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被裁員的那些日子

關燈
在施睿去加州面試回到B城的第一個晚上,施雨平終於憋不住了,他與兒子信息不通,兒子怪他腦路奇特,問的問題經常是怪異透頂,不是問不到要點,就是像審訊犯人,又往往事後諸葛亮,秦箏也恨毒了他這一點。

施雨平說:“你,問下兒子,H公司面試有消息了嗎?”

秦箏老師吃著施雨平端上來的一碗陳皮龜齡膏,有些猶豫自己要不要說出真相。

自從施睿被裁員後,她屏蔽了太多消息,現在也是解密的時候了吧。

施雨平一邊看手機一邊靜候。

“改天吧,我今天有點累。兒子在美國怎麽樣,一看他努力,二看運氣。”

“那,我看你自從美國探親回來後,臉色一直沒有好起來,肺部CT做過後,上面有一個小結節,也沒有覆診,一個肺大泡大約一厘米,醫生囑咐你要增肥。家附近開了一家超市,規模挺大,我們邊散步邊去買點銀耳。你自己喜歡做紅燒肉,我們也買點肉回來……”施雨平說話有點謙恭。

“銀耳?那東西燉起來很麻煩,哪有空?”

“你沒空,我有空,醫院通知我了,年底我就退了……”

“退?怎麽會?你不是還有一年多嗎?”秦箏問道。

“這幾年醫院進的多出的少,沒崗位,領導找我談,說是讓位置。”

“位置?”秦箏納悶。施雨平沒任何職位,怎麽讓?會不會是他誤診了,犯錯了?”

“……”施雨平黑著臉沒說話。

他這人喜歡沈默。

“你呀,一輩子平庸透頂,卻特別自信。現在終於知道業務不出色多尷尬,在醫院與在學校一樣,是靠水平吃飯的。所以,你平時對睿兒就不要那麽居高臨下的,榜樣樹不起來,就不要站著說話不腰疼。”

“知道。”施雨平吐出了兩個字。

這真是反常,平時他一向正確,一向是指手畫腳的。

秦箏突然就有點憐憫他。

他如果願意在家做家務,發揮餘熱,那就窩在家裏吧。

兩個人披著月色出門。

擡頭看看如洗的天空,哦,月亮居然是圓的。

“哎,你擡頭看看月亮,真圓。”

“七月十五了。”施雨平嘀咕了一句。

兩個人步行,離施雨平說的超市其實很遠。

兩個人大約走了兩站的距離,看到從前的荒地,現在建起了房子。

秦箏說道:“還記得這裏有一個水塘,現在卻是豪宅,2萬多一平米……唉,兒子他們在美國租房,還不知道能不能留在美國?”秦箏嘆道。

施雨平沒有說話。

“你知道嗎?我這次在美國像是丟了半條命,還記得那天兒子跟我說他被裁員了,我差點沒挺住,要是暈過去,真不知道如何是好?”

“那,我們不去超市了吧,我帶你到這個樓盤的小公園坐坐。”

“小公園?這個小區建了小公園?”秦箏也不想走了,想起在美國帶孩子的各種,頓時腿上無力。

兩個人過了馬路,走到公交車站臺後,哦,真的有一處公園。規模不大,卻也是亭臺樓閣,景觀樹上掛滿了燈籠、草坪厚厚的踏上去很舒服,還有一眼池水。

坐在原木走廊上,微風涼爽,空氣清爽。

秦箏自從探親回國後,真心覺得國內樣樣都好,看到哪裏都覺得好。

“你知道嗎?兒子那天去上班……”

秦箏與施雨平坐在亭子裏。亭子很新,柱子旁邊的紫藤還沒有爬到頂上。

施雨平一直蒙在鼓裏的那段日子,每天他在微信裏問睿兒工作找的怎樣了?有面試嗎?面試結果怎樣?秦箏難得說兩句。

這個施雨平啊,你只要漏兩句給他,他會在網上搜得底朝天,然後憋也憋不住,說這個公司怎樣,應該找那個公司,一畝三分地上有一個留學生就是在這家公司,然後,非常英明正確地一瀉千裏,滔滔不絕。

施睿在無邊絕望,困獸猶鬥的階段,還要聽施雨平耳提面命,後來連秦箏都難從他嘴巴裏知道動態。

過去的兩個月仿佛有一年那麽長,長到她都快忘了。

“是的,睿兒得到過12個面試機會……”秦箏慢條斯理地回憶道。

“12個?可是你只跟我說了三個!”施雨平吃驚地問道。

“是12個!”

秦箏嘆道。

兩個人坐在夜色裏,秦箏說著,施雨平聽著。

故事是這樣開頭的:

那天早上施睿照例去公司上班,看起來他心情不錯。

只見他戴一頂米色的有檐帽,穿一件灰白格子的棉質衣衫,哈,都說程序員都是格子控,好像有點準哦。淺草色的卡幾布褲子,red wing牌子的定制棕色淺幫靴子。

這牌子的鞋是他的最愛,施睿是地地道道的鞋子控。

快30歲的人了,他看上去卻像校園裏剛走出來的大學生,白凈、優雅、俊氣。

施睿來美國時間不長。

今年1月份收到申請批覆,F1簽到可以到2020年。4月份,公司代辦的抽簽申請,他幸運地抽中了,I公司很快得到了施睿的H-1b身份轉正材料。

好事逢雙,早春的時候,可愛的仲娜出生。

那天,施睿高高興興地去上班,晚上快7點了卻還沒有到家。

秦箏吃過晚飯後,把孫女交給媳婦陸伊檀哄著睡覺,她一個人坐在公寓樓下的長凳上,擡頭看看被橡樹包圍的天空。

天空被樹梢包圍,擡眼看去,只有一張吃飯的圓桌那麽大,但那片圓圓的天空卻是墨藍的。

都說人人頭上一片天,再小,它也是一個屬於自己的空間。

西邊的太陽由耀眼的白色變成淺紅色。

秦箏很想很想自己的家,尤其是在黃昏,她感到非常脆弱孤單。

她站了起來,走到公寓前的那條小路上,已經過了下班的晚高峰,步行的人少了,車輛也越來越稀少。

公寓與地鐵站間有一座立交橋,地鐵、高速公路在這裏縱橫交錯。她站在立交橋上,看著天色越來越暗,心裏有隱隱的擔心。

終於,施睿出了地鐵站,看到媽媽秦箏站在橋上發呆。

他臉色蒼白,兩眼無神,神情落寞無奈。

秦箏跟在施睿後面上了電梯,一個印度女人抱著孩子跟著進了電梯,她用黑白分明的眼睛看著秦箏,說了句“請摁7樓”。

施睿在走神,完全沒有聽見印度女人在說什麽,秦箏在腦子裏想了一會,才意識到Seven是7樓。

開了自家的門,陸伊檀不在客廳裏。聽到聲音,她抱著寶寶從房間出來,寶寶居然還沒有睡著。

陸伊檀臉色凝重,紅著眼眶。

只見施睿拍了拍妻子的肩膀仿佛是在安慰,但又很無力無奈。

秦箏轉身去端出晚飯,雖然滿心疑惑,但她什麽也沒有問。

施睿說他吃過晚飯了,秦箏不相信兒子的話,因為她看他嘴唇上都起了皮,神情倦怠,不要說吃晚飯,可能連一口水都沒有喝。

一直到晚上9點多,晚飯還放在桌上,一筷子都沒有動。

施睿在陽臺上打電話,來來回回地踱著步子。

陽臺與客廳之間有一道很厚重的玻璃門,秦箏聽不見他在給誰打電話,即使聽見,她也一句都聽不懂。外面的氣溫很低,施睿穿著一件灰色的薄羊毛衫。他應該很冷很冷,但他卻好像不知道。秦箏很想開門遞一件羽絨衣給他,但這個念頭幾次都被她摁下去了。

B城的3月,隔幾天就會下雪,即使到了4月還會下雪。

施睿的電話一直打到10點半。他從陽臺進屋的時候,臉色鐵青,嘴唇烏紫。可是,盡管這樣,他還是和顏悅色地對秦箏說:“媽,你快去睡覺吧,我沒有事。”

秦箏那時準備回國了。

她很想跟兒子多說說話,可是,看他心不在焉的神情,別說聊天,出現在他視野裏都讓他不喜歡。

許多話到了嗓子眼,又咽回去。

她不是一個啰嗦的人,很安靜地退出客廳,進了小臥室。

第二天,家裏的氣氛非常凝重,空氣仿佛都凝固了,誰都沒有多說話,寶寶很乖,陸伊檀話本來就少。

第三天,陸伊檀與施睿在晚飯桌上吵了起來,究竟因什麽而吵架,秦箏一關霧水。

陸伊檀放下碗筷,一氣之下沖進了臥室,並關上了門。

她是哭著沖進臥室的。

秦箏一見情形,跟著站起來,去敲臥室的門,細心地勸:“伊檀,開開門,遇到什麽事情了?有事情你們兩個也要好好商量。不能不吃飯,再有什麽矛盾,不能不吃飯,這樣對身體不好……”

陸伊檀很聽勸,出來了,眼淚流了一臉,說:“媽,他失業了,我實在是沒有扛住。”

“失業了?怎麽會?天哪,這如何是好?”

“媽,我被裁員了,本來我們兩個是不想告訴你的。”施睿說道。

秦箏有片刻的失魂落魄,六神無主。腦袋嗡嗡作響,頭暈目眩。

這消息來得太突兀,太無情,太不真實,對她來說,不啻天掉下來了。

這現實完全在她意料之外。

原來秦箏的直覺沒有錯。

晚春的時候,在全球擁有幾十萬員工的哥斯拉航母級I公司,宣布又一批裁員名單。

施睿不幸身在其中,施睿所在項目的人員全在其中,無一幸免。

其時,項目部主管科爾已經離開了I公司。科爾的離開,施睿有一種不好的預感。冥冥之中,他投了幾份簡歷,其中就有加州的H公司。可是,風暴沒有來時,施睿對I公司還存有幻想,希望沒有波折。

該來的總會來,科爾曾經的部下全部被裁了。

被裁的那天,施睿其實早早從公司出來了。

出了公司大門的他不知道去什麽地方,不知道怎麽辦?他走了漫長的一段路,後來,他打電話給陸伊檀,告訴了她這一壞消息。

因為,他怕自己猛然回家,告訴她這個消息後,會被媽媽知道。

他從聽到裁員的消息起,就沒想過告訴媽媽,讓她擔心。

可是,這件事太大了,又怎麽能夠瞞得住?!

秦箏在聽到施睿被裁員的消息時,頓時崩潰了,本來胃就不好,當即胃裏像有發燙的蒸汽井噴一般,高壓的熱流向喉嚨處湧上來,像一股有力的氣浪。從此,她的咽喉要道處像杵了一根老孫的金箍棒,鍥而不舍的撐在那裏,發脹發癢,吐不出吞不進,十分難耐。

說到底,這胃病,這咽喉病是美國給她的。甚至包括失眠癥也是美國給她的。

認識秦箏的都知道,她的兒子施睿是個學霸,從小學高年級起,他就在省、全國的奧數比賽中屢屢得獎。

可是,這樣優秀的苗子,成了龍,卻不能在天上飛!

她流著眼淚紅著鼻尖控訴道:果然是資本主義社會,只講利潤不講人情。早上去上班時還好好的,高高興興的,下午公司就宣布裁員名單,規定三個月後卷鋪蓋走人。

人海茫茫,走人?走得了嗎?一時半會的上哪裏去?

凡事總要有一個理由,理由呢?這不是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嗎?這還讓人過日子嗎?這日子怎麽過?

無奈,痛苦,末路一般。

她明白了為什麽施睿急於南下加州找工作,她明白了他為什麽沒日沒夜地在網上進行嘗試學習及沒日沒夜地地在網上找高手過招,進行數據分析比賽。

在平靜的日子裏哪一天能夠高枕無憂?

枕著大西洋的波濤酣睡,哦,那恐怕是要到老,到很老很老了才會有這種待遇。

除非是國內,有一個鐵飯碗,比如施雨平,他一輩子都高枕無憂。

那又怎樣?他平安地到了快退休,還有崗位,從來沒有被裁員!沒有被裁員之虞。

陸伊檀在身體沒有完全恢覆的情況下,就讓丈夫全力以赴去求職,讓他睡在客廳裏,不受小女兒的哭鬧幹擾,全力支持他去加州面試。

可是這一切努力都付諸流水了嗎?施睿得到的結果是什麽?

施睿在春天的時候抽中了簽,接下來公司向移民局提交材料,再排隊等,就可以向著綠卡的路上靠了。可是,隨著裁員事件的發生,中簽的好運可能會終止。

重新找工作並不是太難,但在極短的時間內敲定一個滿意的工作,那就是世界級難題。眼下已到夏季,只有極少數的公司有招人的計劃。

被裁員後,如果找不到新工作,只有兩個多月的合法居留期。

流逝的分分鐘都仿佛在催命。

“怎麽辦?”秦箏愁到睡不著覺,整宿失眠,頭發脫落,更年期癥狀加劇。

痛苦的是,她還要盡量保持平靜,不要讓負面情緒影響那個關鍵的當事人,他才是漩渦的中心,驚濤駭浪首先淹沒的是他,施睿。

命運是要拿他開玩笑還是要考驗他?

“總要給一個理由。”秦箏念叨著這句臺詞,若有所失。

陸伊檀輕聲說:“媽,美國公司裁員當然有理由,在沒有利潤的項目上,除了放棄項目進行大規模裁員,還會有什麽新招?斷崖式裁員在美國司空見慣。即使一個贏利的項目,決策層也會看項目的前景,沒有出路的項目會被果斷終止,參與項目的員工都得裁掉。”

道理是這樣的,但項目怎麽就不行了呢,不是世界上數一數二的大公司嗎?上馬一個新項目是如此草率的嗎?再說,項目正在進行,確切的說才進行了一年多,怎麽就沒有資金跟進?平時被公司當作寶貝的那些滿世界飛的業務員,西裝革履的,口吐蓮花的,怎麽就推銷不出去自家的產品呢?

“媽,看你瘦成這樣,你回去,爸要有多心疼。不要太操心,腳下總有路的……”

陸伊檀的安慰像輕風拂面。

她是一個堅強、善解人意的好女人。

施睿是個很孝順的人,看著老媽的狀態,心如刀割。他耐心地說:“在美國跳槽不一定唱衰,還可能意味著找到新的工作,加薪升職也是有的。老媽,別擔心。”

說這話的時候已是秦箏整理行李箱,買好了機票,準備回國的日期了。

她與留在國內的施雨平一點也沒有猶豫,當即決定秦箏不要回國,繼續留在美國,這個時候多一個人分擔就多一份力量。

6月初,秦箏記得那是她繼續留在美國的一周,施雨平在微信裏錄音留言說:“一宿一宿地醒著。”他喃喃地說:“我太舍不得兒子了,兒子太苦了,嗚嗚嗚……”好一番嗚咽。

施雨平本來是一個漫不經心的人,很天真,可是,施睿的被裁員,終結了他閑庭信步的得意人生。

前途茫茫,出路在哪裏?

施睿在網上給媽媽辦了在美國的延期申請。

第二天,施睿在家裏整理簡歷,又要到處投簡歷了。

H公司面試的結果沒有來,就連電話通知都沒有。

B城春夏之交,美到極致的大自然景色,一點也幫不了施睿一家的忙。

《詩經》裏有話: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兮,雨雪霏霏。

春深美景,秦箏的心裏卻積了雪。

大自然自顧自的美,一樹一樹的繁花,滿坡滿山的綠意盎然。

它們管不了施睿的失業。幫不了施家的任何忙。

秦箏出門不像以前那樣,拿著手機到處拍。不再擡頭看悠閑的雲。她什麽閑心都沒有,腳步零亂。她對大自然的美選擇無視。

施睿有過短暫的失落期,但他只消沈了一周,迅速地振足了起來。比起他研究生剛畢業那年找工作,他覺得現在好多了。當年,剛出校門,舉目無親,茫然失措。現在,他有了一些人脈,有了求職經驗,也更加自信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