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川赴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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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川赴海（一）
天地混沌，明月朗朗。一道黑影呼嘯掠過，搶走了一瞬的月華。
只那麽一瞬而已，青翠萎黃褐，最終落為灰白，一個妖靈的一生就這麽結束了。
步柏連耳畔長風往來，長劍劃破清風，劍鋒過處留下支離破碎的猙裂之聲。他身形如電，瞬息之間已經來到天請山下。步柏連輕輕喘了口氣，強忍著沒有回望月明樓——破瘴卸了他身上的封印，但也幾乎耗盡了他所有的靈力。以他現在的餘力飛奔，必須拉開一刻鐘時間的距離才夠用。
有一刻鐘時間的先機，他就有把握在佑離岸追上來之前結束一切。
下一秒，步柏連猛地頓住腳步。
寒意撲面而來，陰森刺骨。看著面前空無一物的歷練石階，他嘴角露出一點意料之內卻也不耐的笑，揮手破開那欲蓋彌彰的陷阱。
黑壓壓的一片，各門各派的弟子站在那裏，綿延百裏都是密密麻麻的人頭，幾乎從天請山下一路排到了宗門口。
步柏連趕時間，本不打算過多糾纏，在看到如此聲勢浩大的場面也沈默了——他們發覺是早晚的事，但行動比想象中快了不少，看來天池眼私用早就是習以為常的事，以至於如此迫切。
他們能這麽快將其中關竅都摸透，步柏連橫掃了一眼，為首的五人正是九州其餘幾個宗門的仙尊，這次想要快速擺脫他們幾乎沒有可能。
萬獸宗和五行道宗仙尊並不在此列，步柏連心一沈。
只怕他們已經知道自己要死了。
白半夢站在前側，步柏連知道如今想要不見兵刃怕是難以擺脫，負手侃道：“我還以為無盡藏不讓外人出入，不讓未出師弟子下山是鐵律，現在看來門規也很靈活啊。”
白半夢自然知道他一番陰陽怪氣，難堪地握緊手裏的劍，不自在地別開視線虛盯著步柏連腳前的土地：“……我宗弟子沒來。”
本宗弟子沒來，所以曲合也不在。
白半夢：“他們說無盡藏的天池眼被毀，你又要夥同人毀了鞏固天池眼的大陣……師弟這到底都發生了什麽？你知不知道那個大陣就算你搭進去一條命也一定毀不了？”
白半夢難堪又心酸，步柏連無心去刨根問底，看著站在為首的幾人：“這是什麽意思？不是一直說我天天插手下面的小事頗為小材大用嗎？如今怎麽各位大材都屈尊了？”
為首的是萬相宮墨武仙尊，他素來是個暴躁的，這幾年脾氣好了很多，被這麽一嗆怒氣一下子起來了。很多年沒有人這般腔調和他說話，一時間也不管自己此番目的，教訓道：“為了修仙途，我們自然要來，不然還要容你胡作非為到什麽時候？呵，望舒仙尊這話說得也好笑，想來也要他們能來，你何不去想想他們還能走到這裏來嗎？！”
瘴內大家都多多少少受了傷，如今天地一片混亂，修為差些的承受不住這麽差的環境，但也絕非到了不能來的地步。老者想起那群混賬沈默對抗的模樣。
小輩不敢與爭鋒相對，就這麽待在原地，不作應答，也夠叫人來氣。
無盡藏真是好門規，好師長！給他們一個個都教成什麽樣子了！一個個為了一己愛恨，全然置大局於不顧！瞧瞧那副樣子，都以為自己是什麽？
難道他們就願意逼著人去疼去死？步柏連還是他們看著長大的，還不是為了修仙途，不是為了他們嗎？！
顏明理眼看還沒說兩句話氣氛已然劍拔弩張，走出來打破雙方這樣無意義的對峙，沈聲問道：“步掌門，你難道不知道淩舟仙尊將無盡藏的天池眼毀了？”
天池眼幾乎與步柏連性命相連，他當然知道。
那個瘴看似全然依托木連理，實則陣法紮根在無盡藏的天池眼中，木連理不過是托著這個瘴的殼子罷了。要是想要救人就必須毀了天池眼，斬斷了源源不斷的供給才可能停得下殺瘴。這是攪動天地全力而發動的死劫。
段南星好不容易見機殺出，他蟄伏多年，天賜良機，自然要一個孤註一擲的死局。那個瘴就是奔著致他們於死地去的。確實，若非柳自流做出了這樣不理智的決定，他應該成功的。
柳自流自然發現了這兩廂為難。其實真要照他們這麽算起來的話，比起天池眼，瘴內的人除了步柏連都不算重要了。
保下所有人難，但若是放棄這些人只帶著步柏連破出去，柳自流還是有這個能力的。或者幹脆催動這些人早點死了還好少消耗些。天下英雄如過江之鯽，留得青山在，只怕愁都不過百年。
但是他還是選擇毀了天池眼。他當年傾盡所有只想要一個大家都能好好生活的九州，最終也沒能實現，如今這樣的意氣早已在百年磋磨中灰飛煙滅。生命本來就沒有誰比誰的命更貴重之別，對柳自流而言，沒什麽值得救不值得救。
可他這麽想，旁的人未必。
若不是柳自流，當時醒著的是面前任何一個仙尊，他們這些人早死了個輪回了，卻在回過頭來後若無知無覺一般的來要他人死活，好一個大公有私。
而從淩舟仙尊毀了無盡藏天池眼開始，留給步柏連他們的時間就不多了。
無盡藏的天池眼被毀，需要柳自流弟子的命去陪。
步柏連冷哼：“毀了又如何？”
李莫難：“你知不知道天池眼對於修仙途是多麽重要的東西！！”
此話一出，步柏連目光如炬，一下子將李莫難定在了原地。無形的大手壓頂，叫他冷汗直下，瞬間浸透衣衫。
連他左右方才還一臉理所應當的人都難堪了一瞬。
天池眼有多麽重要，面前這個為了天池眼死過兩次的人再清楚不過。
榮鋒仙尊一扶浮塵，走出來溫和道：“柏連，你是不是對我們失望了？”
步柏連的表情停滯住，一點隱忍的痛苦破土而出但又迅速被含了回去，最終變成了一個木木的冷漠表情。
這些人都比他大很多，極小的時候每年都要把他抱過去給他們看看，要說親近點都可以算是看著他長大，確實可以這樣喚他。雖然這極為令他不快。
榮鋒仙尊：“可是我們真的是這般殘忍的人嗎？若是有可能，難道我們會眼睜睜看著他人淪落水火？若是有辦法我們會舍得送他們去死嗎？”
再也沒有比這更寂靜的沈默了，今日前來的都品嘗過前世那種澎湃的感覺，人人都在從他的話裏為自己找合情理的理由。
“我們這麽做很正常，世家公子少不得的歷練，和一些管不住的各家的小祖宗，獵殺些妖物也太正常了。不論他們，修仙途的人如今也是數目不少，從妖族身上吸收一點兒的能量又有什麽呢？最重要的我們還要養著天池眼，慈悲是沒有用的。”
步柏連有些意料之內的失望疲憊，但還是糾正道：“不殺妖靈不是慈悲。你們究竟何來對他人生殺予奪的高高在上。”
榮鋒仙尊一副拿你沒辦法的表情點了點頭：“是。可就算我們確實是為了變強大才這麽做，難道我們就有錯嗎？變強大本來就是人人應該的追求。柏連，這是一個弱肉強食的世界，如果我們不強大，魔修就會攪得九州再也不得安寧，難道那樣大家就能好過了嗎？我們也沒有辦法啊，天地靈氣差成這個樣子，但凡天地靈氣好一點點，我們也都不至於……”
步柏連打斷，嘲諷道：“呵，別說了。騙騙我也就罷了，怎麽還把自己哄騙美了。”
白半夢茫然又著急，開始扒拉顏明理：“不是，你們騙他什麽了？”
顏明理一聳肩將他的手顛下去，這個人不知道東摸西摸完了回來摸他的衣服，真是十分討厭。低聲不耐煩道：“我怎麽知道，又不是我騙的！”
步柏連：“你不僅騙我師尊，騙了我，騙了修仙途眾眾，如今連自己都騙了嗎？”
白半夢著急，又要去扒拉：“到底騙了什麽？你和我們不一樣你家什麽事你不知道？都這個關頭了快別瞞著了，早點把話說開，我師弟不是倔種！”
眾人臉上的神色已經開始不好了起來，墨武仙尊咬牙道：“步柏連，天池眼對修仙途非常重要是不爭的事實！欺騙？這只是非常手段罷了，怎麽能說是欺騙！但你師尊毀了天池眼，如今你們又要去毀了維系修仙途的封印，你這才是因為恨而耽誤大事一錯再錯！是我們想要這麽逼著你的嗎？若是你老老實實待在你的月明樓裏，我們當然不會跑過來逼著你！”
步柏連不屑一顧：“恨你們，真當我這麽多年白活了？”
他沈聲所有人都能聽出他的怒意：“我老老實實地呆在這裏，老老實實地供你們取用，老老實實的重新建立天池眼——你們當然不必著急了，只需要繼續作亂就好了！天池眼對修仙途重要？天地靈氣混沌根本不需要天池眼的作用，真正需要天池眼打幌子，草菅人命的是你們！”
步柏連一字一頓地問，“這樣一個出於一己之私，為禍百端的東西，難、道、不、該、毀嗎？”
白半夢脫口而出：“柏連，這是什麽意思？”
步柏連眼中如淬刀劍，擡眸冷冷地看著站在自己面前的人：“天池眼，本來就是不該存在的東西！！”
仙尊們一看步柏連的神情，面色也冷了下來。步柏連此舉直白的告訴了對方，自己已經知道了天池眼的核心秘密，不必雲裏霧裏的繞著彎子說話。
白半夢也意識到了周圍人怪異的反應，師君道看著泯生宗榮鋒仙尊沈黑如鐵的臉色，心中一沈。
天池眼到底是什麽？
自有記憶開始，就有人告訴步柏連，告訴他們，現如今天地靈氣傾頹，九州仙家極盡所能打造了連山跨海的天池眼，自此天地間靈氣才稍微可用了一些，雖然比不上桃源盛世，但是也給了萬物生生不息的家園。
這是步柏連，柳自流，乃至很多奔波生死的修仙途的願景。
步柏連遙望長長的人陣，開口，聲音生澀：
“當年萬相宮獨大，企圖唯我獨尊，給天下萬萬眾分個三六九等，強迫天賦高者拜入萬相宮，如有不從便有數百高手追殺。手段強硬，行事暴戾。時人但凡不從，他們便大開殺戮。你們反抗不了，於是創造仙法，惠以世家得到助力。很快你們也成功了。沒有了一個掌握生殺大權的暴君在頭上壓著，九州眼看就能恢覆以前的樣子。庇護弱小，鎮撫一方安寧，修仙論道，眾生平等。但是那個仙法本就倒反天罡，一個吞噬他人修行的仙法，無窮無盡的傳開，數以萬萬眾拼命吞噬天地靈氣，甚至為了靈氣殘殺同門，大家開始無所不用其極地追求修為靈力強大，你們難以控制，這才引得天地靈氣混沌動蕩頹敗，對嗎？”
“所以我們耗盡心血創造了天池眼，就是為了萬生萬物能夠有一個地方好好活著！”
步柏連怒道：“荒謬！！事到如今了，你們連自己的真實目的都羞於啟齒嗎？！”
說話完全不再考慮軟硬：“天道靈氣自有它的方式可以恢覆，吞不下歃血魔物血脈就可見這點！你們急著建立天池眼，是因為你們通過仙法發現發現，其實只要一些手段，天道和世間靈氣居然可以如匣中之物供你們取用！你們發現其實你們也可以掌控天道，所謂靈氣，原來是可以占有私用的。所以你們才創造了天池眼！”
白半夢：“！”
“天池眼，是將原本萬物萬生都可以沐澤的靈氣拘禁起來。世家依傍天池眼而立，順勢吞噬天池眼中的靈氣修行。仙宗又盡攬天下修士、要求世家出現天資高的就必須送入本州仙宗為門下弟子，世家輔助仙宗，九州彼此制衡，保證再無當年萬相宮一家獨大的情況出現———這是因為你們都在上面了。”
“從此天地靈氣再無自由機緣，所經所用都要經過你們的同意！你們通過這種方法，建立了嚴格的等級，現如今，還有百年前各家競道、百花齊放的場面嗎？修仙途非要拜入世家門庭下、高樓仙宗中才能得以修行。仙宗世家內又各有三六九等！高高在上的滋味很是不錯吧？你們為了自己的強大和地位，能夠犧牲一切。甚至送讓門內弟子去死！所作所為與當年萬相宮何異？難道因為所有人都參與了，就可以冠冕堂皇冠以美名嗎？！還要擺出一副道貌岸然的偽善嘴臉嗎！可還有半分底線？”
底線是不能觸碰的。
一開始是天道靈氣，當天道靈氣不夠用的時候呢？會發現殺一兩個妖靈也無傷大雅，再後來發現，殺人也不是不行。
底線越來越低，明明不好的行為卻冠以尋常，最終會走向何處？人人相食嗎？
步柏連：“現在確實不比從前了，嘗過當人上人的感覺後，嘗過將天道捏在手裏盡歸自己調遣的感覺後，只有欲罷不能吧？這些年越忙亂的越快，四處魔物肆虐……不過你們還哪有時間管這些閑事啊，忙著讓自己宗系變得更強，將力量用來統轄弱小吧！”
榮鋒仙尊怒喝：“閉嘴！”
步柏連冷哼：“你們口口聲聲九州安寧，其實全是為了自己的地位權勢，還撒下彌天大謊就是為了將真正還九州安寧的辦法掩蓋！我早就不在乎你們對不對，你們也不必和我解釋用來寬慰自己！我師尊已經毀了天池眼，你們也阻攔不了我們毀了封印！大不了魚死網破，就算沒那麽徹底，我照樣完成一切！”
“…………”
風拂過，撩起眾人衣角。地上匍匐的草木被輕輕一吹，化為滾煙從眼前飛過，雙方心中一凜——
沒有了天池眼引出，如今天地靈氣盡數被大陣封印著，此界不知多少生靈會因為靈氣不夠死去。如今連無盡藏的生靈都出現了泯滅，蔓延到修士上只是遲早的事。
沒時間耗下去了。要麽砸了封印，要麽重鑄天池眼 ！
雙刃裁雲劍同煥塗錘轟然相撞，金石交擊之聲震耳欲聾。步柏連手腕翻轉，劍鋒劃出一道淩厲弧線，直取墨武仙尊咽喉。墨武仙尊後撤半步，煥塗錘帶著千鈞之力橫掃而來，步柏連側身避讓，劍氣與錘風交錯在地面劃出深深溝壑。
“白半夢你是個死人？我解釋了半天你腦子去哪了還不來幫忙？”步柏連怒吼，同時長劍格開顏明理從側面襲來的軟劍，劍尖順勢上挑，逼得顏明理連連後退。
白半夢如夢初醒，長劍出鞘斬斷師君道前路，邊打邊喊：“我還沒反應過來呢！”
一錯眼，看見和自己打得有來有回的顏明理眼中也是一片茫然。雙方都不知下手該是如何份量，劍招往來竟比話本裏的情意綿綿劍還要綿軟。
墨武仙尊一錘砸向步柏連面門，被他險險避開，錘風擦過臉頰，留下血痕：“我們做錯了什麽？變強大是錯嗎？若沒有我們，你以為你們能有今天！三言兩語就叫你們猶疑，你以為有妖靈分食你們還能有今天？”
步柏連反手一劍刺向墨武仙尊手腕，逼他收錘：“滾蛋！人人都有條件變強嗎？人人都有能力變強嗎？人人都非得在修仙途這道死路上變強嗎！你們創造了成了一個弱者無法活下去的世界就是在草菅人命！看你們張狂的樣子，難道你就能保證你永遠是強者？！”
“張狂的是你！我告訴你，你和封印，一個都不能有事！”
榮鋒仙尊浮塵一甩，纏向步柏連雙腿：“老兄，不必與他多言了！果真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顏明理躲過白半夢一記斜劈，驚問：“這又是什麽意思！”
步柏連身形疾轉，雙刃彩雲劍劃出劍影，墨武仙尊勉強格擋，仍被劍氣所傷，嘔出一口鮮血：“步柏連，你一個天山妖獸裝什麽人模人樣！當年我們就不該聽柳自流的瘋言瘋語，果然你最後還是背叛了我們！”
聽到這句話，眾家弟子都才是真正的驚詫了。
廣嚴仙尊沈聲道：“我們原本沒打算拆穿你，可是你做事如此決絕，看樣子也是勸不回來的。既然如此，我們倒也不必有什麽顧慮了。你和那個葉樟都是妖獸。當年我們就說過，妖獸心性不定，非兇即暴，應該嚴加管教。柳自流非不聽，仗著自己修為好，又掌握著天池眼，非要把你們當成人，結果釀成如今大錯！”
“從頭到尾都是你的布局！眾弟子聽令，此妖獸在蒼術州裏應外合，將你們引去慕琢城，就是為了借局毀去天池眼，陷九州不安，如今事敗還企圖毀去九州安寧的根基！”他刀指步柏連，““眾弟子聽令！拿下這個妖獸，還我九州安寧！”
四方天命武器齊齊斬下，將步柏連囚在其中。步柏連擡頭，只見煥塗錘帶著毀滅性的力量朝著天靈蓋當頭砸下！遠處各宗派弟子已經召出自己的武器，劍光閃爍，符咒紛飛。
“啊！！！”
步柏連一狠心，打算就地魚死網破。然而他們卻像是撞到什麽極其堅固的東西，天命武器被崩飛，人也齊齊倒地，七竅出血。
步柏連來不及細想，側眸望去，卻見有微弱的力量從山下湧上來，越來越近，越來越壯大。
是滄海劍陣！
廖承：“步仙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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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混沌，明月朗朗。一道黑影呼嘯掠過，搶走了一瞬的月華。
只那麽一瞬而已，青翠萎黃褐，最終落為灰白，一個妖靈的一生就這麽結束了。
步柏連耳畔長風往來，長劍劃破清風，劍鋒過處留下支離破碎的猙裂之聲。他身形如電，瞬息之間已經來到天請山下。步柏連輕輕喘了口氣，強忍著沒有回望月明樓——破瘴卸了他身上的封印，但也幾乎耗盡了他所有的靈力。以他現在的餘力飛奔，必須拉開一刻鐘時間的距離才夠用。
有一刻鐘時間的先機，他就有把握在佑離岸追上來之前結束一切。
下一秒，步柏連猛地頓住腳步。
寒意撲面而來，陰森刺骨。看著面前空無一物的歷練石階，他嘴角露出一點意料之內卻也不耐的笑，揮手破開那欲蓋彌彰的陷阱。
黑壓壓的一片，各門各派的弟子站在那裏，綿延百裏都是密密麻麻的人頭，幾乎從天請山下一路排到了宗門口。
步柏連趕時間，本不打算過多糾纏，在看到如此聲勢浩大的場面也沈默了——他們發覺是早晚的事，但行動比想象中快了不少，看來天池眼私用早就是習以為常的事，以至於如此迫切。
他們能這麽快將其中關竅都摸透，步柏連橫掃了一眼，為首的五人正是九州其餘幾個宗門的仙尊，這次想要快速擺脫他們幾乎沒有可能。
萬獸宗和五行道宗仙尊並不在此列，步柏連心一沈。
只怕他們已經知道自己要死了。
白半夢站在前側，步柏連知道如今想要不見兵刃怕是難以擺脫，負手侃道：“我還以為無盡藏不讓外人出入，不讓未出師弟子下山是鐵律，現在看來門規也很靈活啊。”
白半夢自然知道他一番陰陽怪氣，難堪地握緊手裏的劍，不自在地別開視線虛盯著步柏連腳前的土地：“……我宗弟子沒來。”
本宗弟子沒來，所以曲合也不在。
白半夢：“他們說無盡藏的天池眼被毀，你又要夥同人毀了鞏固天池眼的大陣……師弟這到底都發生了什麽？你知不知道那個大陣就算你搭進去一條命也一定毀不了？”
白半夢難堪又心酸，步柏連無心去刨根問底，看著站在為首的幾人：“這是什麽意思？不是一直說我天天插手下面的小事頗為小材大用嗎？如今怎麽各位大材都屈尊了？”
為首的是萬相宮墨武仙尊，他素來是個暴躁的，這幾年脾氣好了很多，被這麽一嗆怒氣一下子起來了。很多年沒有人這般腔調和他說話，一時間也不管自己此番目的，教訓道：“為了修仙途，我們自然要來，不然還要容你胡作非為到什麽時候？呵，望舒仙尊這話說得也好笑，想來也要他們能來，你何不去想想他們還能走到這裏來嗎？！”
瘴內大家都多多少少受了傷，如今天地一片混亂，修為差些的承受不住這麽差的環境，但也絕非到了不能來的地步。老者想起那群混賬沈默對抗的模樣。
小輩不敢與爭鋒相對，就這麽待在原地，不作應答，也夠叫人來氣。
無盡藏真是好門規，好師長！給他們一個個都教成什麽樣子了！一個個為了一己愛恨，全然置大局於不顧！瞧瞧那副樣子，都以為自己是什麽？
難道他們就願意逼著人去疼去死？步柏連還是他們看著長大的，還不是為了修仙途，不是為了他們嗎？！
顏明理眼看還沒說兩句話氣氛已然劍拔弩張，走出來打破雙方這樣無意義的對峙，沈聲問道：“步掌門，你難道不知道淩舟仙尊將無盡藏的天池眼毀了？”
天池眼幾乎與步柏連性命相連，他當然知道。
那個瘴看似全然依托木連理，實則陣法紮根在無盡藏的天池眼中，木連理不過是托著這個瘴的殼子罷了。要是想要救人就必須毀了天池眼，斬斷了源源不斷的供給才可能停得下殺瘴。這是攪動天地全力而發動的死劫。
段南星好不容易見機殺出，他蟄伏多年，天賜良機，自然要一個孤註一擲的死局。那個瘴就是奔著致他們於死地去的。確實，若非柳自流做出了這樣不理智的決定，他應該成功的。
柳自流自然發現了這兩廂為難。其實真要照他們這麽算起來的話，比起天池眼，瘴內的人除了步柏連都不算重要了。
保下所有人難，但若是放棄這些人只帶著步柏連破出去，柳自流還是有這個能力的。或者幹脆催動這些人早點死了還好少消耗些。天下英雄如過江之鯽，留得青山在，只怕愁都不過百年。
但是他還是選擇毀了天池眼。他當年傾盡所有只想要一個大家都能好好生活的九州，最終也沒能實現，如今這樣的意氣早已在百年磋磨中灰飛煙滅。生命本來就沒有誰比誰的命更貴重之別，對柳自流而言，沒什麽值得救不值得救。
可他這麽想，旁的人未必。
若不是柳自流，當時醒著的是面前任何一個仙尊，他們這些人早死了個輪回了，卻在回過頭來後若無知無覺一般的來要他人死活，好一個大公有私。
而從淩舟仙尊毀了無盡藏天池眼開始，留給步柏連他們的時間就不多了。
無盡藏的天池眼被毀，需要柳自流弟子的命去陪。
步柏連冷哼：“毀了又如何？”
李莫難：“你知不知道天池眼對於修仙途是多麽重要的東西！！”
此話一出，步柏連目光如炬，一下子將李莫難定在了原地。無形的大手壓頂，叫他冷汗直下，瞬間浸透衣衫。
連他左右方才還一臉理所應當的人都難堪了一瞬。
天池眼有多麽重要，面前這個為了天池眼死過兩次的人再清楚不過。
榮鋒仙尊一扶浮塵，走出來溫和道：“柏連，你是不是對我們失望了？”
步柏連的表情停滯住，一點隱忍的痛苦破土而出但又迅速被含了回去，最終變成了一個木木的冷漠表情。
這些人都比他大很多，極小的時候每年都要把他抱過去給他們看看，要說親近點都可以算是看著他長大，確實可以這樣喚他。雖然這極為令他不快。
榮鋒仙尊：“可是我們真的是這般殘忍的人嗎？若是有可能，難道我們會眼睜睜看著他人淪落水火？若是有辦法我們會舍得送他們去死嗎？”
再也沒有比這更寂靜的沈默了，今日前來的都品嘗過前世那種澎湃的感覺，人人都在從他的話裏為自己找合情理的理由。
“我們這麽做很正常，世家公子少不得的歷練，和一些管不住的各家的小祖宗，獵殺些妖物也太正常了。不論他們，修仙途的人如今也是數目不少，從妖族身上吸收一點兒的能量又有什麽呢？最重要的我們還要養著天池眼，慈悲是沒有用的。”
步柏連有些意料之內的失望疲憊，但還是糾正道：“不殺妖靈不是慈悲。你們究竟何來對他人生殺予奪的高高在上。”
榮鋒仙尊一副拿你沒辦法的表情點了點頭：“是。可就算我們確實是為了變強大才這麽做，難道我們就有錯嗎？變強大本來就是人人應該的追求。柏連，這是一個弱肉強食的世界，如果我們不強大，魔修就會攪得九州再也不得安寧，難道那樣大家就能好過了嗎？我們也沒有辦法啊，天地靈氣差成這個樣子，但凡天地靈氣好一點點，我們也都不至於……”
步柏連打斷，嘲諷道：“呵，別說了。騙騙我也就罷了，怎麽還把自己哄騙美了。”
白半夢茫然又著急，開始扒拉顏明理：“不是，你們騙他什麽了？”
顏明理一聳肩將他的手顛下去，這個人不知道東摸西摸完了回來摸他的衣服，真是十分討厭。低聲不耐煩道：“我怎麽知道，又不是我騙的！”
步柏連：“你不僅騙我師尊，騙了我，騙了修仙途眾眾，如今連自己都騙了嗎？”
白半夢著急，又要去扒拉：“到底騙了什麽？你和我們不一樣你家什麽事你不知道？都這個關頭了快別瞞著了，早點把話說開，我師弟不是倔種！”
眾人臉上的神色已經開始不好了起來，墨武仙尊咬牙道：“步柏連，天池眼對修仙途非常重要是不爭的事實！欺騙？這只是非常手段罷了，怎麽能說是欺騙！但你師尊毀了天池眼，如今你們又要去毀了維系修仙途的封印，你這才是因為恨而耽誤大事一錯再錯！是我們想要這麽逼著你的嗎？若是你老老實實待在你的月明樓裏，我們當然不會跑過來逼著你！”
步柏連不屑一顧：“恨你們，真當我這麽多年白活了？”
他沈聲所有人都能聽出他的怒意：“我老老實實地呆在這裏，老老實實地供你們取用，老老實實的重新建立天池眼——你們當然不必著急了，只需要繼續作亂就好了！天池眼對修仙途重要？天地靈氣混沌根本不需要天池眼的作用，真正需要天池眼打幌子，草菅人命的是你們！”
步柏連一字一頓地問，“這樣一個出於一己之私，為禍百端的東西，難、道、不、該、毀嗎？”
白半夢脫口而出：“柏連，這是什麽意思？”
步柏連眼中如淬刀劍，擡眸冷冷地看著站在自己面前的人：“天池眼，本來就是不該存在的東西！！”
仙尊們一看步柏連的神情，面色也冷了下來。步柏連此舉直白的告訴了對方，自己已經知道了天池眼的核心秘密，不必雲裏霧裏的繞著彎子說話。
白半夢也意識到了周圍人怪異的反應，師君道看著泯生宗榮鋒仙尊沈黑如鐵的臉色，心中一沈。
天池眼到底是什麽？
自有記憶開始，就有人告訴步柏連，告訴他們，現如今天地靈氣傾頹，九州仙家極盡所能打造了連山跨海的天池眼，自此天地間靈氣才稍微可用了一些，雖然比不上桃源盛世，但是也給了萬物生生不息的家園。
這是步柏連，柳自流，乃至很多奔波生死的修仙途的願景。
步柏連遙望長長的人陣，開口，聲音生澀：
“當年萬相宮獨大，企圖唯我獨尊，給天下萬萬眾分個三六九等，強迫天賦高者拜入萬相宮，如有不從便有數百高手追殺。手段強硬，行事暴戾。時人但凡不從，他們便大開殺戮。你們反抗不了，於是創造仙法，惠以世家得到助力。很快你們也成功了。沒有了一個掌握生殺大權的暴君在頭上壓著，九州眼看就能恢覆以前的樣子。庇護弱小，鎮撫一方安寧，修仙論道，眾生平等。但是那個仙法本就倒反天罡，一個吞噬他人修行的仙法，無窮無盡的傳開，數以萬萬眾拼命吞噬天地靈氣，甚至為了靈氣殘殺同門，大家開始無所不用其極地追求修為靈力強大，你們難以控制，這才引得天地靈氣混沌動蕩頹敗，對嗎？”
“所以我們耗盡心血創造了天池眼，就是為了萬生萬物能夠有一個地方好好活著！”
步柏連怒道：“荒謬！！事到如今了，你們連自己的真實目的都羞於啟齒嗎？！”
說話完全不再考慮軟硬：“天道靈氣自有它的方式可以恢覆，吞不下歃血魔物血脈就可見這點！你們急著建立天池眼，是因為你們通過仙法發現發現，其實只要一些手段，天道和世間靈氣居然可以如匣中之物供你們取用！你們發現其實你們也可以掌控天道，所謂靈氣，原來是可以占有私用的。所以你們才創造了天池眼！”
白半夢：“！”
“天池眼，是將原本萬物萬生都可以沐澤的靈氣拘禁起來。世家依傍天池眼而立，順勢吞噬天池眼中的靈氣修行。仙宗又盡攬天下修士、要求世家出現天資高的就必須送入本州仙宗為門下弟子，世家輔助仙宗，九州彼此制衡，保證再無當年萬相宮一家獨大的情況出現———這是因為你們都在上面了。”
“從此天地靈氣再無自由機緣，所經所用都要經過你們的同意！你們通過這種方法，建立了嚴格的等級，現如今，還有百年前各家競道、百花齊放的場面嗎？修仙途非要拜入世家門庭下、高樓仙宗中才能得以修行。仙宗世家內又各有三六九等！高高在上的滋味很是不錯吧？你們為了自己的強大和地位，能夠犧牲一切。甚至送讓門內弟子去死！所作所為與當年萬相宮何異？難道因為所有人都參與了，就可以冠冕堂皇冠以美名嗎？！還要擺出一副道貌岸然的偽善嘴臉嗎！可還有半分底線？”
底線是不能觸碰的。
一開始是天道靈氣，當天道靈氣不夠用的時候呢？會發現殺一兩個妖靈也無傷大雅，再後來發現，殺人也不是不行。
底線越來越低，明明不好的行為卻冠以尋常，最終會走向何處？人人相食嗎？
步柏連：“現在確實不比從前了，嘗過當人上人的感覺後，嘗過將天道捏在手裏盡歸自己調遣的感覺後，只有欲罷不能吧？這些年越忙亂的越快，四處魔物肆虐……不過你們還哪有時間管這些閑事啊，忙著讓自己宗系變得更強，將力量用來統轄弱小吧！”
榮鋒仙尊怒喝：“閉嘴！”
步柏連冷哼：“你們口口聲聲九州安寧，其實全是為了自己的地位權勢，還撒下彌天大謊就是為了將真正還九州安寧的辦法掩蓋！我早就不在乎你們對不對，你們也不必和我解釋用來寬慰自己！我師尊已經毀了天池眼，你們也阻攔不了我們毀了封印！大不了魚死網破，就算沒那麽徹底，我照樣完成一切！”
“…………”
風拂過，撩起眾人衣角。地上匍匐的草木被輕輕一吹，化為滾煙從眼前飛過，雙方心中一凜——
沒有了天池眼引出，如今天地靈氣盡數被大陣封印著，此界不知多少生靈會因為靈氣不夠死去。如今連無盡藏的生靈都出現了泯滅，蔓延到修士上只是遲早的事。
沒時間耗下去了。要麽砸了封印，要麽重鑄天池眼 ！
雙刃裁雲劍同煥塗錘轟然相撞，金石交擊之聲震耳欲聾。步柏連手腕翻轉，劍鋒劃出一道淩厲弧線，直取墨武仙尊咽喉。墨武仙尊後撤半步，煥塗錘帶著千鈞之力橫掃而來，步柏連側身避讓，劍氣與錘風交錯在地面劃出深深溝壑。
“白半夢你是個死人？我解釋了半天你腦子去哪了還不來幫忙？”步柏連怒吼，同時長劍格開顏明理從側面襲來的軟劍，劍尖順勢上挑，逼得顏明理連連後退。
白半夢如夢初醒，長劍出鞘斬斷師君道前路，邊打邊喊：“我還沒反應過來呢！”
一錯眼，看見和自己打得有來有回的顏明理眼中也是一片茫然。雙方都不知下手該是如何份量，劍招往來竟比話本裏的情意綿綿劍還要綿軟。
墨武仙尊一錘砸向步柏連面門，被他險險避開，錘風擦過臉頰，留下血痕：“我們做錯了什麽？變強大是錯嗎？若沒有我們，你以為你們能有今天！三言兩語就叫你們猶疑，你以為有妖靈分食你們還能有今天？”
步柏連反手一劍刺向墨武仙尊手腕，逼他收錘：“滾蛋！人人都有條件變強嗎？人人都有能力變強嗎？人人都非得在修仙途這道死路上變強嗎！你們創造了成了一個弱者無法活下去的世界就是在草菅人命！看你們張狂的樣子，難道你就能保證你永遠是強者？！”
“張狂的是你！我告訴你，你和封印，一個都不能有事！”
榮鋒仙尊浮塵一甩，纏向步柏連雙腿：“老兄，不必與他多言了！果真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顏明理躲過白半夢一記斜劈，驚問：“這又是什麽意思！”
步柏連身形疾轉，雙刃彩雲劍劃出劍影，墨武仙尊勉強格擋，仍被劍氣所傷，嘔出一口鮮血：“步柏連，你一個天山妖獸裝什麽人模人樣！當年我們就不該聽柳自流的瘋言瘋語，果然你最後還是背叛了我們！”
聽到這句話，眾家弟子都才是真正的驚詫了。
廣嚴仙尊沈聲道：“我們原本沒打算拆穿你，可是你做事如此決絕，看樣子也是勸不回來的。既然如此，我們倒也不必有什麽顧慮了。你和那個葉樟都是妖獸。當年我們就說過，妖獸心性不定，非兇即暴，應該嚴加管教。柳自流非不聽，仗著自己修為好，又掌握著天池眼，非要把你們當成人，結果釀成如今大錯！”
“從頭到尾都是你的布局！眾弟子聽令，此妖獸在蒼術州裏應外合，將你們引去慕琢城，就是為了借局毀去天池眼，陷九州不安，如今事敗還企圖毀去九州安寧的根基！”他刀指步柏連，““眾弟子聽令！拿下這個妖獸，還我九州安寧！”
四方天命武器齊齊斬下，將步柏連囚在其中。步柏連擡頭，只見煥塗錘帶著毀滅性的力量朝著天靈蓋當頭砸下！遠處各宗派弟子已經召出自己的武器，劍光閃爍，符咒紛飛。
“啊！！！”
步柏連一狠心，打算就地魚死網破。然而他們卻像是撞到什麽極其堅固的東西，天命武器被崩飛，人也齊齊倒地，七竅出血。
步柏連來不及細想，側眸望去，卻見有微弱的力量從山下湧上來，越來越近，越來越壯大。
是滄海劍陣！
廖承：“步仙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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