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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夢獸(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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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夢獸(七)

十三年前,還月州

即使政通人和的盛況下,也會有大把的良民無安居之所。

更何況這世道,讓有能之士過上人過的日子,都大家一起千恩萬謝。

倘若有能之人尚且如此,那麽沒什麽本事的人怎麽辦?被迫沒什麽本事的人怎麽活?

這樣“沒什麽用的”一群人,大抵早就顧不上了。在一個人人自顧不暇的地方,誰還能有餘光分給路邊需要幫助的人?

小乞丐抱著膝蓋坐在街邊,看著周圍來來往往的人。他太小了,目光只能看見大人的腿麻木地在身側來往。

偶然有些怒氣沖沖的腿,佑離岸會看見他直奔著自己而來。

這個時候就要快點跑了——即使跑不掉,爬兩步都是好的。別小看爬的這兩步,指不定這一腳就踹不到自己身上。

佑離岸抱著腦袋,聽見身邊罵罵咧咧的嗓門伴隨著一腳一腳踹進肉裏的聲音,被打的哀嚎聲千萬別忍,叫到對方滿意了就好了。

佑離岸心裏暗自開心。

他一邊蜷縮著往外爬,一邊高興。

這真是活該,老天爺下的報應。誰讓他們昨日那般欺負自己和阿奶?今日的一頓打就是他該的!

正外邊上爬,一只藏滿溝壑的手握住了佑離岸抱著腦袋的手,一下子把他拽了起來,用氣音厲呵斥到:“還幹嘛呢擱這!還不快走!”

衣衫襤褸的老太太把佑離岸一把薅起來。她心裏害怕,勾著背邁著一顛一顛的小碎步拽著佑離岸逃也似地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佑離岸邁著小短腿,幾乎是被老太太提著走。踉踉蹌蹌地跟在後面,明明腿已經邁不過來了,眼睛還忙著一瞟一瞟地往老奶奶手中拿著的布袋子上看。

今天的袋子沈甸甸的。看來今天也有飯吃。

他不知道自己是從何而來的,好像從睜開眼睛的時候,他就是在爛菜堆旁邊睡著,在泔水桶旁邊趴著。

他吃百家飯長大——百家乞丐的飯也是百家飯。分明大家都活得半死不活的,但是還有人願意把飯分貓樣的他一口。

小孩子吃的也不多,隨便從哪抓一口塞他嘴裏,他就能長大了。養貓一樣,也不礙著自己,看著還有點意思。

這可是救人一命呢,連帶著自己這條爛命都在泥溝裏升華了:“說誰不是英雄呢?老子是乞丐不也是頂天立地的?”他們如是想道。

阿奶撿到他的時候,說他是天生的小乞丐。他不會說話,也不懂什麽意思,只眼巴巴的看著奶奶手裏的饅頭。

這個饅頭是有餡兒的。

阿奶用帶餡的饅頭把他騙到了一個破板車下面,板車下面有一團棉絮。這是阿奶的房子,以後也是他們的家。

“天生的小乞丐就是說啊,你天生下來就是為了做乞丐來的。上輩子有孽,這輩子償還來了,所以你不能叫苦,這是賞,這都是老天爺賜給的。贖完了罪就能投胎到大少爺家裏了。”

說著打掉佑離岸急切的手,將帶餡的饅頭掰成兩塊。一塊放到了佑離岸手裏,一塊塞到自己嘴裏。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白天奶奶出門給人做工,佑離岸就在路邊蹲著,見機把別人不要了的吃的撿回來,揣在兜裏。

晚上回去,祖孫兩合計著分一分,填一填半飽的肚子,鉆到棉絮裏囫圇睡一覺,一天就又莫名其妙混過去了。

這天是個艷陽高照的好天,能把昨日被雨水淹濕的棉絮曬好。

佑離岸蹲在慣常會蹲著路邊上盯著每個人的腳下。他現在已經長大不少了。有時候偷偷比劃著,感覺都能到賣面那家店小二的腰那邊。

雖然多挨了不少打。但是佑離岸覺得很正常。變高了就要挨打的,他從小看著,心裏知道。

正準備像平時一樣看著點去撿點吃的,但是今日等到了中午,飯館都沒有開。平日裏大家做工的地方,今日除了他們這些乞丐,也不見有人。

偶然有人路過,也是匆匆忙忙地往大街上面跑。

眼看著這樣下去今天就要沒飯吃,佑離岸有些著急,一咬牙,跟著兩個從他面前跑過的人後面,也往大街上跑去。

到了街上,才看見大家都堵在路邊,手裏拿著小食,吵吵嚷嚷的聊天。

“不知道是哪個仙尊來!我猜肯定是望舒仙尊……可千萬要是啊,都不知道這輩子能見幾次仙尊呢!”

佑離岸沒心思去擠著看什麽仙啊尊啊的。他盯著胭脂鋪子側邊。

那裏有一個饅頭,但是他認得,這個饅頭不是普通的饅頭,是帶餡的,裏面可能是有肉的。

這種饅頭他只在阿奶吃過一次,實在是好吃到了心裏去。

他向著帶餡饅頭的地方擠過去,眼看著就要拿到了,被人一把扶住了肩膀掰了起來。

“沒出息的樣!仙人都要來了你還惦記著這口吃的!”

奶奶扶著佑離岸的肩膀把他往前面推,一邊推一邊在他耳邊用顫抖的聲音嘟囔:“小寶啊這可是仙尊啊,一定要看到知道不?一定要見到仙人知道嗎?”

老奶奶平時走路都走不穩,但是現在的蠻力大的簡直可怕,一會兒就握著佑離岸的肩膀帶著他來到了最外層。眼看著好吃的就要到手的,佑離岸簡直忍無可忍,一貓身就要鉆回去重新撿。

這時,眾人突然歡呼起來。佑離岸回頭一看一輛馬車遙遙而至。

馬車從身側飛馳而過,但是在擦身的那一剎那,好像一切都放慢了。

佑離岸眼看著馬車眨眼間就來到了面前,但是錯身而過的那一霎,簾子翻飛而起,其中的華服仙人正和旁邊的青衣人說著什麽。

他歪靠在座位上,手支著頭,如瀑的黑發從指尖穿過,發尾散落在榻上。面上帶著揶揄的逗弄,像是剛剛做成了什麽不大不小的壞事,正在得意洋洋。

仙人不經意的往窗口一撇,無端含情的桃花眼落下星目,是碧水一樣的深綠。眼瞼上的小小紅痣在太陽下,清晰的點在透白的皮膚上。

好漂亮。

他好像看見了這個貓著身子的小孩,把他當成了個不聽話到處野的頑童。錯目之間笑了一下。四周突然快了起來,還不待佑離岸看清,馬車疾馳而去,眨眼之間百餘公裏。

“太好了沾到了沾到了!”

馬車過後,一群男人女人蜂擁而至上,去在馬車碾過的路上用手帕擦拭。

“太好了,我給放我家供臺上,以後的日子都能風調雨順的過下去了!”

“啥呀供臺不供臺的你也說的下去,不就是一個破碗裏面放了些米嗎?還是連米夾糠的!”

“嘖!怎麽說的話,仙尊會計較這些?只要供奉了仙尊就會保佑我們!”

仙尊長年累月的在外行走,除魔衛道,解救百姓於魔人之手。又樂善好施,遇見困苦多慷慨解囊。久而久之,民間便自有人以為信奉。

佑離岸望著仙人遠去的背影,楞著神,猛然被阿奶拽著到了官道上,一把把手按在了車轍壓過的痕跡裏,手心磨的生痛,在地上留下一個手印狀的灰跡。

“阿奶,那些仙人是做什麽的?”

“那些是仙尊啊。仙尊除魔衛道的。你個小孽種今天蹭了仙尊的仙塵,以後就能把上輩子的冤孽除一除,早點還完這場報應。”

晚上,自然是空著肚子回去。佑離岸摸了摸肚子,腦子中仙尊的擡眼看過來的臉一晃而過。

“沒出息的樣!”

奶奶說著把布袋子打開,從裏面拿出來一個饅頭,佑離岸眼睛一亮——是帶餡的那種!

“今天是個好日子,我們也能吃點好的。來乖乖來,奶奶給你掰塊大的。”

那晚他們窩在半幹的棉絮裏面,捏著半個帶餡饅頭,聽奶奶講關於仙尊的故事。

說了很多很多故事,有說仙尊除魔衛道的,又有仙尊懲惡揚善的。還有仙尊慷慨解囊,救助百姓的。

最後越說越魔幻,甚至都有仙尊不平世間邪惡,改天換日的。

半夢半醒之間,他聽見奶奶在他耳邊叮囑:“以後要是能遇見仙人,一定要跟著他走知道嗎?仙尊是不會不要你的,仙人都是愛著世界上每一個人。”

這是他第一次聽見奶奶講故事。知道了世界上原來還有這樣的一種仙人,遇見了就要跟他走。

這也是最後一次他聽奶奶講故事。

仙尊可以除魔衛道,但是面對人間疾苦多如牛毛,饒是千手觀音,怕也只能束手無策。

也許是因為他昨日心不誠,所以還要經受痛苦。也可能是昨日奶奶將他的手按進車轍中的時候,忘記給把奶奶自己的手按進去了。

翌日。

照舊被怒氣沖沖的人踢踹後,平時被打後就像一條死狗躺在那邊的乞丐抹了把臉,爬了起來,搖搖晃晃的走開。

佑離岸見了對他要去往何處一點都不關心,他還要找今天的吃的。到是今天沒人和他搶,到是拿到了不少吃的。

等回家後,才發現自己當時不跟在那個乞丐後面是一件多麽錯誤的事情。

“媽的死崽的老太婆!讓你天天看老子!”

乞丐懟著墻角邊拳打腳踢邊叫罵著,底下的人已經沒了聲息。佑離岸正準備從旁邊繞過去,突然感覺不對勁。

他沖過去一把推開正在打人的乞丐。沒了他的遮擋,下面的人血肉模糊的臉露了出來。

是阿奶!

乞丐被佑離岸一下子推到了地上。看見佑離岸回來了,他吐了口唾沫,罵罵咧咧地轉身就走。

“阿奶?阿奶!”

佑離岸扶著叫了幾聲,躺在地上的老奶奶卻沒有任何反應。

佑離岸心裏慌得不得了,一轉頭看見乞丐拐著腳要走,慌亂恐懼逃避某個答案轉變成不可控制的憤怒。他一把抓起旁邊沾著血的磚頭沖了上去。

“啊!!媽的毛小子也該來搞老子?老子弄死你他媽的!”

乞丐被一磚頭砸在了腦袋上,黏糊糊的血流下來。他摸了把腦袋看見手中的血糊糊的一片,頓時怒了,一下子鉗住了佑離岸,把他輪著慣在地上。

“嗷!!!”

佑離岸還沒爬起來,先不管三七二十一的一口咬住面前的手臂。痛的乞丐大叫一聲跳著腳要把他甩開。

“咳咳、咳、咳咳——”

癱在原處的阿奶突然咳出了聲。佑離岸聽見後急忙往奶奶癱坐的地方看去,一晃神被一拳塞到了地上。

他倒地吐了口血,好像有什麽東西從嘴裏吐了出來,可是他顧不上別的了,連滾帶爬的往阿奶那邊爬過去。

乞丐見他看不到自己這邊,捂著被咬下一塊肉的手罵罵咧咧的站在原地,他吃了虧,現在心裏面有了退意。幾欲上前又退了回去,最後還是跑走了。

“阿奶!”

佑離岸栽了個跟頭踉踉蹌蹌地爬到奶奶旁邊,一只手顫抖著握上了阿奶的手,另一只手在奶奶泥濘不堪的臉上擦著。

他感受到奶奶用力握了他一下,回過神來。跪著膝行兩步,手穿過阿奶的手臂要把他抱起來。

“阿嬤我們去找大夫,我們去找大夫你別怕你別疼我背你去找他......”

奶奶費力的睜開了半只眼睛,看著小孩的頭發在自己面前。他正費力的要把她抱起來。

她撿回來的小崽子,瘦貓樣,常年吃不飽飯,長得也不順條。哪有小崽子就出來討飯的?這不是是個天生的小孽種是什麽?

也許她本來就不該撿他回來,明明自己都過得不怎麽好,還撿小孩,真是遭報應。

當時那個包子要是自己一個人吃了就好了。自己一個老太婆走了,不該讓這麽個孩子難過。

她咽了咽嗓子,滿鼻滿嘴的血嘗不出味道。

自己死了,他這輩子一個人贖罪能受得了嗎?

老奶奶又咽了咽嗓子,咕噥出聲:“小寶、小寶,你再去沾沾灰,去孽的,你要好好長,下輩子就能過上好日子了。”

氣音模模糊糊的在佑離岸耳邊囑咐,卻似千裏之外的聲音。佑離岸好像聽不見一樣,還在用力的要把奶奶抱起來。

老奶奶竭力的睜大眼睛,腫脹充血的眼睛最後看到了染著血色的漫天霞光。然後徹底癱軟了下去,靠在墻角,成了一攤支棱著骨頭的碎泥。

肩膀上的人突然壓在了身上。佑離岸頓住了手腳。僵跪在原處。

胸口疼的要炸開,但是卻有種詭異的平靜包裹住他。好像有什麽東西在他心中重重疊疊的累了一道壁壘,把他與傷心痛苦隔開。

他與痛苦得亂跳的心隔江相望,有東西在他胸口悶聲撕咬。

佑離岸坐下來,依靠在奶奶身上,從破布的縫隙中看見天光。

暮霭沈沈,太陽徹底被吞沒,徒留滿地霞光。

夜晚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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