板也不會。蘇明哲可以控訴，那老板就吃不了兜著走。不僅工作不會丟，還漲工資呀……”

“這都什麽邏輯，敢情蘇什麽死了老娘，還中了彩了？缺德了。”秦箏完全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美國職場尤其是扁平化企業文化，灣區科技公司，老板最重要的技能之一就是怎麽在下屬面前當個nice的人，脾氣大成劇裏那樣，這中層小老板是當自己喬布斯回魂了？再比如，說他35歲被裁，因為年紀大找不到工作？35歲在矽谷可是找工作黃金年紀，一群20幾歲的小李小張本傑明誰不想趕快熬成這資歷？互聯網行業是有退潮的跡象，但風口還在，浪也還很高，那些裸泳的人們還暫時安全的。”

“嗯？”秦箏聽出點味道來了。施雨平太狂了吧，兒子施睿就是高科技公司的，就是被裁員了，到眼下還兩眼一抹黑，他這個做父親的怎麽就興高采烈，對IT男的前景還篤定得很？兒子剛剛30歲，按他的分析，那施睿絕對是前景一片光明啊。

秦箏轉臉盯著施雨平一雙離得很近的眼睛，不屈不撓地盯著，有一分鐘那麽長，表示自己的疑惑。

施雨平笑得合不攏嘴說：“怎麽樣？你不告訴我，兒子告訴我了。”

“告訴你什麽？”秦箏嘴上這麽說，心裏知道，施睿找到新工作了，提了職位，漲了薪水，秦箏知道後沒有告訴施雨平，哪裏知道他知道了也不告訴自己。

好吧，施家因為兒子被裁員的陰霾，到此為止，漸漸吹散，相信用不了多久，施睿在美國就像這湖上的風光，初顯嫵媚燦爛。

“看來我是得回去看《都挺好》，唉，你怎麽知道我喜歡姚晨演的電視？”

“知道哇，原來有一個《離婚律師》，姚晨演的，你看了幾遍。”

“嗯，不僅是《離婚律師》，還有《武林外傳》裏的郭芙蓉……”

“網上評論姚晨在《都挺好》裏，把幹練職場女性形象塑造到了內地新高度。”施雨平拍拍大腿站了起來：“回去吧，我陪你補看。”

“有這麽好看嗎？”秦箏隨即也站了起來：“不過，雨平，兒子重新有工作了，但我為什麽就輕松不起來呢？”

“我也不輕松。絕大多數中國學生在‘讀書才有出息’這條路上盡力走到最遠的一站了。真實的矽谷生活沒有順風順水，失業是常態，裁員是常態。光鮮數字背後是這群人上萬個小時的枯燥練習和積累換來的。嗯，所以施睿總是在打比賽，總是在熬夜，真的希望伊檀理解支持他，更希望他們能夠安居樂業。”

“這才是父親說的話，”秦箏拍拍施雨平的後背說：“雨平，我們都好好的，不要給施睿他們添亂。有空呢，你就多去你父母那裏走動，啊？你說是不是，我們是睿兒他們的後盾……”

“明白。”

雨平並不糊塗，那些他一個人在國內心焦的日子，讓他改變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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