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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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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八

晨光熹微,透過筱悠別院精致的窗欞,在室內灑下一片暖融。軒轅天一慵懶地倚在軟榻上,原本清冷的面容因孕事添了幾分柔和的光暈,只是眉宇間隱隱透著一絲疲憊。晨起的孕吐折騰了她好一陣,此刻剛緩過氣,臉色尚有些蒼白。

展昭送走前來診脈的太醫,轉身回到內室,見妻子這般模樣,心尖像是被細針紮了一下,泛起密密匝匝的疼。他快步走到榻邊,動作輕柔地握住她的手,指尖傳來暖暖的觸感。

“可還難受?”他低聲問,嗓音裏帶著一夜未眠的沙啞,更多的是化不開的關切。

軒轅天一擡眼,望進他寫滿擔憂的眸子裏,搖了搖頭,唇角勉強牽起一個安撫的弧度:“無妨,過了這陣便好。”她目光落在他依舊整齊穿戴的官服上,“你要去府衙?”

展昭頷首,眉宇間凝著一抹凝重:“王朝馬漢來報,城中出了新案子,涉及一種名為‘夢南柯’的迷香,已有數名女子受害,神智昏沈,狀若癡傻。包大人已命我著手調查。”

他頓了頓,看著妻子不甚佳的臉色,猶豫道:“你若不適,我今日便告假……”

“不必。”軒轅天一打斷他,聲音雖輕,卻帶著堅定,“案情緊要,豈可因私廢公?我自有吟兒照料,你去便是。”她深知展昭責任心重,若因她之故延誤公務,他心中必生愧疚。

展昭知她性子,不再多言,只細心為她掖好滑落的薄毯,又囑咐侍立一旁的吟兒仔細照看,這才起身。走到門口,他覆又停下,回頭望了她一眼,那目光深沈,裹挾著萬千不舍與牽掛。

軒轅天一對他微微頷首,示意他安心。

待那抹紅色的官袍身影消失在院門外,軒轅天一才輕輕合上眼,長睫微顫。胃中隱隱的不適感仍在持續,她暗自調息,試圖壓下那翻湧的嘔意。成為母親,遠比她預想的要耗費心神,但這孕育著兩人血脈結晶的過程,縱有艱辛,亦滿含甘甜。

開封府內,氣氛肅然。

展昭仔細翻閱著仵作驗屍格目及受害人家屬的供詞,劍眉緊鎖。受害者皆為年輕女子,出身各異,有尋常人家的女兒,亦有小富之家的閨秀。共通之處在於,她們都是在獨自外出歸家後,便逐漸變得神思恍惚,問答遲緩,記憶缺失,仿佛魂靈被抽走了一般。並非劫財,亦非劫色,家中未有財物損失,身上也無侵犯痕跡。

“這迷香‘夢南柯’……目的何在?”展昭指尖輕扣卷宗,陷入沈思。

公孫策撚著胡須,沈吟道:“據老夫所知,尋常迷香,或為盜搶,或為拐賣,或為滿足一己私欲。此番情形,卻大相徑庭。倒像是……意在套取某種訊息,或是以此控制他人心神。”

“套取訊息?”展昭擡眼。

“不錯。”公孫策點頭,“受害女子雖身份普通,但她們或在其父兄身邊聽聞些許朝野軼事,或因其職務之便能接觸到某些不算緊要的文書賬目。若有人意圖拼湊零碎信息,她們確是目標。”

此時,白玉堂搖著折扇晃了進來,依舊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樣,只是眼底多了幾分銳利:“貓兒,聽說有新案子了?五爺我閑得骨頭都快生銹了。”

展昭對他這副德行早已習慣,將案情簡要說與他聽。

白玉堂聽罷,桃花眼一挑:“迷香?控制心神?聽著倒有些意思。怎麽樣,今晚去那最先傳出風聲的‘百花閣’探探?”

展昭正有此意。百花閣是城南一家頗有名氣的胭脂水粉鋪子,並非青樓,但其背景覆雜,三教九流皆有往來。最初關於“夢南柯”的流言,便是從此處傳出。

“好。”展昭應下,“入夜後,百花閣後巷匯合。”

是夜,月隱星稀。

兩道黑影如鬼魅般掠過汴京城的屋脊,悄無聲息地落在百花閣後院的高墻之外。正是展昭與白玉堂。

展昭巨闕背於身後,氣息內斂如淵。白玉堂則是一貫的輕松姿態,仿佛不是來查案,而是來逛自家後花園。

百花閣早已打烊,後院一片漆黑,唯有二樓一間廂房還透出微弱燭光,隱隱有人聲傳出。

展昭打了個手勢,兩人同時躍上高墻,伏在陰影處觀察。院內看似平靜,但展昭敏銳地察覺到幾處暗哨的氣息。

“左邊廊下兩個,右邊庫房頂上一個,還有……那棵槐樹後,氣息若有若無,是個高手。”展昭壓低聲音,迅速判斷。

白玉堂點頭,折扇合攏,指向那亮燈的廂房:“主菜在那兒。”

兩人默契地選擇了一條最隱蔽的路線,借助陰影和建築的掩護,如同兩道青煙,悄無聲息地避開了所有明哨暗哨,潛至那亮燈廂房的窗下。

窗紙被舔開一個小洞,只見房內一名身著錦袍、商人模樣的中年男子,正與一名身著異域服飾、面容精悍的老者對坐交談。桌上放著一個打開的小木盒,盒內襯著錦緞,盛放著幾枚色澤詭異、散發著甜膩香氣的暗紅色香丸。

“這便是‘夢南柯’?”白玉堂傳音入密。

展昭微微頷首,凝神細聽。

只聽那商人道:“……尊者放心,貨已按吩咐送到幾位大人府上,效果奇佳,無人察覺。”

那被稱為尊者的老者,聲音沙啞如同砂紙摩擦:“嗯,主上對進度頗為滿意。下一批‘惑心草’何時能到?”

商人面露難色:“尊者,近來風聲緊,開封府查得厲害,‘夢南柯’的事已引起他們註意。這‘惑心草’來自南疆,路途遙遠,關卡盤查也嚴,恐怕……”

老者冷哼一聲,眼中閃過一絲戾氣:“主上大事,豈容耽擱?想辦法!若誤了事,你知道後果。”

商人身子一顫,連忙躬身稱是。

就在這時,那老者似有所覺,猛地轉頭望向窗口,厲聲喝道:“誰?!”

幾乎在他出聲的同時,一道烏光從他袖中射出,直穿透窗紙,向展昭面門襲來!速度快得驚人!

展昭反應極快,側頭避過,那烏光“奪”的一聲釘入身後廊柱,竟是一枚淬了綠芒的細針,散發著腥甜之氣。

“暴露了,動手!”白玉堂低喝一聲,不再隱藏,折扇展開,數點寒星射向屋內老者。

展昭巨闕出鞘,劍光如雪,破窗而入!

那老者身手竟極為了得,面對展白二人夾擊,不退反進,雙掌翻飛,掌風帶著一股陰寒刺骨的氣息,竟將白玉堂的暗器盡數震飛,同時與展昭的劍硬碰一記!

“砰!”

氣勁交擊,展昭只覺一股陰柔詭異的力道順著劍身傳來,手臂微微一麻,心中暗凜:“好古怪的掌力!”

那老者亦是身形一晃,眼中閃過驚異,顯然沒料到展昭內力如此精純深厚。

那商人早已嚇得癱軟在地,瑟瑟發抖。

老者心知不宜久戰,虛晃一招,身形如鬼魅般向後飄退,竟是要穿墻而走!

“哪裏逃!”白玉堂長笑一聲,身形如附骨之疽般纏上,折扇點、打、敲、刺,招式刁鉆狠辣。

展昭劍勢如虹,封堵老者所有退路。

三人在不算寬敞的廂房內激烈交手,勁風四溢,桌椅擺設盡數碎裂。那老者武功路數詭異非常,身法飄忽,掌力陰毒,且似乎不畏尋常刀劍,展昭的巨闕斬在他身上,竟發出如同擊中敗革的悶響。

數十招過後,展昭覷準一個破綻,巨闕劍尖顫動,一式“星河倒卷”,劍氣化作點點寒星,籠罩老者周身大穴。

老者避無可避,只得硬接,雙掌泛起一層黑氣,迎向劍尖。

“嗤——”

劍氣與黑氣碰撞,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老者悶哼一聲,踉蹌後退,嘴角溢出一絲黑血,顯然受了內傷。但他借著展昭劍勢之力,猛地撞向身後墻壁!

“轟隆”一聲,那墻壁竟被他撞出一個大洞,煙塵彌漫中,老者身影一閃,已落入後院黑暗之中,幾個起落便消失在重重屋宇之間,身法之快,遠超常人。

“媽的,這老小子屬泥鰍的!”白玉堂追之不及,氣得罵了一句。

展昭沒有去追,對方身法詭異,且對這地形極為熟悉,夜間追擊恐中埋伏。他收劍回鞘,走到那癱軟的商人面前,目光如電:“你是何人?那老者是誰?‘夢南柯’、‘惑心草’究竟是何物?主上又是誰?”

商人面如土色,哆哆嗦嗦道:“官……官爺饒命……小的是這百花閣的東家,姓錢……那,那位尊者,小的也不知其來歷,每次都是他主動尋來……只知他們來自南疆,手段狠辣……‘夢南柯’是用‘惑心草’配以其他藥物制成,能亂人心智,套取隱秘……其他的,小的真的不知道啊……”

展昭見他嚇得魂不附體,不似作偽,命聞聲趕來的王朝馬漢將其押回開封府細細審問,並查封百花閣,搜索證物。

回到開封府時,已是後半夜。展昭雖牽掛家中妻子,但案情重大,他需即刻向包拯稟報,並整理線索。

匆匆寫下便條,囑咐衙役送往筱悠別院告知天一自己公務未完,需留宿府衙,讓她不必等候,安心歇息。雖知她未必會聽,但這份心意,他必須傳達。

翌日清晨,展昭才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筱悠別院。

軒轅天一已然起身,正坐在院中石桌旁慢慢喝著清粥。見他歸來,眼下帶著淡淡的青黑,便知他又是一夜未眠。

“案子很棘手?”她放下粥碗,示意吟兒再去盛一碗熱粥來。

展昭在她身旁坐下,將昨夜之事大致說了一遍,略去了驚險的打鬥場面,只重點提及了“夢南柯”、“惑心草”以及那神秘的老者和其口中的“主上”。

“……那老者武功路數詭異,身法不像中原一脈,掌力陰寒,且似乎練有異術,不懼尋常刀劍。他自稱來自南疆,口中‘主上’,所圖必然不小。”展昭眉頭深鎖,心中隱有不安。南疆……那片神秘而的土地,總是與蠱毒、巫術聯系在一起。

軒轅天一靜靜聽著,當聽到“惑心草”三字時,眸光微凝。她伸出纖長的手指,蘸了少許杯中清水,在石桌上輕輕畫出一個奇特的草葉形狀,葉脈扭曲,宛如人心。

“可是此物?”她擡頭問展昭。

展昭仔細看去,雖未親眼見過“惑心草”,但根據那錢姓商人和老者對話中的描述,以及軒轅天一所畫形態,心中已有七八分確定:“應是此物。天一,你認得?”

軒轅天一收回手,語氣帶著一絲了然:“‘惑心草’,生於南疆瘴癘之地,極為罕見。其花葉果實皆含異香,能惑亂心神,放大心中欲望與恐懼。若經特殊手法煉制,確可制成操控他人心智的藥物,甚至用於某些邪惡的巫蠱之術。”

她頓了頓,看向展昭,眼神清冽:“此物非尋常南疆部落所能擁有和控制。對方提及‘主上’,又涉及‘夢南柯’這等陰私之物,恐怕……與南疆某些隱秘教派,或者,與一直試圖沖擊人間與魔界屏障的勢力有關。”

“魔界?”展昭心中一凜。他雖行走江湖,見識廣博,但對這等超乎武學範疇的詭秘之事,了解並不深。

軒轅天一微微頷首,額間那點朱砂在晨光下紅得愈發驚心:“人間與魔界之間,自古便有薄弱之處,需以強大封印鎮守。南疆哀牢山深處,便有一處上古遺留的封印。軒轅一族世代負有監察、守護之責。‘惑心草’這類東西,常被那些覬覦人間、意圖破壞封印的魔道餘孽或墮落教派所用。”

她沒有繼續說下去,但展昭已然明白此事背後的兇險,恐怕遠超一樁普通的迷香案。這背後牽連的,可能是足以動搖人間秩序的巨大陰謀。

一股寒意自脊背升起,但旋即被他壓下。無論對手是誰,有何種手段,他既食宋祿,身為禦前護衛,守護汴京百姓安寧,便是他不可推卸的責任。

只是……他看向身旁的妻子,她如今身懷六甲,體質敏感,若這風波真與魔界餘孽有關,難保不會波及於她。思及此,他心中憂慮更甚。

軒轅天一仿佛看穿他的心思,伸手輕輕覆在他置於桌上的手背上,掌心傳來的溫度熨帖著他微涼的手背。

“不必過於憂心。”她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安定人心的力量,“邪不勝正,自古皆然。你且專心查案,家中一切有我。”

她頓了頓,補充道:“至於那老者不畏尋常刀劍,或是修煉了南疆某種邪門的‘銅屍功’,以藥物和陰煞之氣淬煉軀體,尋常兵刃難傷。但其功法必有罩門,多在腋下、臍眼或咽喉等處。下次若再遇上,可攻其要害。”

展昭反手握住她的手,用力緊了緊。得妻如此,夫覆何求。他將擔憂與柔情俱都壓下,化作眼底深處更為堅定的光芒。

“我明白。”他沈聲道,“今日我便與白玉堂再去查探,定要將這‘夢南柯’的源頭及其背後主使揪出!”

這時,吟兒端著熱粥和小菜過來。展昭這才感到腹中饑餓,接過碗筷,與妻子一同用起了遲來的早膳。晨光籠罩著庭院,暫時驅散了昨夜的血腥與陰霾,但更大的風暴,正在悄然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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