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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夢獸(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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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夢獸(六)

“師尊。”

佑離岸背著劍跟在步柏連身後。

他聽著耳邊傳來的哭聲,回頭看向小鎮,有些躊躇:“我們就這麽走了嗎?”

步柏連嘆了口氣,側頭看向鎮子。

這個鎮子兩日前還是喜氣洋洋得恨不得沖破雲霄的活力,每個人都停留在自己走不出的良夜。

現在死氣沈沈,側耳聽去,風中全是悲傷的哭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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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打開門,大廳內那個終日擦拭桌椅的店家不見了蹤影。成衣鋪子的老板娘反而坐在大廳內。雙目無神的望著桌子上自己帶來的包裹。

她還穿著鮮亮的衣服,衣服皺巴巴的,像是一覺起來匆匆穿上前日準備好的衣物就來了。發髻上也沒了昨日琳瑯滿目的珠寶,只是用木簪隨手挽了起來。

看見步柏連他們下來,她坐直了身子。

“小公子,昨日看你的單子,上面寫了你住在這,我把東西給你們送來。”

老板娘往日明亮的眼神現在空洞地低垂著。將東西放到桌子上後就要離開。轉身之際,看見了站在陰暗處的店家。

老板娘看著他靜默了一瞬,下一秒拔下木簪整個人向他那邊撲了過去。

“都是你害死了我女兒!我殺了你!!”

變故發生的太快,佑離岸見店家一動不動,匆忙上前拉住了老板娘。

那一沖用了她全部的力氣。被人一拉,撲空後卸了勁,整個人癱軟下來。手裏還緊緊握著木簪,顫抖著貼著自己的胸口,好像握著自己的命脈。步柏連扶著她把她放到最近的椅子上坐下。

老板娘披頭散發的坐了一會兒,佝僂蜷縮起身子,終於捂著臉崩潰的哭出聲來。

“都是我的錯,我就不應該把姑娘嫁給他!要不是嫁給了他!要不是嫁給了他!!我家姑娘現在肯定還好好的,還在我的鋪子裏面跟著我學裁剪衣裳!我家姑娘這麽小......”

哭得太狠,一時間喘不上氣來,她捂住嘴半躬身下去幹嘔了幾下。

“夫人!夫人屏吸!”步柏連趕緊上前去捂住了老板娘的口鼻。

再擡臉時,老板娘只餘滿臉的眼淚,目眥盡裂地看著站在一旁的店家:“你不是說好了會照顧她一輩子嗎?你不是說了會讓我女兒一輩子都過好嗎?”

店家站在原地,不敢擡頭看她。手指掐入掌心,手掌中一片血津津的。好像那個木簪已經千次百次的落在了他身上。

他頹然跪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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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柏連垂下眼瞼,雙睫像蝶翼輕顫。痛苦的活著和幸福的死去,他無法替他人做抉擇,將他們從中救出來,他能做的只有這麽多。

步柏連疲憊地想道:“又是這種時候,我真不知道我這樣到底是不是在救人。”

隨著江湖闖蕩的時間越來越長,步柏連越來越意識到,想憑借自己的力量讓每個人都過得好是一件多麽可笑的事情。

他不再多想,往外走去:“走吧。這四周還有因為食夢獸而來的魔物,想來分一杯羹。我們去解決了他們。”

步柏連回頭,看了一眼佑離岸:“解決完就走。”

他離開的太快了,連佑離岸都看出來他的心緒不寧。

佑離岸跟上步柏連,臨走前回頭看了一眼混沌一片的鎮子,嘴角不可察覺的微微勾了一下。

只是他太過沈溺於自己的情緒,沒有發覺步柏連前行的腳步停了一瞬。

“師尊,都解決了。”

食夢獸能力強大,鎮子周遭也聚集了不少魔獸,等著撿食夢獸剩下的一口吃。要不是食夢獸落網,過不了多久,這些魔物就敢闖門直接搶人生啃。

佑離岸把劍上的血擦拭幹凈,手上還提著一個小孩。

方才斬殺的魔物是個方才從魔界爬出來的低等魔物。正打算吞噬一個小孩作為的第一股力量。

“師尊,你在鎮外的茶館稍作歇息,我把這個孩子送回去就回。”

佑離岸眼睛亮亮的。他方才在步柏連的指導下學會了新的劍法,斬除魔物,學會了實實在在的本事讓他心情很是順暢。

“佑離岸。”

“嗯?”

佑離岸不知道為什麽突然師尊叫他,他抱著孩子回過頭:“師尊?”

步柏連安靜地看著他:“我與你一同去送他回家。”

“不必了師尊!”佑離岸連忙要勸住已經走過來的步柏連,“這點小事弟子一個人就可以了!”

“你自然可以一個人把他送回去,但是你一個人做的事情也太多了,怎麽忙得過來?師尊幫你一把。”

佑離岸整個人僵住,如墜冰窟。

步柏連伸手將小朋友抱在了懷裏。

小孩方才受到了驚嚇,一直在發抖。此時被步柏連抱在手臂中,窩在步柏連的懷裏,居然小小的打了一個哈欠。

“走吧。我與那位老伯還有三個燒餅的交情,你帶我去找他。”

“師尊,我怎麽會知道他在哪裏呢?”

佑離岸強作鎮定的笑道,看著居然是一如往日的乖巧:“我怎麽會去特地找一個不認識的人來往。”

“現在除了你,還有人知道他在哪裏嗎?你把他埋哪了?”

步柏連還是平常語氣,好像這件惡劣事件的發生也是他意料之內,情理之中的一般。

他看著佑離岸,眼中並無失望:“真是朽木難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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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乞丐的屍體早就被佑離岸銷毀,所謂的處理,不過是打算徹底的掩埋。

回到客棧中,門合上,佑離岸站在房門口,靜靜地聽著師尊的腳步聲遠去。

回過身,食夢獸應召而出。

“主人怎麽了?”

食夢獸這次又變換了形態,變成了一個橘色的頭發的少年。他打了個哈欠。還沒閉上嘴,被佑離岸一把掐住了脖子慣在了床上。

棉被把痛呼和用力砸下的聲音盡數吸納,食夢獸面目扭曲了一瞬,張口吐出口血,被佑離岸一拳打回了原型。

“主人……”食夢獸看見了佑離岸可怖扭曲的面色,一時間冷汗浸濕額頭,竟然不敢再多言語。

佑離岸聲音低沈地問道:“你有幾個主人?”

“主人在說什麽?”佑離岸殺機外洩,強大的威脅下,食夢獸連痛都感受的不明顯了。

“當時是師尊握著我的手壓制住你的,若是真的訂了什麽契約,那麽也是你同我和師尊兩人一起成契。”

佑離岸左手滑出一把短刀。

“一個靈獸活著的時候只能有一個契主。師尊向來不喜歡這種拖家帶口的東西,更討厭有東西窺視他的內心,根本不會容你在他身邊轉悠。靈獸契約有束縛,也絕對不會背主......你騙我?”

短刀貼在食夢獸的耳廓,佑離岸的聲音低沈:“根本沒有結契。你一直潛伏在我的識海中,把我心中所想的事情一舉一動都告訴師尊,是不是?”

“我是被威脅的啊!”

食夢獸一時激動,想要掙紮,但是耳廓上的短刀上熱乎乎的,帶著血腥氣,像是剛剛從某個魔物喉管中拔出來。

“我當時是要同你結契的,但是你師尊不知道用了什麽法子,把我的契約隔開了!還直接強制我與他同感,我所思所想他都能知道。我當時哪裏敢說話!那可是望舒仙尊!”

食夢獸張了張嘴,憋出來一句:“真的不是我!”

看著食夢獸驚慌失措的臉,沈默了一會,佑離岸問道:“你能看得到我心中所有的事情,對嗎?”

短刀移開些許,但是並沒有收起來。

“可以、可以這麽說吧……但是我發誓真的不是我想這麽幹的!是望舒仙尊逼著我這麽做的!”

佑離岸又低著頭沈默了一會兒,好像終於下定了決心一般,咬著牙問:“那麽他也能完完全全的看見嗎?”

食夢獸腿斜瞥著眼睛看頸側的刀,腿無意識地發抖:“......什麽?”

“就是!我師尊!”佑離岸強忍著崩潰問道,“這兩天我的所有他都能看到?”

“那倒不是,我與你並未結契,並不是所有你的想法都能看到的,只是你的情緒波動太大的時候能窺見些許。望舒仙尊也只讓我在你有惡意的時候才告訴他,比如現在的事情,我就沒必要告訴他啊!”

“那要是結契了呢?我的所思所想,所做作為還會被師尊知道嗎?”

“那就要看你願不願意了。結契後你是我的主人,不管被誰威脅我都是不能背叛你的。”食夢獸見他殺機慢慢內斂,小心翼翼的動了動僵直的脖子,悄摸著離刀遠了些。

佑離岸手放在了食夢獸脖子上,靈力重重疊疊的壓了過去。食夢獸也早就預料到了,順從的從自己靈海中結印,獻上自己的契印。

結契後,佑離岸看了看掌心,他再一次感受到了這種奇妙的感覺。

靈獸與其說是掌控從屬,不如說是“同夥”感。好像多了一個永遠同一立場的夥伴。佑離岸有些不適應的握了握拳。

佑離岸:“我們結契的事情不要告訴任何人。往後依然可以把我有惡念的想法和作為告訴師尊,但是別的心思,一概不準透露。”

“別的心思?”食夢獸心裏嘀咕,“還有比惡念更嚴重的?”

他按耐不住好奇,窺探了一下。

“………………”

“!!!!!!”

“這、大逆不道!!”

食夢獸大驚失色被嚇得屁滾尿流:“望舒仙尊待你這麽好!你這個人、你居然……“

“扣扣”

門被輕輕敲響,步柏連的影子投印在門上。食夢獸半句話噎在喉嚨裏,漲紅著臉咕噥了幾句,隱入識海。

佑離岸聽見叩門聲,一時間居然畏懼於將門打開。

他的腦子裏一瞬間湧入了太多的想法,無數嘈雜的聲音吵成一團。

“他會扔掉我嗎?”

他立刻恐懼地否決掉自己的念頭:“不會的。”

打開門。他不敢擡眼看步柏連的臉色,也不動。像根柱子一樣僵硬地杵在門口。

“這就不讓師尊進門了?”

步柏連像是被熊孩子鬧夠了的家長,又實在犟不過自己養出來的死孩子。他放棄般地覆手在佑離岸肩膀上,推開他徑直進到了房間。

回頭看見佑離岸這個死樣子,步柏連揉了揉眉心,心煩得很:“你如今脾氣這麽大?是你做錯了事,為師還說你不得了?”

訓斥兩句,卻自己越說越氣,步柏連冷笑一聲,道:“既然如此,那麽我怕是教不好你。要是管教得多了不如你意,看師尊不順眼了,豈不是也要把師尊給殺了?”

佑離岸被刺得赫然睜大雙眼跪了下去:“師尊!我怎麽可能會對師尊!”

步柏連的影子拖的很長,佑離岸被籠罩在影子中,像是被黑暗包裹的一團爛泥。

過了一小會,少年低沈稚嫩的聲音響起。

“師尊,這世上是有什麽條則,比有仇必報更實用嗎?”

食夢獸的影子從佑離岸身後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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