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路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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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界化去，眼前的廖府還是離開時的滿地狼藉。眾人左顧右盼，有人蹲在地上狠狠抓了一把。
這分明也沒多久，卻已然恍如隔世。若說界內時還有種種他悲顧慮，此時大多數人只覺得劫後餘生，腳踏踏實實站在地上，心終於實實在在的落在了心裏。
但是很快大家就感受到了十分的不對勁。說不上來的窒息感壓著他們，渾身難受的厲害。
天道雖然不愛吃佑離岸的力量，但要維持現狀也少不了其支持。從開始還時天道靈氣就肉眼可見的混亂厲害，如今徹底沒了支撐，便徹底不管不顧的混沌了起來。
步柏連煞白的臉色沈了沈。柳自流毀掉的不是幻境裏面的天池眼嗎？
東飲吾等人迅速找到了淩舟仙尊。他昏迷在血汙裏，手裏還勾著刀。
往世的最後，師尊擋在自己面前，血海淋漓間給自己開出一道生路。再一次見到師尊這幅模樣，溯往重疊，東飲吾跌跪在地，極恐之下手僵唇麻，伸手竟然不知道放在何處。
宿憫才湊過來，腰還來不及彎，東飲吾慌不及待地抓住了人，竟然問道：“我師尊沒事對嗎？”
宿憫不待安撫他，徑直探入靈脈，半響微微松動了眉目：“性命無虞，但是生脈俱損，神魂離體。隨我回谷中治療一段時日，悉心調養，將體養好，神……雖然難辦，但也不是沒辦法，仙尊莫要擔憂了。”
放下手，又去看著柳自流安靜的臉，宿憫嘆道：“還是手下留情了。”
這句話說的太奇怪，步柏連皺眉問道：“這是什麽意思？”
宿憫聞言才是真的奇了，挑眉瞇了一只眼睛看了看步柏連，大為震驚：“你們竟然一點不知嗎？方才那界內之人是曾經與你們師尊齊名的煆海仙尊，師南星。”
師南星，原五行道宗少宗主，少時歷練結識柳自流，從此誤入歧途。
兩人一同劍斬邪祟，縱橫五洲四海。平叛萬相宮後不久為宗門驅逐，隨散修柳自流加入無盡藏，於百年前道隕。
宿藥一拍腦門：“哎呦看我這腦子，忘了你剛剛被你師尊抱回去師南星就死了，是沒見過，太久了我都記岔了。”
東飲吾將柳自流抱在懷裏，緩緩開口：“我記得他，但不是這幅樣子。”
步柏連和葉樟看了過去，兩人都詫異的很。
東飲吾是三人中唯一一個不是睜眼就是無盡藏的人，他來無盡藏時約莫六七歲，早就記事了。算起來東飲吾比這兩人快長了十歲，只是百餘年光陰，除了在山裏還計較這點歲數，一出山都按名號排。步柏連和葉樟早就忘記還有這麽回事情了。
東飲吾垂眸：“只依稀記得些面貌了，記憶中師叔是個爽快的性格，不想竟然是如此偏激之人。”
宿藥回憶了一下,搖頭道:"他行事果決狠辣,聰明絕頂卻反受其累，從來不是個讓人省心的。"
步柏連聞言心稍安下。東飲吾懵懵依照宿藥的指點為柳自流調理內息，步柏連看著師尊力竭昏迷的臉，心中恍惚出難以形容的屈痛，悶悶得撞在胸口。
真相大白，怨恩相撞，竟叫人痛徹心扉。
葉障遠遠知曉無事後，便在一旁不再上前。
兩人心頭被同一根刺紮的鮮血淋漓，可偏偏還各有決斷，甚至步柏連心底想要相互稍加撫慰，張口前也知道註定難達彼此心意。
步柏連嘆了口氣，斂下神思，不再去想。他對宿憫說道：“宿老，也為我弟子看一下吧。”
宿憫看著步柏連金色的瞳孔冷哼：“不長心！我覺得你比較需要看一下！”
宿憫正要動手，早就站在一旁的宿箐冷不丁開口道：“我能給佑兄看看嗎？”
宿箐面上無神思異動，眼睛盯著步柏連懷裏的人，眼神專註的可怕。
這、可是擺在面前，能醫能治的魔物啊！學了這麽多年醫，當年偷看禁書差點被打死！這不就用上了！
步柏連笑：“自然。有勞二位了。”
宿箐一聽就躍躍欲試，宿憫冷冷地看著步柏連，不肯讓步。步柏連抱著人，討乖地笑。
頂著步柏連亮晶晶的眼神，宿憫氣地要命，但也只好先為這小魔物看病。好歹讓人松了手，自己也才好能看到這個不知死活的真病人。
歃血魔物的血脈回到了佑離岸的身體裏，但是他周身依舊如巖漿滾沸，膚下血紅如游龍竄動，沒有蘇醒的征兆。
宿箐東摸摸西碰碰，恨不得下點針挑點東西留著以後用。宿憫一巴掌拍過去，叫他收斂點這幅樣子。
宿憫放下手：“無礙，看著嚇人。這孩子之前修的道固住了根骨,雖然你拔去了他的仙脈，但到底根基不對，現在又接受正邪相馳的東西自然難捱，但這血脈本就是他的東西，把原來的磨化了就好了。倒是因禍得福，虧得之前把仙脈廢了，不然此時只怕還有大禍。”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宿憫一字一句簡直是戳著步柏連心窩在講，步柏連骨頭縫都在疼。
宿憫說完瞥向步柏連：“好了！給他看完了，輪也輪到你了。你把人放地上，磕不壞他，你也別躲！”
原本就是交換，宿憫一輩子，什麽時候和邪祟沾過邊？就是為了按住這個不聽話的病患才勉強同意醫治魔物的，可這邊他捏著鼻子幹完了，病患卻不聽話了。
步柏連低頭輕笑：“宿老，不必了。”
氣煞人也！
宿憫立鼻子豎眼：“什麽叫不必了？你不想活啦！你是以為這點小傷我救不回來？”
步柏連無奈地笑笑：“天下還有宿老留不住的人？只是晚輩這已經沒有必要費心罷了。”
宿憫聞言定定地看著步柏連，半晌認真地說道：“你若意已決，我不會攔你。但若是有朝一日後悔，可要記得找我。”
步柏連這次真心實意笑出來了：“好。”
李莫難看著滿地狼藉，又左右看看都欲蓋彌彰的樣子，一咬牙說道：“師南星可是無盡藏的，不知道這件事無盡藏到底知情幾何呢？”
有人一聽就不爽了：“其實雖然師南星是無盡藏人不假，可是他加入無盡藏不久就道隕了，要我說還是五行道宗有問題，當年明知此人有問題還不加教導，匆匆趕出宗門就算了？要是大家都這麽做那修仙途還是個樣子嗎？”
師君道冷不丁開口了：“誰是此人呢？”
鐘離韞見狀趕忙喝到：“不，我看此事的重點可不是師南星，他只是尋著機會伺機而動，但是廖家這位才是真的處心積慮要我們去死！”
步柏連看著這一切，開口打斷這片眼看就要有鼻子有眼的喧鬧：“如今人都死了，追究還有什麽意義。活著要追究的事情還不夠多嗎。”
四下一瞬間寂靜了。誰也沒想到，步柏連要如此不客氣的將事情掀開，一時間各家臉色都不好看。
顏明理看著這一切，從頭到尾未發一言。他疲憊地吐出一口氣，擡頭望著天空雲卷雲舒。
當年忘川海一敗，萬相宮一落千丈。師尊不堪受辱自盡道隕，幼時意氣風發的師長們或隱或消。他十四歲接管了支離破碎的萬相宮，同位不同輩，從來都是不倫不類的那個。一路走得張牙舞爪，也走到了今天。
當真是自己活得太久了嗎？記憶裏改天換日的天驕都走到了有結局的時候了。
“仙尊！”
一個怯怯的聲音響起，四周的目光全部匯聚了過去，那人原本只是想喊一人，沒想到引起這番波動，頓時手足無措，心裏抓狂大叫，嘴角也條件反射地勾起來，看上去既有禮貌又命苦：“長離仙尊，你看這裏。”
葉樟跟著他過去，眾人的目光也遠遠隨著走。見他叫來了人，圍著的小輩們都散開來。
只見被他們圍在中間的，是一支入石三分的大箭。
箭矢所向，遍地碎玉。
無盡藏少宗主 柳如煙 叛離宗門
一旁有人見這等不體面的事情，趕忙上前來給葉樟遞臺階：“長離仙尊莫要生氣，都是小孩子，仙尊又素來嬌慣，自然任性沖動，就是我家那個都有一有不順心的事情就撂擔子的脾氣，少許時日，她會長大懂事的。”
“呵。”葉樟勾唇，轉頭看向說話的人，眼中的寒光如利劍，毫不遮掩戳了過去，“要懂什麽才算懂事？”
此時此景，眾人自然明白葉樟這句話是什麽意思。那人臉色一下子難看了，但是又有畏懼，表面上還不敢不繼續僵著臉笑。
這到底要怎麽樣？從瘴裏面出來後，無盡藏的人就像以後的日子不過了一樣，處處不留情面！這幅置身事外的樣子，好像他們都是什麽十惡不赦的罪人——難道他們無盡藏就幹凈清白？
眾仙家偷偷相互打量了幾眼，心中不約而同地想著同樣的事情。
無論如何，無盡藏的這三人必須和他們在一條船上！
他們的所作所為，已然大白天下，所幸的是，堂下眾人皆有罪過。
眼下，有能力追究的人自身難保，想咬著不放的無力伸手。
除了那人——步柏連。
這時有人慌忙奔來，向師君道報：“宗主！外面、外面都是妖!他們將廖府層層包圍起來，只怕來者不善啊！”
早在他們來時，妖族和靈獸族便隨之聚在周圍。但是先前廖枕興與木連理布下的結界讓內外絕斷，如今二人具亡，結界消失，之前留下的禍患也碾了過來。
只是如今仇怨分明，到是不必再查妖族與靈獸族何以挑起禍亂了。
眾仙家暗自裏斜撇了幾眼，終於，段伍可一咬牙，怒道：“這廖家真是好大的膽子！設局將我們引來慕琢城，意圖取我們性命，還在我泯生宗眼皮子底下圈殺妖族靈獸族，實在是罪不可赦！此等罪惡滔天，雖死難辭其咎！”
廖枕持聽到廖家，不自主的轉身向說話的人。這人屬力世州宗門泯生宗，此人可能還做過弟弟的師長，卻在話音剛落便拔出劍，直指廖枕持：“廖府的事情，難道廖大公子想說自己毫不相幹嗎？！”
“你！”廖枕持本就煞白的臉色上氣得多了一絲死氣。
“歘——”
雙刃裁雲劍輕巧地擦過，懸停在段伍可面前，劍鋒冷冷地搭在段伍可持劍的腕上。步柏連走到廖枕持的身旁。
段伍可看著這劍鋒咄咄逼人地挑著自己筋脈，怒道：“步柏連！”
葉樟回頭，步柏連將佑離岸托付到師尊旁，由東飲吾護著。葉樟冷哼一聲。
葉雲天皺眉了：這人瘋了？這是幹什麽？
段伍可盯著步柏連，緩緩壓下自己心中的怒火，開口道：“步仙尊你這是要護著你們無盡藏的弟子嗎？”
四下一下子寂靜下來，眾目睽睽。
葉雲天一下子懂了泯生宗為什麽會在此時發難。
泯生宗和他們還月州一樣，在此事上深受牽連，最是應該閉口不言。可他卻趕在這個時候大動幹戈，就是為了能夠問出這句話：步柏連，你還認自己是無盡藏的人嗎？
這所有的蠅營狗茍，私心暴戾，哪一樣沒有無盡藏的默許與參與？只要認下，大家就是一條船上的人，難道步柏連還能去追究自己的錯處？
步柏連神色坦然：“我護著的，是我的弟子。”
這話說得機巧，浮踩在心計滿滿的泥沼上一步沒落下去。話已至此，便是他們再厚著臉皮，又如何能堂而皇之的追著問下去？
“呵、呵！好！”段伍可強笑著搖了搖頭，劍鋒一轉，指著廖枕持：“既然你都這麽說了，也請步仙尊秉公執法，嚴懲此人！”
不認，他們亦有另一套說辭。畢竟比起那些陳年頑疾，此番擺在面前不容置喙的，還是廖家設陷殺百家這件事。無論如何這關廖家都逃不過去。雖如今廖家滿門除了廖枕持都死的透透的了，但也正因為如此，他們才能將卡住廖枕持作為要挾，以此一換一叫步柏連不能追究！
但只要步柏連肯咽下此事，他們也可以對廖家帶來的這場伏殺松口。
可是步柏連卻不領他們的情。
他將廖枕持拉倒自己身後，擡手道：“他無錯，不過，請吧。”
廣袖庇護住廖枕持大半個身體，眾人看向廖枕持時必要先看見擋在他面前的人。
廖枕持一咬牙，上前道：“師尊，我……”
步柏連直接擋回去：“你的師長還沒死，你的公道不需要你以命去討。”
段伍可目眥盡裂。
步柏連這是既要又要！自己的人不許他們追究，這些事情他也擺明了不肯放過！
當真是可笑至極，這樁事情，一看就知道是無法追究的，他步柏連真是管事管多了，以為什麽都是他能動動手改過來的了？非要真真打在臉上鬧得不可開交才滿意嗎？
眼看著步柏連就要動手，段伍可怒吼道：“你們就這麽看著？”
師君道咬牙。
“呵。”葉樟冷冷掃了一眼。
這件事關廖枕持什麽事？姜千星看不下去正要開口，只聽見朗然一聲：
“搞株連？我無盡藏還在呢！”
來人從墻頭跳下，翩翩而至，身後嗚嗚泱泱跟了一批人。
“外面的麻煩幫你們解決掉啦！他們就是要兩個屍體你和他們計較什麽，給他們就是了！小氣！”
廖枕持看著來人喃喃道：“曲仙師！”
曲合合扇向步柏連見禮：“宗主。”
曲合微微低著頭，不卑不亢，好像完全沒有意識到面前的人早就恨不得將他千刀萬剮千萬次。
曲合看著步柏連的樣子，知道他想打自己，低眉一笑，“啪”一下展開扇子，不再等，轉身對上段伍可。
“廖家的錯是廖家的，可是廖枕持早就歸我無盡藏教養了，對於種種事情全然不知，難道你們是要弄些你們上古時期流傳過的株連制？要是這麽說的話，難道廖二公子設下這般伏殺策，就沒有你們泯生宗教養不力的錯？
步柏連不想再聽下去，收劍，拉著廖枕持就走。
廖枕持：“師尊，他們還沒說完。”
步柏連攬住廖枕持，白了曲合一眼：“隨他們去吧。”
眼睜睜看著步柏離開的背影，師君道突然喊到：“步柏連！”
廖枕持轉頭，沒轉過去：“師尊、”
步柏連繼續往東飲吾那裏走，葉樟收劍。
師君道卻好像非要與他就地論道論道了，不管不顧說道：“難道你真的認為我們有錯嗎？你應該知道，是非道義，不過是紙上浮雲！難道你以為真的去花心思在這些弱小的東西上，難道就會好了嗎？！看看你那清高的樣子！難道你有更好的辦法！”
步柏連站住，偏頭卻沒回頭看。師君道急切地想聽到什麽，卻見淡淡地說道：“隨你們吧。”
師君道耳朵一下子紅了。
他沒想到這個答案，茫然地瞪著步柏連的背影，還要說什麽，步柏連的話像一拳沙包堵著他。曲合出現在他眼中，扇子一指，示意這邊談事：
“師宗主，我們家仙尊沒發貨不代表不生氣。哀莫大於心死聽過吧？別趁著他心疼徒弟呢趁人之危，快行行好別刺激他了。”
鐘離韞而在旁簡直要給他作揖了：“宗主、宗主，還有別的事要緊呢！”
師君道咬牙，那些所謂的第一世第二世的記憶、步柏連和魔尊的記憶在腦子裏亂成一團，不對，他還有話沒說完、他不是這樣想的、他還有話要說給步柏連聽！
步柏連已經走了。
宿憫要帶柳自流回藥王谷，要是能強迫，他恨不能將步柏連敲暈打包了。東飲吾將柳自流抱在懷裏，兩個人就這麽安靜的呆著。
“我不回去了。”
東飲吾現下稍稍放松了些，神色也透出些疲憊：“如今也是不必瞞著你們了。幾年前那次護法，我沒有克制住自己的傾慕之情……師尊並未怪罪。等師尊好了，師尊想回去便一起回去，不想回去我就和他一起走。”
葉樟聽完，向步柏連問道：“掌門，我們什麽時候過去？”
步柏連一楞，不可置信地看向葉樟，但此時懷中佑離岸突然擡手，一手攔腰，一手探過步柏連脖頸，火熱的掌心從背後按住步柏連的心口，透過脊背死死攥住心臟。
步柏連一驚，勉力將佑離岸的臉從胸前掰起來。只見人粗喘了幾口氣，猛地睜開雙眼。冰冷的眼神幽微黑不見底，正正被步柏連看進眼中。
步柏連心中一涼。
但僅僅一瞬後，佑離岸便再度昏迷了過去，只是這次昏迷頗為不安，掙紮著隨時要醒來。
步柏連看向自己懷裏的人：“他只怕不久後就會醒來，我需要回無盡藏一趟。”
即使這個地方早就辜負……細想的話，這個詞都用不了。但是他行遍九州四海，事到如今只想坦誠相待。
他還是只有這個地方想回去，即使這個地方將所有人都逼走了。
步柏連看向她：“你是什麽時候知道的。”
葉障：“剛剛。但是我想，你一定會瞞著我自己一個人去做完。別想了，這件事你一個人不行。”
步柏連沈吟一會，緩緩說道：“倒也不急，不會只有一條路，我再想想。”
葉樟卻笑了。她定定地看著步柏連，看他糾結又痛苦，難過又強撐掩蓋的表情，突然說道：“師兄，有沒有人和你說過，你太多情？
步柏連楞住了。
葉樟自悟道後，知道了自己的歸處，大有天地以萬物為芻狗的蒼茫感。但是此時卻笑得如同春風拂面。
“師兄，你這麽聰明，從來都能在第一時間找到最合適的方法，只是一旦知道期間苦痛你總是舍不得他人受一絲半點。該狠心時優柔寡斷，多情必自斃。”
步柏連無意識地吞咽了一下:“你要去哪。”
葉樟已經斂了笑意，提劍要走了。聞言她晃了晃手中的碎玉：“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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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分明也沒多久，卻已然恍如隔世。若說界內時還有種種他悲顧慮，此時大多數人只覺得劫後餘生，腳踏踏實實站在地上，心終於實實在在的落在了心裏。
但是很快大家就感受到了十分的不對勁。說不上來的窒息感壓著他們，渾身難受的厲害。
天道雖然不愛吃佑離岸的力量，但要維持現狀也少不了其支持。從開始還時天道靈氣就肉眼可見的混亂厲害，如今徹底沒了支撐，便徹底不管不顧的混沌了起來。
步柏連煞白的臉色沈了沈。柳自流毀掉的不是幻境裏面的天池眼嗎？
東飲吾等人迅速找到了淩舟仙尊。他昏迷在血汙裏，手裏還勾著刀。
往世的最後，師尊擋在自己面前，血海淋漓間給自己開出一道生路。再一次見到師尊這幅模樣，溯往重疊，東飲吾跌跪在地，極恐之下手僵唇麻，伸手竟然不知道放在何處。
宿憫才湊過來，腰還來不及彎，東飲吾慌不及待地抓住了人，竟然問道：“我師尊沒事對嗎？”
宿憫不待安撫他，徑直探入靈脈，半響微微松動了眉目：“性命無虞，但是生脈俱損，神魂離體。隨我回谷中治療一段時日，悉心調養，將體養好，神……雖然難辦，但也不是沒辦法，仙尊莫要擔憂了。”
放下手，又去看著柳自流安靜的臉，宿憫嘆道：“還是手下留情了。”
這句話說的太奇怪，步柏連皺眉問道：“這是什麽意思？”
宿憫聞言才是真的奇了，挑眉瞇了一只眼睛看了看步柏連，大為震驚：“你們竟然一點不知嗎？方才那界內之人是曾經與你們師尊齊名的煆海仙尊，師南星。”
師南星，原五行道宗少宗主，少時歷練結識柳自流，從此誤入歧途。
兩人一同劍斬邪祟，縱橫五洲四海。平叛萬相宮後不久為宗門驅逐，隨散修柳自流加入無盡藏，於百年前道隕。
宿藥一拍腦門：“哎呦看我這腦子，忘了你剛剛被你師尊抱回去師南星就死了，是沒見過，太久了我都記岔了。”
東飲吾將柳自流抱在懷裏，緩緩開口：“我記得他，但不是這幅樣子。”
步柏連和葉樟看了過去，兩人都詫異的很。
東飲吾是三人中唯一一個不是睜眼就是無盡藏的人，他來無盡藏時約莫六七歲，早就記事了。算起來東飲吾比這兩人快長了十歲，只是百餘年光陰，除了在山裏還計較這點歲數，一出山都按名號排。步柏連和葉樟早就忘記還有這麽回事情了。
東飲吾垂眸：“只依稀記得些面貌了，記憶中師叔是個爽快的性格，不想竟然是如此偏激之人。”
宿藥回憶了一下,搖頭道:"他行事果決狠辣,聰明絕頂卻反受其累，從來不是個讓人省心的。"
步柏連聞言心稍安下。東飲吾懵懵依照宿藥的指點為柳自流調理內息，步柏連看著師尊力竭昏迷的臉，心中恍惚出難以形容的屈痛，悶悶得撞在胸口。
真相大白，怨恩相撞，竟叫人痛徹心扉。
葉障遠遠知曉無事後，便在一旁不再上前。
兩人心頭被同一根刺紮的鮮血淋漓，可偏偏還各有決斷，甚至步柏連心底想要相互稍加撫慰，張口前也知道註定難達彼此心意。
步柏連嘆了口氣，斂下神思，不再去想。他對宿憫說道：“宿老，也為我弟子看一下吧。”
宿憫看著步柏連金色的瞳孔冷哼：“不長心！我覺得你比較需要看一下！”
宿憫正要動手，早就站在一旁的宿箐冷不丁開口道：“我能給佑兄看看嗎？”
宿箐面上無神思異動，眼睛盯著步柏連懷裏的人，眼神專註的可怕。
這、可是擺在面前，能醫能治的魔物啊！學了這麽多年醫，當年偷看禁書差點被打死！這不就用上了！
步柏連笑：“自然。有勞二位了。”
宿箐一聽就躍躍欲試，宿憫冷冷地看著步柏連，不肯讓步。步柏連抱著人，討乖地笑。
頂著步柏連亮晶晶的眼神，宿憫氣地要命，但也只好先為這小魔物看病。好歹讓人松了手，自己也才好能看到這個不知死活的真病人。
歃血魔物的血脈回到了佑離岸的身體裏，但是他周身依舊如巖漿滾沸，膚下血紅如游龍竄動，沒有蘇醒的征兆。
宿箐東摸摸西碰碰，恨不得下點針挑點東西留著以後用。宿憫一巴掌拍過去，叫他收斂點這幅樣子。
宿憫放下手：“無礙，看著嚇人。這孩子之前修的道固住了根骨,雖然你拔去了他的仙脈，但到底根基不對，現在又接受正邪相馳的東西自然難捱，但這血脈本就是他的東西，把原來的磨化了就好了。倒是因禍得福，虧得之前把仙脈廢了，不然此時只怕還有大禍。”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宿憫一字一句簡直是戳著步柏連心窩在講，步柏連骨頭縫都在疼。
宿憫說完瞥向步柏連：“好了！給他看完了，輪也輪到你了。你把人放地上，磕不壞他，你也別躲！”
原本就是交換，宿憫一輩子，什麽時候和邪祟沾過邊？就是為了按住這個不聽話的病患才勉強同意醫治魔物的，可這邊他捏著鼻子幹完了，病患卻不聽話了。
步柏連低頭輕笑：“宿老，不必了。”
氣煞人也！
宿憫立鼻子豎眼：“什麽叫不必了？你不想活啦！你是以為這點小傷我救不回來？”
步柏連無奈地笑笑：“天下還有宿老留不住的人？只是晚輩這已經沒有必要費心罷了。”
宿憫聞言定定地看著步柏連，半晌認真地說道：“你若意已決，我不會攔你。但若是有朝一日後悔，可要記得找我。”
步柏連這次真心實意笑出來了：“好。”
李莫難看著滿地狼藉，又左右看看都欲蓋彌彰的樣子，一咬牙說道：“師南星可是無盡藏的，不知道這件事無盡藏到底知情幾何呢？”
有人一聽就不爽了：“其實雖然師南星是無盡藏人不假，可是他加入無盡藏不久就道隕了，要我說還是五行道宗有問題，當年明知此人有問題還不加教導，匆匆趕出宗門就算了？要是大家都這麽做那修仙途還是個樣子嗎？”
師君道冷不丁開口了：“誰是此人呢？”
鐘離韞見狀趕忙喝到：“不，我看此事的重點可不是師南星，他只是尋著機會伺機而動，但是廖家這位才是真的處心積慮要我們去死！”
步柏連看著這一切，開口打斷這片眼看就要有鼻子有眼的喧鬧：“如今人都死了，追究還有什麽意義。活著要追究的事情還不夠多嗎。”
四下一瞬間寂靜了。誰也沒想到，步柏連要如此不客氣的將事情掀開，一時間各家臉色都不好看。
顏明理看著這一切，從頭到尾未發一言。他疲憊地吐出一口氣，擡頭望著天空雲卷雲舒。
當年忘川海一敗，萬相宮一落千丈。師尊不堪受辱自盡道隕，幼時意氣風發的師長們或隱或消。他十四歲接管了支離破碎的萬相宮，同位不同輩，從來都是不倫不類的那個。一路走得張牙舞爪，也走到了今天。
當真是自己活得太久了嗎？記憶裏改天換日的天驕都走到了有結局的時候了。
“仙尊！”
一個怯怯的聲音響起，四周的目光全部匯聚了過去，那人原本只是想喊一人，沒想到引起這番波動，頓時手足無措，心裏抓狂大叫，嘴角也條件反射地勾起來，看上去既有禮貌又命苦：“長離仙尊，你看這裏。”
葉樟跟著他過去，眾人的目光也遠遠隨著走。見他叫來了人，圍著的小輩們都散開來。
只見被他們圍在中間的，是一支入石三分的大箭。
箭矢所向，遍地碎玉。
無盡藏少宗主 柳如煙 叛離宗門
一旁有人見這等不體面的事情，趕忙上前來給葉樟遞臺階：“長離仙尊莫要生氣，都是小孩子，仙尊又素來嬌慣，自然任性沖動，就是我家那個都有一有不順心的事情就撂擔子的脾氣，少許時日，她會長大懂事的。”
“呵。”葉樟勾唇，轉頭看向說話的人，眼中的寒光如利劍，毫不遮掩戳了過去，“要懂什麽才算懂事？”
此時此景，眾人自然明白葉樟這句話是什麽意思。那人臉色一下子難看了，但是又有畏懼，表面上還不敢不繼續僵著臉笑。
這到底要怎麽樣？從瘴裏面出來後，無盡藏的人就像以後的日子不過了一樣，處處不留情面！這幅置身事外的樣子，好像他們都是什麽十惡不赦的罪人——難道他們無盡藏就幹凈清白？
眾仙家偷偷相互打量了幾眼，心中不約而同地想著同樣的事情。
無論如何，無盡藏的這三人必須和他們在一條船上！
他們的所作所為，已然大白天下，所幸的是，堂下眾人皆有罪過。
眼下，有能力追究的人自身難保，想咬著不放的無力伸手。
除了那人——步柏連。
這時有人慌忙奔來，向師君道報：“宗主！外面、外面都是妖!他們將廖府層層包圍起來，只怕來者不善啊！”
早在他們來時，妖族和靈獸族便隨之聚在周圍。但是先前廖枕興與木連理布下的結界讓內外絕斷，如今二人具亡，結界消失，之前留下的禍患也碾了過來。
只是如今仇怨分明，到是不必再查妖族與靈獸族何以挑起禍亂了。
眾仙家暗自裏斜撇了幾眼，終於，段伍可一咬牙，怒道：“這廖家真是好大的膽子！設局將我們引來慕琢城，意圖取我們性命，還在我泯生宗眼皮子底下圈殺妖族靈獸族，實在是罪不可赦！此等罪惡滔天，雖死難辭其咎！”
廖枕持聽到廖家，不自主的轉身向說話的人。這人屬力世州宗門泯生宗，此人可能還做過弟弟的師長，卻在話音剛落便拔出劍，直指廖枕持：“廖府的事情，難道廖大公子想說自己毫不相幹嗎？！”
“你！”廖枕持本就煞白的臉色上氣得多了一絲死氣。
“歘——”
雙刃裁雲劍輕巧地擦過，懸停在段伍可面前，劍鋒冷冷地搭在段伍可持劍的腕上。步柏連走到廖枕持的身旁。
段伍可看著這劍鋒咄咄逼人地挑著自己筋脈，怒道：“步柏連！”
葉樟回頭，步柏連將佑離岸托付到師尊旁，由東飲吾護著。葉樟冷哼一聲。
葉雲天皺眉了：這人瘋了？這是幹什麽？
段伍可盯著步柏連，緩緩壓下自己心中的怒火，開口道：“步仙尊你這是要護著你們無盡藏的弟子嗎？”
四下一下子寂靜下來，眾目睽睽。
葉雲天一下子懂了泯生宗為什麽會在此時發難。
泯生宗和他們還月州一樣，在此事上深受牽連，最是應該閉口不言。可他卻趕在這個時候大動幹戈，就是為了能夠問出這句話：步柏連，你還認自己是無盡藏的人嗎？
這所有的蠅營狗茍，私心暴戾，哪一樣沒有無盡藏的默許與參與？只要認下，大家就是一條船上的人，難道步柏連還能去追究自己的錯處？
步柏連神色坦然：“我護著的，是我的弟子。”
這話說得機巧，浮踩在心計滿滿的泥沼上一步沒落下去。話已至此，便是他們再厚著臉皮，又如何能堂而皇之的追著問下去？
“呵、呵！好！”段伍可強笑著搖了搖頭，劍鋒一轉，指著廖枕持：“既然你都這麽說了，也請步仙尊秉公執法，嚴懲此人！”
不認，他們亦有另一套說辭。畢竟比起那些陳年頑疾，此番擺在面前不容置喙的，還是廖家設陷殺百家這件事。無論如何這關廖家都逃不過去。雖如今廖家滿門除了廖枕持都死的透透的了，但也正因為如此，他們才能將卡住廖枕持作為要挾，以此一換一叫步柏連不能追究！
但只要步柏連肯咽下此事，他們也可以對廖家帶來的這場伏殺松口。
可是步柏連卻不領他們的情。
他將廖枕持拉倒自己身後，擡手道：“他無錯，不過，請吧。”
廣袖庇護住廖枕持大半個身體，眾人看向廖枕持時必要先看見擋在他面前的人。
廖枕持一咬牙，上前道：“師尊，我……”
步柏連直接擋回去：“你的師長還沒死，你的公道不需要你以命去討。”
段伍可目眥盡裂。
步柏連這是既要又要！自己的人不許他們追究，這些事情他也擺明了不肯放過！
當真是可笑至極，這樁事情，一看就知道是無法追究的，他步柏連真是管事管多了，以為什麽都是他能動動手改過來的了？非要真真打在臉上鬧得不可開交才滿意嗎？
眼看著步柏連就要動手，段伍可怒吼道：“你們就這麽看著？”
師君道咬牙。
“呵。”葉樟冷冷掃了一眼。
這件事關廖枕持什麽事？姜千星看不下去正要開口，只聽見朗然一聲：
“搞株連？我無盡藏還在呢！”
來人從墻頭跳下，翩翩而至，身後嗚嗚泱泱跟了一批人。
“外面的麻煩幫你們解決掉啦！他們就是要兩個屍體你和他們計較什麽，給他們就是了！小氣！”
廖枕持看著來人喃喃道：“曲仙師！”
曲合合扇向步柏連見禮：“宗主。”
曲合微微低著頭，不卑不亢，好像完全沒有意識到面前的人早就恨不得將他千刀萬剮千萬次。
曲合看著步柏連的樣子，知道他想打自己，低眉一笑，“啪”一下展開扇子，不再等，轉身對上段伍可。
“廖家的錯是廖家的，可是廖枕持早就歸我無盡藏教養了，對於種種事情全然不知，難道你們是要弄些你們上古時期流傳過的株連制？要是這麽說的話，難道廖二公子設下這般伏殺策，就沒有你們泯生宗教養不力的錯？
步柏連不想再聽下去，收劍，拉著廖枕持就走。
廖枕持：“師尊，他們還沒說完。”
步柏連攬住廖枕持，白了曲合一眼：“隨他們去吧。”
眼睜睜看著步柏離開的背影，師君道突然喊到：“步柏連！”
廖枕持轉頭，沒轉過去：“師尊、”
步柏連繼續往東飲吾那裏走，葉樟收劍。
師君道卻好像非要與他就地論道論道了，不管不顧說道：“難道你真的認為我們有錯嗎？你應該知道，是非道義，不過是紙上浮雲！難道你以為真的去花心思在這些弱小的東西上，難道就會好了嗎？！看看你那清高的樣子！難道你有更好的辦法！”
步柏連站住，偏頭卻沒回頭看。師君道急切地想聽到什麽，卻見淡淡地說道：“隨你們吧。”
師君道耳朵一下子紅了。
他沒想到這個答案，茫然地瞪著步柏連的背影，還要說什麽，步柏連的話像一拳沙包堵著他。曲合出現在他眼中，扇子一指，示意這邊談事：
“師宗主，我們家仙尊沒發貨不代表不生氣。哀莫大於心死聽過吧？別趁著他心疼徒弟呢趁人之危，快行行好別刺激他了。”
鐘離韞而在旁簡直要給他作揖了：“宗主、宗主，還有別的事要緊呢！”
師君道咬牙，那些所謂的第一世第二世的記憶、步柏連和魔尊的記憶在腦子裏亂成一團，不對，他還有話沒說完、他不是這樣想的、他還有話要說給步柏連聽！
步柏連已經走了。
宿憫要帶柳自流回藥王谷，要是能強迫，他恨不能將步柏連敲暈打包了。東飲吾將柳自流抱在懷裏，兩個人就這麽安靜的呆著。
“我不回去了。”
東飲吾現下稍稍放松了些，神色也透出些疲憊：“如今也是不必瞞著你們了。幾年前那次護法，我沒有克制住自己的傾慕之情……師尊並未怪罪。等師尊好了，師尊想回去便一起回去，不想回去我就和他一起走。”
葉樟聽完，向步柏連問道：“掌門，我們什麽時候過去？”
步柏連一楞，不可置信地看向葉樟，但此時懷中佑離岸突然擡手，一手攔腰，一手探過步柏連脖頸，火熱的掌心從背後按住步柏連的心口，透過脊背死死攥住心臟。
步柏連一驚，勉力將佑離岸的臉從胸前掰起來。只見人粗喘了幾口氣，猛地睜開雙眼。冰冷的眼神幽微黑不見底，正正被步柏連看進眼中。
步柏連心中一涼。
但僅僅一瞬後，佑離岸便再度昏迷了過去，只是這次昏迷頗為不安，掙紮著隨時要醒來。
步柏連看向自己懷裏的人：“他只怕不久後就會醒來，我需要回無盡藏一趟。”
即使這個地方早就辜負……細想的話，這個詞都用不了。但是他行遍九州四海，事到如今只想坦誠相待。
他還是只有這個地方想回去，即使這個地方將所有人都逼走了。
步柏連看向她：“你是什麽時候知道的。”
葉障：“剛剛。但是我想，你一定會瞞著我自己一個人去做完。別想了，這件事你一個人不行。”
步柏連沈吟一會，緩緩說道：“倒也不急，不會只有一條路，我再想想。”
葉樟卻笑了。她定定地看著步柏連，看他糾結又痛苦，難過又強撐掩蓋的表情，突然說道：“師兄，有沒有人和你說過，你太多情？
步柏連楞住了。
葉樟自悟道後，知道了自己的歸處，大有天地以萬物為芻狗的蒼茫感。但是此時卻笑得如同春風拂面。
“師兄，你這麽聰明，從來都能在第一時間找到最合適的方法，只是一旦知道期間苦痛你總是舍不得他人受一絲半點。該狠心時優柔寡斷，多情必自斃。”
步柏連無意識地吞咽了一下:“你要去哪。”
葉樟已經斂了笑意，提劍要走了。聞言她晃了晃手中的碎玉：“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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