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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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一點,白潯回到住處。一出電梯,就有人在熱烈地揮舞手臂。

喬嶠怕擾民,壓低嗓音:“怎麽這麽晚?宋燾的朋友圈說,晚會十點半就結束了。”確定要與ME合作,她爸讓她添加了宋燾的聯系方式。

“送一個醉酒的同事回家,又收拾了一下車。”白潯打開門,“小團子呢?”

“難怪你一身酒氣。”喬嶠拉著行李箱進來,“沒有小團子,你對我的愛會消失嗎?”

白潯沒有回話。喬嶠換好拖鞋,把炸雞放在客廳的桌上,再從禮品袋裏取出一個布娃娃:“噔噔噔噔,送給你。”

白潯:“這不是小團子!”

“這個更漂亮。”喬嶠得意,“棄舊迎新,你值得擁有。而且,它只要十九塊九,物美價廉,不怕抽線,是居家旅行、寄情解悶之必備好玩偶。”

“真沒有帶來?”白潯神情嚴肅。

喬嶠知道再玩下去會被趕出門,指一指行李箱:“自己去拿。”嘟囔,“一個小破爛,寶貝成這樣,有毛病!”

“你懂個屁!”白潯取出小團子,“這是院長留給我的紀念品,睹物思人明白嗎?”

喬嶠:“什麽院長?”

白潯:“孤兒院的院長。”

一對布娃娃,團團和圓圓,也叫“小團子”“小圓子”,是離開的那天,院長送給她們的禮物。

“會給你們帶來好運哦。”院長說。

這些年,白潯走到哪裏,就把小團子帶到哪裏,它連接著她的根,承載著她的出身,以及她對美好未來的憧憬。

喬嶠呆若木雞。她只知道白潯沒有父親,母親在大學期間離世了,但不知道她的身世如此坎坷。

氣氛壓抑,喬嶠改換話題:“我特意點了一份加辣,快來一同享用。”又從冰箱取出兩罐啤酒,“夜宵開動!”

“我不吃。”白潯捏一捏小團子的肚子,戒指還在,隨即臉色一變,“你換了它的眼珠子!”聲調驟然提高,嚇了喬嶠一跳。

“幹嘛這麽激動?”喬嶠她解釋,“我找到它的時候眼珠子丟了,怕你不高興,回國後特意補的。”她心說,連這都能看出來,眼球上嵌了顯微鏡!

“是棋子太新了嗎?”喬嶠問。

“沒。是針腳太細密了。”白潯遺憾地說。

“我請我家保姆阿姨縫的。”喬嶠啃著雞腿,“真不吃?賊拉香。人間美味,不可辜負。”

白潯拒絕誘惑:“你慢慢享用,我去洗澡。”

褲子褪去,大腿一塊青紫,白潯悶哼:“看著弱不禁風,力氣倒是不錯。”

她洗漱期間,客廳不時爆發出哈哈大笑聲,收拾好出來,便問:“樂成這熊樣,中獎了?”

喬嶠:“比中獎更激動人心。我的女神如約而至,今晚我們呼吸的是同一座城市的空氣。”

白潯理解不了這種腦回路,知道今夜栗粒要住在葉然的公寓,對喬嶠說:“你睡沙發。”

“哪有這樣接待客人的?好歹我也是小團子的救命恩人!我跋山涉水來看你,你怎麽忍心這樣對我……”喬嶠隨地大小演。

白潯回臥室。喬嶠自己喊“卡”,抱著手機樂不可支。

喬嶠:【粒寶,我們明天不見不散喲。愛你。】

栗粒:【好。】

*

叮咚——

透過貓眼,方可看見走道裏站著一個女生,身姿綽約,凹凸有致,帽子口罩全副武裝,打開門。

“歡迎光臨。”方可說。

栗粒去掉口罩,露出無懈可擊的五官。她的眼睛大而有神,眼型略長,眼尾微微上揚,冷艷且不失嫵媚。鼻梁高挺,顴骨突出,為面部增添了層次感。嘴唇豐潤,唇角微微上揚,兼具柔美和張力。

這是一張被粉絲稱為“女媧畢設”的面容。加之栗粒氣質獨特,柔媚與颯爽並存,無論是憨態可掬的少女,還是端莊謙卑的婦人,鋒芒畢露的白領,或者出塵脫俗的仙女,都能駕馭得游刃有餘,更使人沈醉於她所扮演的角色。

“好久不見,小方哥。”栗粒換好拖鞋,徑直走向臥室,“葉然怎麽了?”

“今晚公司聚會,她喝多了。”方可拿起外套,“人我交給你了。有情況,隨時打電話。”

栗粒是葉然第一支廣告的模特,當年葉然大四,栗粒初出茅廬,兩只菜鳥經過一場合作,結下友誼,相處至今。

因為葉然的關系,方可和栗粒很熟,外加栗粒飛黃騰達後依然和昔日的朋友推心置腹,他對她印象挺好。

栗粒了解葉然和方可名不副實的戀愛關系,也羨慕葉然有個靠譜且沒有非分之想的發小,不過,她還有更大的奢望。

被子攪成一團縮在床尾,葉然側躺在床中央,膝蓋蜷曲,雙手交疊放在下頜處,似乎在許願,虔誠得讓人動容。

栗粒舒展被子,蓋在葉然身上,長指輕輕撥開她的亂發,明知道有前科,再放肆,會被打入“死牢”,還是在葉然的額上淺淺一吻。

“做個好夢。”她柔聲說。

*

葉然回到了小縣城,六七歲時。

少兒拉丁舞大賽即將展開,飯桌上,白桐說:“葉然,我希望你在這次比賽中贏過白潯。”

為了得到媽媽的讚賞,葉然鄭重承諾:“我一定會贏過她的!”

可是,她一點兒都不喜歡跳舞。她愛下棋,可白桐偏偏對圍棋提不起興趣。她硬著頭皮練習,旋轉、踢腿、下腰,膝蓋摔得淤青......然後,敗北。

“去面壁思過!”白桐臉色鐵青,“今晚的飯,別吃了!”

葉然乖乖站在墻角。沒能奪得獎杯,不配吃飯,何況是她言而無信在先,錯了就要受罰,正常。

此後三天,白桐都沒有和她說一句話,她視她如空氣,對她的呼喚充耳不聞。

“媽媽會把我送回孤兒院嗎?”葉然問圓圓,“我是不是得一個人回去?”

白潯肯定不會被退貨,她活潑機靈,還贏得了一座座獎杯,大家都喜歡她,沒有誰舍得把她送走。

而她只是白桐迫不得已的選擇。要不是白潯懇求葉衡,白桐壓根沒有領養小孩的打算。

完蛋,我們要分開了!葉然焦躁得睡不著覺,夜裏把腦袋捂在被子裏偷偷抹眼淚。

白天在學校,她想把這份恐慌告訴白潯,但思來想去,最終放棄。

白潯直率,萬一她跑去質問白桐,沖著白桐大吼大叫,就不好收場了。白桐好面子,要是她並沒有打算把她送走,往後就少不了借其他事陰陽怪氣地數落她。白桐總以為她不哭不鬧就是沒有放在心上,但其實,那些話全部在她心裏烙下了深深的印記。

“媽媽,請您不要不理我。”葉然再三懇求。

三天後,白桐終於肯理她:“葉然,今晚我們去白阿姨家聚餐。”

媽媽不會趕她走,葉然感恩萬分:“好啊!”

可一進鄰居家的門,白桐就做了件讓她難過的事——那條答應送給她的公主裙,遞到了白潯手上。

“阿潯真棒,阿姨為你感到自豪。”白桐帶著白潯去臥室換裙子,幾分鐘後,公主由教母牽引著,優雅地步入眾人的視野。

屋內掌聲雷動。“好看!”“真漂亮!”“我們的小公主最美麗!”

葉然羨慕得要命,卻只能接受自己是只醜小鴨的事實。灰頭土臉,極不起眼。沒有人關註她,更不會有人圍著她轉。

是了,這本來就是獲勝者的獎品,葉然想,我得不到,是因為我不夠努力。

然而,她又心懷期待——白潯討厭粉色、蕾絲和蝴蝶結,雖然白桐常說“喜歡的東西要自己爭取,靠別人施舍,是一件丟人的事。”可她還是忍不住想,要是白潯願意把裙子送給她,她一定快樂地接受,或者只是借給她穿幾天,哪怕只有幾分鐘,她也會高興好久。

葉然就這樣期待著,期待著,直到——

白潯把裙子剪了!

某個周末,白潯抱著一堆布料,興沖沖地來給她們的布娃娃縫制新衣服。

看著支離破碎的公主裙,葉然的心碎成了渣,對白潯的埋怨也隨之增加,克制了幾分鐘,終究憋不住把積壓的不滿一股腦地發洩出來。

“你縫得太醜了!給我換回去!我要它原本的衣服!”

兩人撕扯間,銀針紮破白潯的手指,葉然卻清楚地感受到了那種痛。

*

方可坐上出租,給白潯發消息:【還不罷手?她夠淒慘的了。】

白潯:【這就算‘淒慘’?你還能更偏心?】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她問,【你說她下周會不會離職?】

方可:【你希望她離職,還是不希望?】

白潯:【你說呢?】

方可:【你倆的戰爭,我說了管用?】老規矩,他“移駕”隔壁群,【押註,葉然下周是否離職。】

白潯也挪到“老友嘮”:【不離。】理由,【她那個人錙銖必較。連敗兩局,勢必想一雪前恥,估計一覺睡醒就要策劃陰謀。】

方可:【押‘離’。】

雖說葉然一向貫徹“從哪裏跌倒,就從哪裏爬起”,但方可認為,葉然應該換一個工作環境。這件事歸根結底是宋燾腦袋被驢踢,葉然勞苦功高,總監一職,本該屬於她。這樣押註,不為贏,而是願景。身負才華的人,到哪裏都能活得風生水起,沒必要吊死在一顆歪脖子樹上。

還缺一註。方可:【老聶睡了。】

聶許:【沒,在等你回家。我對葉然了解不多,只能跟票。押‘離’。】

白潯白眼上翻:【大半夜秀什麽秀?都退下!】

方可:【應激過度,這位女士,你該去看心理醫生了!】

白潯不屑地丟開手機,又想起一件大事:【今晚的事,她要是問起來,你就說洗漱、換睡衣都是她的肌肉記憶。記住,我沒有進過她房間,是你送她回去的。】她強調,【你再大嘴巴,小心我削你!】

方可:【做好事不留名,給你點讚!】收到一個“棒槌”表情包,他料想白潯此刻在眼冒火光,【好,按你說的來。】

白潯想到方可上次哐她:【你發誓。拿老聶的命發誓!】

方可:【我特麽......】他打出“至於嗎”,收到聶許的私信【快遂了她的意,不然今晚咱倆都別想安生】,便從諫如流,【我要是對葉然如實相告,老聶健康不保。】

*

曙光擊退黑夜。

葉然睡得迷迷糊糊,摸到手機,六點半。口幹舌燥,下床喝杯水。雙腳觸地,驟然清醒。腦海中畫面閃回:盛裝入場、白潯登臺、拼命灌酒......徹底斷片前,流浪歌手在聲嘶力竭地唱“死了都要愛......”

“我洗澡了?誰幫我換的睡衣?”一個人影浮現心頭,葉然自否,“不可能!應該不可能!”為了求證,她去客廳找方可。

葉然喝酒一向適可而止,牛飲無度,一定是方可在身邊,每當她爛醉如泥,自稱“騎士”的人便會幫她善後,再窩進沙發湊合一宿,直到確保她清醒才離開。

哢噠——

吊燈亮起。

栗粒聞聲醒來:“酒醒了?”

“嗯。”葉然問,“你什麽時候來的?你來的時候,我這兒還有誰?”

“一點多。小方哥。你還想有誰?”栗粒坐起身,“這地方太小了,我給你買套大房子吧。”

葉然接半杯水,咕嘟兩口:“不買。我一個人住,夠寬敞了。”

“要不訂購幾套家具?”栗粒嫌公寓空蕩蕩的,色調也暗沈,“咱們把家布置得溫馨一點,你勞累一天回來,心情也好些。”

“我的心情,不由家具控制。”葉然想,哪有家?心在流浪,房子僅僅是個過夜的地方。“你別老想著給我買這買那,我用不著。”

栗粒:“我這不是知恩圖報嘛。”

葉然:“報一次就夠了。”

“不夠。‘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何況你給我的幫助,可不是一星半點。”栗粒堅持,“再說了,好姐妹就要有福同享,相親相愛地過一生。”

葉然笑一笑:“我認識一對好姐妹,她們明爭暗鬥了一輩子,如今一死一傷。還有一對......”

栗粒:“她們怎麽了?”

“沒怎麽。”葉然問,“我的睡衣是你換的?”

栗粒:“不是我,小方哥可以作證!”

葉然:“你緊張什麽?”

“我哪有緊張?我是怕你敏感又多疑,冤枉我。”栗粒肅然,“不信,你給小方哥打電話。”

“這個點擾人清夢,不合適。”葉然說,“你也再睡一會兒吧,我去買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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