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雨平與秦箏坐在新樓盤的小公園，話題繞不開的總是施睿。牽牽掛掛的哪一件不是兒子施睿的事。

他們兩個人是大學同學，雖然不是同專業，但一直來也不至於無話可說。

夜往深裏走，秦箏感到絲絲涼意。施雨平穿了件哥倫比亞的外套，並不感到冷。施睿所在的B城生產哥倫比亞運動衣，施睿每次回國都會記得給施雨平買衣服、牛仔褲和運動鞋。

父子兩個劍拔弩張的關系現在緩和了不少。

但施睿經常還是繃著，一旦與施雨平緩和關系了，當父親的就會像偷兒爬到別人的瓜地，窺探癖。

這真的是病。

“往回走吧？”秦箏說道。

她已經回憶到她在美國探親時，施睿收到H公司最後一道面試的事，也回憶了施睿當時有可能被I公司撈回，因為，有一個I公司的加拿大分公司項目主管熱心地在幫他。

但，成事在天。

秦箏很灰心。她被美國IT職場的就業現實嚇著了，一點信心也沒有。

施雨平是剛剛知道還有這一個插曲，I公司分公司的主管，這個人應該可以啊。他自信又果斷地說道：必須回I公司啊，不然我看他在美國是別想呆了。

秦箏一聽他這話，嚴厲地說：“把這句話收回去。”

施雨平沈默。

他的沈默是強硬的，因為他說的話怎麽會錯。

施雨平認為如果I公司的一個高層都喚不回施睿回I公司，而短期內，施睿又沒有調整戰略，眼光太高，像H公司這樣高的門檻，施睿邁不進。

秦箏不願意聽他說這句話，她不去想會不會噩夢成真，反正不許施雨平黑面黑口地詛咒一樣的下判斷。

“收回這句話。”秦箏不依不饒。

“你又不懂……”施雨平說道。

“我是不懂，但睿兒會留在美國的，我相信。”

“你又不懂，他在4月底被裁員，緊接著找工作，他過了春季公司的招工期，離年前的大招工又有時間差，一般公司夏天是不會考慮招人的，即使面試，他們也清醒得很……”

“好吧，你什麽都懂，可惜的是你一輩子從來沒有參與過競爭，就是一張本科文憑吃到死！”

秦箏感到身上冷，但心裏更冷。

他的那句施睿在美國別想呆了，說的太狠了，她無端地傷心。她不迷信，但每每施雨平詛咒一般的話，讓她不爽，她想讓他收回這句話，可是，一輩子過來了，他不會的，他的心有多狠，外人怎麽知道。

施雨平不屑於安慰她，不會收回那句睿兒找不到工作只能回國的話。

他一向如此。

秦箏有點後悔自己心軟，坐在秋天的夜裏，跟他說了兩個小時的話。說得多，破綻就多，施雨平會琢磨兩天，然後，又會有無數英明論斷。

兩個人在小公園的出口處卻遇到一個人，一個女人。

秦箏那晚穿著舊的棉衣衫，頭發胡亂地用皮筋紮著。晚上那麽遲出門散步，她根本沒有考慮會遇上熟人。

是的，那個小臉細眼削肩的女人，在睿兒只有四五歲的時候，膽量十足地敲她家的門，那時黃臉婆秦老師蓬頭垢面地在家做飯。

那個女人進了門，在秦箏家眼睛骨碌碌地看了一圈，然後站在那裏說：“呀，施醫師不在家呀？”

說完莫名其妙地走了。

秦箏手裏提著鍋鏟，那一刻像夢游一般。

秦箏也有一件這個上門女人穿的連衣裙，粉紅小花，圓領，小腰，大擺，只是那個女人的腰可真細，腿也長，她站在那裏好像隨時會旋一個優美的舞姿。

秦箏的連衣裙還是施雨平跟她逛店裏買的。原來，施雨平還想過拯救秦箏的粗腰，只是那件連衣裙一點也不符合秦箏的氣質。

施雨平嘀咕過：“你真是不出趟哦。”

這事過去多少年了？

這個女人卻在秋天的快深夜時出現在這個新樓盤的小公園，且是形單影只的一個人。

今晚秦箏與施雨平散步到這裏是即興的，兩個人本來是因為睿兒如行刀背的最後一搏，讓夫婦二人擔心。擔心卻又不敢與睿兒溝通，因此，才在深夜逛街頭吐心聲。

這個女人是人是鬼？

是偶遇巧合還是他們兩個在秦箏大半年的探親期間，早已又陳倉暗渡？

秦箏無語。

但內心有一萬只蟲子在咬噬。

原來在她眼裏一文不值的低能兒施雨平，一輩子沒出版的施雨平，這個不到年齡就被下崗的男人，在這方面卻一直堅持走青春萌動路線。

秦箏邁著沈重的步伐回家。

她已出離憤怒。她不想傷自己，因為她知道大半年的探親她撿回了半條命，她要好好愛自己。

“不是這樣的。”施雨平在快進家門的時候說道。

“不是這樣的，我幾十年沒有理她了。”他又解釋道。

“消停些吧，就算為睿兒積德吧。”秦箏幽幽地說道。

“真的，我很多年沒理她了。”施雨平一張核桃臉緊張地糾在一起。兩只距離較近的眼睛越發讓人不能卒睹。

那晚秦箏失眠了。深度失眠。

她想她的寶貝兒子睿兒。

想可愛的孫女仲娜。

許多在美國的親歷與聽聞在頭腦中浮想聯翩。

施睿他們一家所住的公寓，位於B城紅線地鐵線出站口約300米遠的地方。那裏離國際機場也不過十公裏。

此處一共有3幢建築，成品字型排列。

兩幢紅色的樓分別是2號、3號公寓，近幾年已出售給個人，只有灰色的1號樓屬於物業公司在管。

施睿一家住在1號公寓樓的頂層，站在10層樓的陽臺上，就能看到不遠處墨藍色的海洋。有風或陰天，海面的鷗鳥經常會飛來與人嬉戲。

陸伊檀生寶寶不久，在家帶女兒仲娜，秦箏專門從國內請假來美國幫忙照顧兒媳與孫女。

諾福鎮相當於國內的地級市，人口卻只有小幾萬人，在這些人口中又有40%左右是黃皮膚的華人。在I公司上班的施睿，經常一周有三四天是在家裏上班。如果上班，他則選擇坐地鐵。

秦箏是職業女性，她看到施睿經常在家裏上班，起初有些著急，她嘀咕著公司給那麽高的薪水，人卻不去班上，如果大家都這樣做多不好，而且孫女仲娜尚在繈褓，頭上、身上濕疹嚴重，經常哭鬧不止。要是施睿去公司上班，還可以安靜地學習，他不是準備要跳槽的嗎？

說起跳槽，她也十分不明白，I公司多好呀，名氣大、薪水高，工種也好。

當初施睿入職I公司，秦箏別提多開心了，施雨平把兒子的故事當報告做，臨江市不知道多少人知道施睿的故事。

他們夫妻二人培養兒子那麽些年，終於可以不用省吃儉用，可以給自己買些好吃好穿的了。中國的家庭不就是望子成龍嗎？

再說，孫女出生在B城最好的產科醫院，兒媳陸伊檀從肚子疼進醫院，到48小時後出院，其間產生的高額費用，I公司一句話未說，全部給報銷了，施睿連一個電話都沒有打，I公司與保險公司直接就給辦好了。

要感恩，知恩圖報，中國傳統文化不是一直這樣教育的嗎？

每每母親這麽一念叨，施睿就不開心，他不知道說了多少次，現在的這個公司，崗位的需求與他的專業不匹配。

“不匹配，你知道有多嚴重嗎？仿佛我是踩在 雷 區，什麽時候不註意就是炸，知道後果嗎？” 施睿摘下耳機，嚴肅地問母親。

秦箏的臉上一臉憂戚。

她有許多不明白，即使兒子這麽解釋她還是不明白，為什麽他老是說要跳槽？這麽大的公司，一周有三四天都在家辦公，這大公司是怎麽管理的？不簽到嗎？不點名嗎？不開部門會議嗎？老是不去坐班，同事怎麽看，公司的領導們怎麽看？

她這麽一急，本來就更年期，在國內時，為了養好身體到美國發揮作用，好好幫忙帶孩子，她積極吃藥調養，積極鍛煉，體重上去了，精神飽滿了，加上人逢喜事精神爽。哪知到了美國，秦箏一直處於高度緊張狀態，也難怪她，做家務不內行，做飯完全是外行，帶孩子的那點老經驗，媳婦一點也不信她，就這樣好好的一個人來美國的，體重迅速下降，再加上吃飯不習慣，帶孩子做家務過於勞累，快病倒是肯定的，還快抑郁了，整宿整宿失眠，郁郁寡歡。

身體越來越虛弱。

陸伊檀生孩子不久，照顧孩子夜睡，也沒有睡過一個整覺。為了保證施睿的覆習，迎戰一個又一個面試，婆媳倆，咬著牙關在過日子。

陸伊檀也快挺不住了，但看婆婆那樣迅速萎迷下去，她只能分擔更多。

日子艱難地向前，一天一天地捱，一分一分地熬。

總希望捱過的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艱難時光，能夠兌換來好消息。

這天上午9點來了一個電話面試，是一家全球100強企業，主業是金融保險。

在美國，海外碩士、博士找工作，無外乎全球排名靠前的企業，美國的大企業來頭大，氣派足，都是相當高級別的霸氣側漏企業。

一個小時的面試，對方與施睿聊的很好。

原來對方公司的主管查了施睿的網上資料，他寫過的程序對方看了，他打過的比賽，對方也了解了，比較認同。問到施睿現在公司的用人情況，施睿也如實回答，說話中表明自己的綠卡身份沒有落實，抽簽雖然中了，但不知道公司是不是近兩年有幫忙辦綠卡的意思。

其實這也只是試水，即使這家公司願意錄用，施睿的心也是懸著的。

雙方都在試水，這麽說比較確切。即使對方給了施睿一個Offer，只要還有更好的選擇，在一定時段內，施睿也可以反悔。

這是職場規則，大家都知道。

上午剛面試後，下午還有一個面試，是一家叫做L的公司。這個公司與I公司有業務往來，地點就在B城 ，公司的HR甚至約過施睿中午的時候在街上一起吃飯，當面聊聊。

真正有橄欖枝伸過來，施睿又有點不甘心。

他心儀的還是數據分析，喜歡單純的IT行業，在這個世界裏他簡單、安靜又忘我。

H公司的面試結果沒有出來。

過了一個星期，施睿打電話給面試公司的HR詢問，對方說公司現在正處於整改階段，忙著做上市的準備。估計夏季招人工作會延期，並讓施睿做兩手準備：一是公司三個月後可能正式進新人，二是放棄等待消息，另謀出路。

這消息其實挺糟糕，不用設想，三個月後面試公司一定會忘記，曾經有一個叫施睿的來面試過，公司對施睿可能不會格外眷顧以致癡等。

這天晚上，施睿一家的晚飯吃的特別簡單，僅僅是每人一盤意大利面，外加一點蔬菜。陸伊檀曾經想過給仲娜母乳餵養到10個月，眼下奶水卻有快枯竭的跡象。

仲娜生下來時個子偏小，在寶寶生長發育測評中，水平只達到同月份寶寶10%的線，幾乎是墊底，寶寶胃口小，但陸伊檀的奶水仍不夠小寶寶喝的。

為了給陸伊檀調養身體，秦箏推著購物車去中國超市買菜，學會做茄汁蝦，燒游水側魚，一天半只烏骨雞熬湯……每天忙到躺下來就爬不起。

仲娜寶寶的小身板越來越茁壯，經過治療濕疹也好多了，不哭了。

到了寶寶稍大些，秦箏經常抱著仲娜到公寓的一樓休息室玩。

公寓一樓的咖啡機24小時提供各種口味的咖啡、多種熱飲以及熱水。公共休息室內，連接著數臺蘋果電腦，設有覆印機、ATM機等，健身房規模很大，器材齊全。

公寓的物業相當出色。

有一對墨西哥裔的男、女在這裏做保潔，非常勤勉。其他管理人員都是金發碧眼，男的俊女的美，是公寓的一道風景。

秦帶著寶寶在樓下，上午和下午都去，一般要玩一到兩個小時，留在家裏的施睿繼續工作，或者也幫忙做飯，陸伊檀可以睡一會恢覆體力。

施睿是一個草食男，特別宅。不喜歡過於物質，盡管快30歲了，他還是喜歡優衣庫、GAP牌子的衣服，不追求大牌。但對自己電腦的配置卻是不惜重金，給它一再提速。最過分的是，他給自己的電腦鍵盤定制了一只嵌金的鍵帽。鍵帽上有古典的花紋，像貴婦手上幾克拉的鉆石戒指。當然他純白色的鍵盤，也極其炫酷。這是他最舍得投資的裝備。

每每電腦主機超高速運轉著，裏面發出柔和的藍光與黃光，他會指著它們欣喜地對家人說：快來看，它們多美。

陸伊檀更是節儉，懷孕及帶寶寶階段，只穿老公的舊衣服。

天氣到了5月底才算暖和一點，但背陰的地方或者早晚，偶爾還能看到穿薄羽絨衣的人。

秦箏覺得心力交瘁，她來美國幫忙帶孩子的這段時間，幾乎是坐井觀天，B城風景有多美全球皆知，但她不知道。頂多也就是站在陽臺上，眺望不遠處的大海。

那面海是大西洋的邊緣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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