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百川赴海(二)

關燈
百川赴海(二)

“廖承!”

師君道一抹嘴邊的血,驚詫道:“你們沒死?”

廖利跟在後面,正好聽到這句話,無辜道:“沒有啊,到底是誰到處說我們死了啊,真是沿路每一個人都這樣問了我們!那日剛到廖府我們確實莫名昏過去,後來醒了就出來了,我們被關在墓裏面,你們知道的,我家那個墓室可以說是又硬又結實,我們費了好大勁才爬出來,可能是少主給我們關進去的吧,這一趟真是夠莫名其妙的。”

廖利走到他身邊:“可是我們出來的太晚,你們已經走了。”

步柏連點頭:“活著就好。”

看樣子廖枕興下了契結,他們一開始沒察覺,其中應該也有木連理的作用。只是後來廖枕興死了和木連理休眠,契結消失,廖承等人也自然也就醒來。

但是也萬萬不該出現在這裏,步柏連追問道:“你們怎麽到這裏來了?”

廖承走到步柏連面前,他的劍沒有收回去,轉身面對著這些虎視眈眈的人,持劍於胸前,擋在步柏連前面:“仙尊,我們已經都知道了。你放心,除非我們死,他們帶不走你,我們來保護你!”

步柏連心裏暗罵:不用你們死他們都能帶走我。還能在此把你們順手殺了,不用麻煩到處找,多省事呢。

要這群崽子來保護他?這都是誰給出的鬼主意!

廖遠:“我們醒來後,廖家已經空了,只有老大和無盡藏的一些弟子還在,我們也不知道後面該怎麽辦,稍做修整後,打算先去找大師姐再說。出去後不久就遇到了還沒走遠的浮儀仙尊,他已經把一切都同我們說了。”

廖利:“我們已經全部都知道了!這麽多年你們都用天池眼做了什麽,真是萬分可惡!可恨仙尊舍命把天池眼毀了,他們就要抓你和長離仙尊來重禱天池眼!此行兇險萬分,說不定你們還要丟了性命,我們一聽豈有此理,就立刻趕來了!沿途正好遇到了大師姐,如今大師姐帶著無盡藏的那些人已經去找長離仙尊了!”

他轉頭看向手持天命武器而立的仙人們:“我才知道原來我們守護的天池眼是這麽個東西。”

步柏連心中狠狠吐了口氣,氣得差點仰倒。

他就知道是東飲吾那個死人!

有了那麽多記憶,又旁觀了那麽多事,這些人都能猜出來,東飲吾能猜出來其中門道不足為奇。但是既然知道這麽多危險,為什麽還要把這些毛都沒長齊的崽子往這裏送?步柏連簡直想打人。

“好了,到此為止吧。”步柏連走上前,壓著廖承的刀按下,將弟子們一把攬到後面,“你們別在這裏瞎摻和。都是東飲吾這人騙你們的,我們只是有些爭執,意見不同罷了,處理好了就行。”

廖承認真:“浮儀仙尊從不騙人。”

廖承看著步柏連,黑白分明的眼睛裏面清清澈澈寫著:你們當中有一個人會騙人,是誰呢好難猜啊。

步柏連一陣臉熱,麻木地想道:以後再也不和名聲好的人一起做事了!

見這邊不打了,遠處也慢慢停了下來,廖枕持處理好麻煩,一路踏著秋波飛來:“師尊!”

眼看他要一個猛子就要撞進步柏連懷裏,卻直接被彈射了出去,後騰翻滾著落地,差點把艷骨都逼出來了。步柏連一楞,旋即明白發生了什麽,臉色徒然難看起來。

但是還不待他發作,對面先冷哼了起來。

榮鋒仙尊喘過來氣,冷眼看著這些人:“呵,你們還一口一個仙尊叫著,殊不知,你們這位仙尊其實是妖獸化形!”

墨武死死地盯著步柏連,眼睛裏都是剛才打鬥中被打出來的血霧:

“當年天池眼建立,需要至純至重的靈氣,本來該將你一個人圈養在天池眼中,偏柳自流不同意,非要將你像個人一樣收入門下!”

說道柳自流,想到他才是麻煩的始作俑者,更是恨得雙目噴紅:“他這個人就是一貫的天真魯鈍!平時也就罷了,大事上面也是非不分!我們早就說了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他偏不信!結果呢?果不其然白費心血!你一個妖獸,若是真的知恩知義,怎麽會毀了天池眼,毀了我們修仙途的希望!”

白半夢已經被這些事情一套連著一套的弄得懵了,從剛才開始他就下意識擋在步柏連面前,可是也忍不住打量步柏連的臉色,見他面色青灰不虞,但是卻不像驚訝的樣子。

他心中一淩,知道這些人八成沒有說謊,沈聲問道:步柏連,你是什麽時候知道的。

然後他就看見步柏連鐵青著臉,冷硬地說道:“剛剛。”

縱使悟透天池眼真相的第一世,也只是知道自己師門是這場劫掠的關竅,也只是想著要去解決到這個麻煩,一如既往。

師尊。

步柏連恍惚了一下。他不是沒有懷疑過自己的身份,不是沒有質疑過師尊。

早很多很多年的時候,他有猜測過師尊是不是因為天池眼才養他的,痛極時候惡言相向也有過。也因為過於敏銳地感受到師尊待師兄比對他真意,負氣大鬧,無果,含恨下山。

後來真真切切摸著血經歷了世事,看著一個個滿懷希望好好生活的人死在了自己面前。親友愛意讓他脫胎換骨地長大,經書不再是紙上談兵,步柏連這才明白了師尊說的是什麽意思,再沒有了怨天尤人,心甘情願受了道。而那些模糊的難過都成了不懂事時候的經年往事,自然而然高高舉起輕輕放下。

這都是太久之前的記憶了,早到想起來比前世今生都恍影。沒想到在想明白的多年之後,會面對真相——原來如此,他終於明白了師尊為什麽總是不與他親近,但是同時也體會到了師尊左右為難、飽受煎熬的真情……在一切都要結束的時候。

白半夢:“你們從何證明?”

廖枕持:“那又怎麽樣?”

兩個人同時張嘴,話撞在了一起。白半夢楞住了。

廖枕持神色淡然:“先前你們說我師兄是魔物,如今說我師尊是妖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誰在乎!難道你以為修仙途萬眾願意聽憑你們的話,是因為你們強大,位高嗎?呵!我告訴你,從前你們的話我們當一回事,那是因為我們以為你們是正道鏟除邪祟!”

“可如今的你們,眼看著無數生靈覆滅,明知卻還要將救命的靈氣占為己有,有何資格讓我們聽從?”

聽到這種大逆不道以下犯上的話,簡直要把人鼻子氣歪了,榮鋒仙尊都快拿不住那副淡然的樣子,語氣都帶了點尖銳:“你們這些世家子弟也有資格在這裏說話?”

廖利立刻叫道:“世家子弟怎麽了?豈不說我們早就不是世家子弟了,就算是,我們也不止這一個身份,我們還是游俠!”

“你們廖大少可以這麽說,難道你們以為你們和他一樣嗎?他是天生仙骨,你們可沒有他的資本!”

廖冷淡淡補充:“我知道你在說什麽,就算以後沒有了仙力,不能修道了,我們還有一身自己的本事,我們依舊是游俠,依舊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好!既然你們心意已決,我們也不必再舍不得你們受難!”那人長矛舉起,矛頭直對著廖枕持等人。

浮塵和雙刃裁雲劍一齊擋在了廖枕持他們面前。

榮鋒仙尊:“你!”他臉都黑了,嘴角抖動,壓著聲音問道,“師君道,你確定要這麽做嗎?”

師君道垂眸避開師長的目光:“……我不知道……老師,你就當我傻了吧。”

“你們這是幹什麽!”聽見身邊的怒聲,顏蓋回頭看去,只見身後跟著他們前來的人中,陸陸續續有人走到一旁,已經與站在原地的人分開了一道明顯的隔閡,雖然沒有徹底跑到對面去對抗他們,但是也是明明白白與他們劃開界限的樣子。

“你們、你們!”廣嚴仙尊目眥盡裂,“你們這群廢物!我們這麽做不都是為了你們!”

人群中走出來一個人,女聲淩厲:“說為了我們之前不如問問我們願不願意!就因為我們也能從你們的謀劃中獲益,所以你們就可以說我們是自願和你們一夥的嗎?居然還堂而皇之的說是為了我們,真有意思。好了,現在我們知道真相了,我們不願意這麽做,你倒是聽我們的呀!”

廖枕持一看,這人正是之前出山歷練中對著鐘離青口舌不饒的師妹。她一個人潛在這群人中間,同這群討伐者一起上了山。

“我跟你們過來,就是想看看你們要耍什麽花樣!殊不知我們一直以為保護眾生的仙尊們早就是人面獸心的鬼了!”

廖承原本以為自己是來負隅頑抗的,但是眼見越來越多人站在自己這邊,有些忍不住了:“尊長,到此為止吧,你們一直呆在帶在天上,也睜開眼睛看看山下、看看真正的眾生吧!沒有人能夠挾持天道,天道是眾生萬物的!修仙,又有什麽好的呢?修仙修得不仁不義,只顧著自己的最終不過是自相殘殺罷了!”

然而這句話徹底激怒了他們。沒有任何預兆,長矛直直向廖承刺來,步柏連立刻閃身擋在廖承面前,長矛抵著雙刃裁雲劍劃出,火花四濺,步柏連抵著劍後退三步,硬是把長矛逼停。

僅僅只是擋下一擊,步柏連額頭已經細細密密布滿了汗珠,他吞著氣粗喘了一下,快速打量了一下全局。

廖枕持他們前來完全在自己意料之外,這五個仙尊還有這麽一群烏泱泱的人,以自己的力量是不可能能夠將這麽些人囫圇打包團走。何況他和對面的人都知道,自己已經快力竭了。事已至此,只能放棄原先的計劃,步柏連冷聲喝道:“還不出來!”

話音剛落,在場正莫名的所有人都感到背後一涼,毛骨悚然的殺機拉扯著他們心口。

下一秒,強大的壓力轟然壓下!方才還怒發沖冠的廣嚴現在硬生生被一雙無形的手攥住,居然就這麽硬生生捏死了!

!!!

步柏連楞住了,他知道佑離岸一定是要鬧的,但是沒想到會氣成這個樣子。仙尊可不是一個名號這麽簡單,凡是修為達到這個境界的人,便是被殺死,也會等同地重創動手的人!佑離岸用這樣極端的方式動手,不知道反噬幾何了!

眾人驚駭未平,就看那人從步柏連身後的陰影中浮現,步柏連腰腹胸口一緊,整個人被結結實實溺裹進一個冰冷的懷裏。他下意識要檢查佑離岸哪裏有沒有受傷,卻被一把被握住了手不得動彈。

步柏連眼睜睜看著佑離岸居然可以這樣輕易將自己的手包住,一時間有些楞住。

他雖然是和佑離岸在一起了,可是卻沒有做好這個準備,眼下的事情已經大大超出了他的意料。

廖枕持瞳孔縮如針尖,直楞楞看著來人:“師……師兄!”

佑離岸已與往日判若兩人。昔日那份刻意維持的溫潤如玉,已被完全歸位的歃血魔血脈徹底沖刷、吞噬。此刻的他,如同一柄飲血開刃的兇刃,不加收斂的氣勢跋扈而暴烈。他站在那裏,便是一個活脫脫的魔頭樣子。

或者說,是前世歃血魔尊的樣子。

幾乎所有人都咬牙緊繃起來——埋藏在靈魂深處的恐懼讓人們顫抖。

聽見廖枕持的聲音,步柏連立刻有些心虛。

他是個負責任的人,既然和佑離岸在一起了,自然也做好了向所有人坦誠的準備。步柏連不畏人言,被罵就罵,厚著臉皮活唄。

可是剛才一閃而過的念頭,讓他突然死要面子活受罪起來。步柏連臉都麻了,卻還要一把就要將人扯開。但是佑離岸帶了潑天地怨氣和狠心,必然不能聽從。兩個人一個掰一個犟,就這麽在眾目睽睽下僵持住了。

佑離岸看著步柏連,眼瞳中流轉著毫不掩飾的邪異與冷酷。這個人,前一秒和他說不會辜負他,後一步就要自己往死路上走。瞞著他去死,還企圖瞞著眾人他們的關系。

太可惡了。

“哈哈哈哈哈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步柏連你自詡清貴,還不是結黨營私!”

聞言佑離岸擡眼看去,只一眼,鐘離韞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厚得流淌不動了。他前世死的早,沒有經過佑離岸的手,實在是遺憾。手中的劍掉落在地上發出錯錯哀鳴,他抖然意識到自己大概已經是個死人了。

佑離岸松開了手,步柏連心裏那口氣還沒籲出來,只見佑離岸當著眾人的面俯身,正正落在步柏連嘴上。細細輕啄廝磨了兩下,離開,聲音溫柔纏綿,不大不小,正好周圍人都能聽個一清二楚:“師尊,我待會兒來找你麻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