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簾拉開的一刻，滿眼新綠。北美的B城真的很迷人，它在7月份仍舊能給人新綠的感覺。雀子在遠處的場地上歡快的叫著。起飛，降落，再起飛，它們尖叫著，小小的雙翅蓄滿了力量。

冬季酷寒的印記，它們都忘了吧？

窗外三株松樹，高聳挺立，兩株很粗大茁壯，一棵相對細柔一些，像一家三口。

松鼠又在樹幹上停歇了。

北美的B城，你有多愛它，它就有多無情。

秦箏終於要回國了。

兩只淺紫色的箱子已整理好放在客廳裏，路上吃的墨西哥餅放在隨身的小包裏。

包裏還有幾十個美元，如果在機場看到心儀的東西，還可以買一點，比如巧克力、護手霜還有牙貼什麽的。都是好而不貴。

科爾自打上次傍晚給施睿來過一個電話後，再無後續。

秦箏心裏惦記著這事，卻也找不到合適的話問。

操不了那麽多心了，她念道，仿佛人一下子就老了。

這次美國探親之旅，前面太過於高調，後面又太過於悲情。

真是一場驚喜一場驚嚇。

罷罷罷，大不了走人，揮一揮手，美國那麽多好雲彩，留給美國人看吧。

也是，美國人不關心雲彩。

在回國前夜，駱護士在樓下的小公園一直等秦箏。雖然兩個人在微信上告別過了，但還欠一個正式的告別。

秦箏在晚上8點才下樓，推開公寓一樓的大門就看到駱護士手裏拿著手機，靜靜地坐著，秦箏的心頭頓時一熱。

這半年，秦箏真是太容易流淚了。

她從來不是多愁善感的人，可是到了這方水土，她變得脆弱了。

駱護士看到她，笑著說：知道你會來的，我一直在等，相信你一定會下來坐坐，咱們告個別。

有幾天不見了，一問才知道駱護士身體一向不好，病著。

秦箏有些不過意，她自責對這個朋友關心不夠，沒有及時問候，這些日子只顧著自己家的事情了。

駱護士伸出一只手拍了拍秦箏的後背，說：“不用客氣的，我這是老毛病了，時不時會身體弱，躺躺就好。”

“那有沒有去醫院看看病？”秦箏伸手握住駱女士的手，問道。

“用不著，我自己就是醫護人員。在這裏呀，年輕人住大別墅，離鬧市越遠越好，恨不得離群索居，隱居起來。到了我這個年紀，能夠買一套公寓，住在這裏，看看來來往往的人，身體不好，但一時還能生活自理。至於以後嘛，美國有專門供老弱多病的人住的公寓，在那裏的人，就是落日，看著落日一點點沈下去，再沒有東升的時候……”駱女士一邊說一邊手指了指西天。

秦箏第一次知道，即使走到美國的東海岸，太陽也是在西邊落山的。

“老姐姐，用不著這麽低沈的，日子還不錯。”秦箏安慰道。

“到也不是情緒低落，是看得太多。人與自然一樣，春榮冬枯，自然規律。”駱護士笑道。

兩個人都沒有問也沒有說起芮老師。

她呀，活得灑脫。

秦箏與駱女士嘴上沒說，但心裏都承認芮老師活得灑脫。

兩個人少不得依依惜別，說到傷懷處不禁擁抱了一下，拍拍後背互相鼓勵：加油！一定要好好為自己活！

秦箏點點頭，眼淚朦朧。

嘴裏答應道：一言為定，好好活，回國後首先就是上醫院體檢，然後請專家醫生看病，一一治療。

駱護士說：“你這就對了，不要操心他們。他們的路要自己去走，坎坷一點，挫折幾次，不是壞事，我看你是太操心了，這點不正確……”

“可不是……”秦箏用手背抹去了眼淚：“姐姐，你說得對，孩子最終都要遠行，最終都要跟稚嫩的過去告別。熬過了痛苦，經歷過失敗，才能成長。”

“秦老師，你是知識分子，懂得比我多，說的是對的，但行動上也要做到。我呀，你看我來來去去就一個人，我女兒在哈佛醫院工作過15年，有一段時間，那大概有8年，在重癥病房工作，那是她最黑暗的日子，天天都接近崩潰，這不，她熬過來了……”

“哦，這個你沒有跟我說起，原來你女兒也是醫生……那，你一個人住在這裏，原諒我，姐姐，我一直以為你就一個人……”

“秦老師呀，我一個人住這裏挺好，女兒家住得不遠，光院子就有幾畝地，就夫妻兩個人，她沒有孩子，因為事業錯過了生孩子……她本人就是兒科醫生，可是她沒辦法懷孕。”駱護士嘆道。

“那也沒有領養？”秦箏問道。

“她太忙了。”

“哦。”秦箏哪有心思關心別人，不過是順便問問。

人生哪有圓滿。

第二天早晨不到7點鐘，施睿推著一只箱子送他的媽媽去機場。

秦箏推著一只小號的黑色外交官行李箱，肩上斜挎著一只布包在後面跟著。箱子裏是她來美國時帶的一年四季穿的用的東西。她在美國一只MK包包也沒有買，什麽高檔的東西也沒有買，心情不好，對美國印象大大減分，賭氣似的什麽也沒有買。

她把沒有用完的美鈔放在施睿家書櫥上，零頭放在了身上。

母子二人準備坐地鐵紅線到市中心，再坐機場大巴到機場。

可是，兩個人剛走到地鐵旁邊的立交橋上，一輛TAXI停在他們身邊。

駕馭室的玻璃窗搖下，是一個中國女子的笑臉。

“施睿，你媽媽這是要回國啊？”

“是啊，我送她去機場。”施睿邊說邊推著行李箱往前走。

“別啊，這多麻煩，快上我的車，我反正也要去機場接人。”那女子說道。

“好吧。”施睿把箱子放在後備箱，兩個人上了車。

上了車，秦箏才知道，這個姑娘是Uber公司的。不禁有些懊悔，從諾福鎮的地鐵站去機場很方便，這坐出租車不是白白多花錢嗎？

心裏想著嘴上沒說。

給不給錢，這不是還有施睿嗎，她就是太操心了，老伴經常怪她太小氣，吃飯、購物都太摳。再說了，又不缺錢，省得人都病了，這到最後還不是給自己添麻煩。

女子自我介紹說：“阿姨，坐我的車不要錢，放心坐。我呀，認識施睿，我跟他的好朋友林巖是鄰居，我開Uber兩年多了，不用擔心不安全。”

“那好呀，都是中國人，出門在外，互相有個照應。”秦箏說道。

“阿姨，你看看，你培養了一個多麽優秀的兒子，在大公司上班，掙大錢，你呀，將來更有福氣呢。”

“姑娘，你也很了不起，Uber公司也是一家大公司，你能開車，這也是一項了不起的技術……”秦箏接話道。

“啊，開車也是技術……阿姨你真會表揚人。”

到了機場，姑娘打了個招呼，調轉方向就去接客人了。

秦箏有些好奇，問：“她是誰呀，沒聽你說你還有這樣一個朋友？”

“我哪裏知道她是誰，我與陸伊檀以前經常去林巖家玩，經常看到她，一來二去就算熟人了。”

“中國人在外，相遇是緣分。”

“緣分，緣分！那有那麽多緣分！”施睿不願意議論別人，搪塞道。

施睿幫媽媽辦好登機手續，目送著媽媽過邊檢。

他久久地站在送別的地方，一動不動，目光一直凝望著媽媽的背影。

那天秦箏特地穿了一件紅色的中國絲綢上裝，是在Marshall買的，一條CK 棉織長褲，舒適便宜，到了美國後她學會了穿舒適的衣服與鞋子。反正也沒有人關註她，穿什麽只為自己。她一直覺得在美國帶孫女的她，就是一只麻雀，一棵路邊的樹，或者一朵無羈無絆的雲。自由，被遺忘。

在機場，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茫茫人海，施睿單薄的身影還沒有離開。

他舍不得媽媽，心疼媽媽萬念俱灰地回國，一點好消息也沒能給媽媽。

他已經盡了全力。

他已經黔驢技窮。

他甚至已經絕望。

媽媽又何嘗不是？告別時竟然沒有一句合適的話送給施睿，安慰？太蒼白；鼓勵？太虛無。嘆氣？那更不可能。

什麽也沒有說，再見了。這個美國，這個初夏，她記憶深刻卻痛苦。

剛到美國時，她一個人能夠坐地鐵去哈佛，去麻省理工，也能夠轉地鐵到奧特萊斯，她天天都發微信。

後來，情形陡轉。

她自己也說不清流了多少淚，多少個夜晚整宿失眠，睜眼到天亮。

她的人生裏有過窘迫的日子，但最數這一段難於登天。

世上存在著不能流淚的悲傷，這種悲傷無法向人解釋，即使解釋人家也不會理解。她謹記這一點：人在低谷時，不要打擾任何人，做一個沈默的人，熬過這一段時間，百花盛開你獨享。

再見，也許從此從不再見！

秦箏回國後，陸伊檀開始按哈佛醫學院兒科博士所著的書培養仲娜的睡眠，首先是讓八、九個月大的寶寶自己在床上睡覺，不抱，不哄。一任她哭啞了嗓子也不抱，不哄，直到她遵循規律，服從習慣。

施睿從I公司出來，到N公司就職，這其間有著萬水千山。

在這人世間，有些路是非要單獨一個人去面對的，單獨一個人去跋涉。路再長再遠，夜再黑再暗，也要咬緊牙關堅持。

秦箏就這樣回了國，施雨平在上海浦東國際機場接到她時，她仿佛從饑荒年代穿越而來，消瘦、萎迷。她一向是機智敏捷甚至尖銳的，可是，施雨平見到的秦箏真正變成了60歲的頹廢亞健康老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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