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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是自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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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是自由的

沈灼從沒想過會在雲市遇到孟裏。直到幾個月後的一天下午,他給人搬完家準備開車返程回公司時,聽到有人叫他的名字,那是多少年來縈繞在他夢裏的聲音,是比學了十幾年的鋼琴更令他敏感的音符,他無需擡頭也知道是誰,但還是立馬扣上安全帶飛馳而去。

自那次後,沈灼很長一段時間沒去過那片居民區,哪怕接到了活兒也是跟人調換或者拒絕。他並不知道孟裏在遇見他後的當月月末,就辭去了嵐城的工作搬來了雲市。他只知道,他不能再見到他,否則心裏的意念隨時可以動搖甚至坍塌。

為了避免這種可能,沈灼不是沒想過離開雲市,可小原發現他看異地的房子時,立馬制止了他,說他一個人照顧不好姐姐,說他可以隨時跟著沈灼起別的城市,但他無法丟下她姐姐。

“原沐溪。你不是我什麽人。不關我事。”沈灼看著眼前雙目通紅的小原,更加堅定了要離開雲市的心。他不需要對任何人負責,也不希望成為任何人的羈絆。於是,當天晚上,他買好了兩天後出去去海音的車票。

隔天下午,沈灼在家收拾行李,小原姐姐打電話過來焦急說,小原送外賣中暑了,回來剛喝了一瓶藿香正氣水又要出去,非要拿什麽全勤獎,讓他去隔壁勸勸小原。沈灼沒有勸他什麽,只是幫他送了兩小時外賣。

騎著電動車穿梭在雲市大街小巷,敲開一戶戶的門,送出一件件餐時,沈灼想到了那些年在嵐水跑腿的孟裏。成千上百個嚴寒酷暑,烈日當頭的日子,他的孟裏就騎著一輛自行車到處奔波,沒道過一聲苦。

可他偏偏沒想到,也是在那個下午,他離開雲市前一天,就在上次遇到孟裏的那片居民區,再次見到了孟裏。即使他帶著鴨舌帽和口罩,一身全黑速戰速決地取了餐就走,還是在走出門口的一瞬,看到了朝他快步迎面走來的孟裏。

那雙明亮的眸子就這麽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從欣喜到激動再到慌亂。騎上電動車加到最大碼離開時,身後傳來一遍又一遍急促的呼喊,可他沒有回頭。直到一聲刺耳的剎車聲炸開,他停下來了。隨後,他聽到孟裏聲嘶力竭地朝他哭訴,說他受傷了,說他很疼。

於是,沈灼妥協了。他不敢想象,如果自己就此離開,而孟裏出了什麽事。他會有多後悔。這不是別人,是他拼了命也要保護的人。哪怕這一回頭,又將重蹈覆撤他也認了。

陪孟裏在醫院度過的第一晚正值八月十五,也是孟裏二十二歲生日。沈灼看了一整晚窗外的月亮,直到天色漸白,太陽初顯。他沒和孟裏像老朋友一樣敘舊,甚至沒多看孟裏幾眼,但他知道躺在另一張床上的人,一直在看自己。

那個人是他最愛也是唯一愛的人,他熬過了很苦的日子,迎來了光明的前途,而自己卻深陷泥潭與陰溝,連一張大學畢業證也沒有。

沈灼輕聲起身時,孟裏剛剛睡著,不知夢到了什麽,眼角和睫毛上還帶著些許濕意。沈灼看著那張他日思夜想的臉,看著那塊貼了繃帶的傷,極力克制了想湊近的沖動,在晨光熹微中離開了醫院。

他請護工照顧孟裏,是擔心自己和孟裏朝夕相處之下會忍不住丟盔卸甲,他請小原過去送飯,是擔心他和以前一樣潦潦草草應對一日三餐。可他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從小到大,讓沈灼害怕的東西屈指可數,孟裏的眼淚是首當其中。所以,當孟裏摳著自己手心,咬破自己嘴唇,在他面前哭著向他控訴,說他一直在找他,說他後悔認識他纏上他時,沈灼用堵住了那張流血的嘴。

你不能後悔,孟裏。遇見你,已經是我來到這個世上唯一的意義。如果你連這個都後悔了,那我沒有餘地了。

窗外雨聲漸大,孟裏哭聲漸小。他聽沈灼在自己耳邊氣息凝重地叫他不能後悔,而等他再看向沈灼時,發現沈灼那雙始終平靜的,不起波瀾的眼睛像染了一層晚霞似的紅。

“孟裏,你不能後悔。”沈灼再次低聲警告。在孟裏還沒有完全停止抽泣前,把他拉進了那個只有二十平不到的簡陋陳舊的小平房裏,鎖上了那扇生銹的房門。

在那張只鋪了單薄被褥的涼席上,他撐起自己覆在孟裏身上,一遍又一遍地親吻他,親他被雨水打濕的頭發,親他剛剛哭過的眼睛,親他仍在滲血的嘴唇,親他脆弱纖細的脖子,親他輕微起伏的胸口,親他留著膏藥餘味的腰窩。

孟裏感受著沈灼急促又溫柔的親吻密密麻麻地落在他身上,他顫抖著打開自己,輕而綿長地叫著沈灼的名字,卻不知道沈灼為什麽突然停止了動作看向了別處。

“沈灼……”孟裏想讓他繼續,想讓沈灼用更粗暴劇烈的動作占有他,試圖通過這樣的方式讓自己完全屬於他的愛人,填滿這些年來的空虛,補償帶給沈灼的罪孽。可沈灼沒再繼續,只是把他剛推上去的衣服拉了下來,握起孟裏搭在床邊的,還穿著白色帆布鞋的腳踝親了一下。

“沈灼。”孟裏突然想到什麽,看著去給他倒水的沈灼,坐起身來焦急道:“我,我是幹凈的。我沒被碰過。”

沈灼倒水的背影怔了片刻,轉身時眼裏的紅已經散去。他走到床邊,把半杯溫水遞給緊盯著他的人,聽他繼續說:“是真的,劉波他們沒有碰我,我後來也沒找過……”

“先喝水。”沈灼看著他,見孟裏喝完了水,氣息平覆了一些,才再度抱住了他:“我知道。但孟裏,你是自由的。”

那天從城中村離開後,接下來一個多月,孟裏沒和沈灼見過面。他如期回到了崗位,用更多的時間和精力填補自己在工作中的短板和無法控制的胡思亂想。

沈灼沒參加高考,坐了三年牢的事實不會因為沈灼的一句「不怪他」而消失殆盡。他依然無法輕易接受這個事實,接受沈灼這麽多年的天賦和努力毀於一旦。他只知道,自己可以幹任何活兒,也尊重任何行業,但沈灼不該跟現在一樣。

而那天下午和沈灼半途中止的親密接觸,也讓孟裏心裏蒙上了一層淡淡的霧霾。沈灼說他知道,可即便如此,也只是抱了抱他,沒再繼續下去。沈灼說他是自由的,可他說的自由是什麽,孟裏不明白。

後來沈灼送他回家,在城中村巷子口,看到小原推著摔壞的電動車落寞地走來。一問才知道,孟裏問了沈灼家地址離開後,小原擔心他路上出事,騎著送外賣的電動車跟了過來,結果途中撞上了防護欄,電動車也壞了,所幸人沒有事。

“對不起,沈灼哥。”知道自己闖了禍的小原一臉自責地看著沈灼,孟裏站一旁心不在焉地等著,全然沒註意到前側方一輛摩托車擦著墻從他們身邊鉆過。

“會不會看路?”沈灼一把拉過孟裏,朝身後飛馳而過的人吼了一句,這是孟裏認識沈灼以來,第一次聽他罵粗。沈灼也看出了孟裏眼裏一閃而過的詫異,但他只是別過頭跟小原說:“先推回去,我晚點修。”

沒和沈灼見面的這段時間,孟裏忙碌工作之餘,總會想起沈灼那天跟小原說的最後一句話,明明那麽平常的語氣,那麽簡短的內容,他卻忍不住放在了心上。

他承認,他嫉妒了,嫉妒那個叫小原的男生陪沈灼度過了三年孤獨的監獄生活,嫉妒他在沈灼出獄後的這一年多住在離沈灼那麽近的隔壁,嫉妒他們朝夕相處的日常生活,嫉妒他每天都能見到沈灼,嫉妒他能讓不喜跟人來往的沈灼,願意幫他照顧家人,幫他送外賣,幫他修電動車。而自己卻缺失在沈灼的過去幾年,什麽都做不了。

這種無力感讓他忍不住猜想,想沈灼那天為什麽不繼續要他,想沈灼說他是自由的究竟是指什麽。是說他不在乎孟裏幹不幹凈嗎?是說讓自己去找別人嗎?還是說沈灼其實已經不喜歡他了,至少不那麽喜歡他了。五年的時間,已經讓他的心動搖了。

有幾次下班後,孟裏帶著這些混亂的思緒,不知不覺走了很遠的路,到了城中村附近才意識到不對,只好沿著原路折了回去。直到有天晚上,等他反應過來時,自己已經站在了上次遇到小原的那個路口,距離沈灼家只有兩百米不到。

臨近平安夜,孟裏已經一個多月沒見到沈灼了,中途沈灼跟他打了一次電話,問他腰傷怎麽樣了,孟裏憋了一肚子的話想跟他說,最後卻只回了聲「沒事了」,沈灼沈默稍許後掛斷了電話。

他太想沈灼了。於是,像被什麽驅使著,孟裏鼓起勇氣穿過巷子,走到了沈灼家門口。

冬天天黑得早,這會兒已經晚上七點多,透過窗戶能看到屋裏開了盞暗沈的燈。孟裏遲疑幾秒,鼓起勇氣敲了幾下那扇生銹的鐵門,等了一小會兒,沈灼家的門沒開,隔壁屋子的門倒是開了。

“孟裏?我就說有人敲門。你來找沈灼哥嗎?他在我家呢。”小原走出來朝他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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