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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盡藏(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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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盡藏(三)

步柏連踏著青玉長階,往無盡藏宗天池眼所在的地方走: “這次回來之後,我一直感覺天地間靈力比之以往濃郁游刃的多。連周邊草木生長,也比之前要活得挺壯些。”

東飲吾伴隨身邊,臉上是遮掩不住地擔憂。

步柏連欣慰地說道:“如今的天地還是很不錯的。”

“但願如此吧。”東飲吾說著心裏嘆了口氣,側頭看著前方步柏連的背影。

無盡藏的天池眼生生不息,需要每年逢春之時,步柏連去天池眼運渡靈力,才能維持一年的運轉不息。

所謂運渡靈力,便是由靈力至純至凈的人。然而究竟是怎麽一個運渡法,並無人多加探究。

天池眼是一口巨淵,一座深井。一旦進入,天池眼就如同活物一般,剝離入眼之人的靈力,大量的吞吃下去。

從生祭者身上剝奪的大量靈力壓入天池眼,便會激發出天池眼中蘊藏的靈力。如同枯井灌水一般。湧起的靈力會源源不斷冒上來,往四境建立的天池眼生生不息地奔湧而去。

天池眼耗損人心血。步柏連先前去各州巡查的時候步柏連的身體就不大好,離奇發冷的原因至今不明。更何況今年還正是九州巡檢的日子,先前已經斷續不絕的痛苦了半年。

八大世家的天池眼修補下來,其中痛苦自然不堪言說。若說平常的每一年的補充宗門天池眼是劫難,那每二十年的巡檢都是一場步柏連一個人的大災大難。

小的時候還有師尊陪著。那時候師尊帶著他們師兄妹三人一同陪著步柏連上長階。小時候的步柏連尚且不懂事,時常痛苦害怕到哽噎,被師尊抱著送到青玉門前。

他窩在師尊的懷裏掉眼淚時,只管叫眼淚往下掉,從來不擦,讓眼淚在臉上掛著可憐巴巴的淹濕領口。眼睛看著師尊,企圖能喚起師尊的一點憐愛,叫他不要受這樣的痛苦了。

可惜最後師尊只會輕輕替他將眼淚抹去,不容拒絕的將他送進青玉門內。

但是師尊又總是會在步柏連從天池眼出來後親自將他抱回自己的屋子,陪著自己受苦受難的弟子度過一個難捱的夜晚。

後來慢慢長大了,也不知道是從哪個時候開始,師尊就再沒有陪著他們一同來過。再後來,師妹也有了自己的道,便也不再跟著他們一同來了。

東飲吾想,倘若真的如他所說,此番便能輕松一點。哪怕只是微許,也是好的。

他走在步柏連身側,落了半步,擡頭便能望見步柏連的背影。

青玉長階三千三百步,每一步都透骨的刺寒。離天池眼越來越近,連東飲吾自己的腳步都沈重了下來,步步沈悶的敲擊著玉璧。聽著像滿腔的不情願都從腳底下溜出去了。

但是師弟卻還是無悲無喜,仿佛所赴之地完全的與己無關了,專心把這段路走完才是他唯一的訴求。

可若真是與他無關該是多好。

獵獵風動,吹得勃勃生機的草木發出沙沙的聲響,卻翻動不了步柏連周身的衣物。只有腳底的衣物隨著動作翻卷。遠了一看,到真有點坊間傳聞的步步生蓮。

“嗯?”

步柏連停住腳步。

東飲吾緊張地問道:“怎麽了!”

卻只見步柏連回頭狡黠一笑:“你看這是什麽。”

東飲吾上前一看,這塊青玉磚上居然被人畫了個一棵愛心伴並蒂蓮!

東飲吾臉都紅了:“這是誰幹的!早說過未出山的宗門子弟,禁止早戀!!掌教呢?膽大包天了嗎他們!”

步柏連樂道:“想不到啊,我們英明神武的掌教管不住這群孩子嘛。”

東飲吾瞥了他一眼,知道他在轉移自己註意力,心中默默嘆了口氣:“我回頭親自找他們算賬。不像話,早戀居然還破壞宗門公物,慣得目無王法了還。”

天池眼坐位殿中,四四方方多層防護。自幼他便陪著步柏連走過無數趟青玉長階,但也僅限於青玉長階,往前近不了一步。

看著厚重的青玉石門在眼前緩緩合攏,步柏連的身體慢慢消失在縫隙的黑暗中。

東飲吾一直目送著青玉門關上,暗自罵自己矯情。這個師弟抱著師尊大腿,懇求他們帶他離開的日子早就過去了。

*

“師尊!師尊你醒了!”

步柏連剛剛睜開眼睛,眼前還是朦朦朧朧的。一口氣還沒喘勻,先感覺自己被一個雙溫熱的手死死地握住了手。

幾百年裏面沒發生過這種事情,嚇得步柏連整個人一聳,一個激靈全然清醒了,一睜眼就看見佑離岸眼淚汪汪地看著自己。

步柏連拍了拍徒弟的手,無奈的說道:“……還沒死呢先別急……罷了你多練練也好,等真死了我也聽不著了。”

步柏連初醒,一開口聲音虛的自己都害怕。自個蔫蔫的閉了嘴。運轉靈力周身行走了一遍,這才感覺身上有了點力氣。

於是將手抽出來,撐著床就坐了起來。

“祖宗,你可算是醒了!”

東飲吾拿著藥湯從外面進來,一看見坐著的步柏連,原地怔楞了一下。下一秒如釋重負的松下了肩膀,護著湯碗小碎步跑到床邊

:“你還得好像這次能輕松一點!我真是……我也是信了你的邪了!我到底要什麽時候著才能相信你的鬼話!”

東飲吾越說越氣,越氣聲音越大。

步柏連見勢頭不對,原本還想拌兩句嘴,如今也只好悻悻閉嘴,熟練地閉上眼睛開始忍受著東飲吾的咆哮嘮叨。

東飲吾一手端著藥一手叉著腰怒不可竭。又見他一副不聽不聽刀槍不入的樣子更是氣的七竅生煙。看樣子已經不是想讓他喝藥,而是想把藥碗都給他兜頭扣下來。

佑離岸趁著東飲吾被步柏連氣的時候,默默將藥碗從東飲吾亂擺的手上接了過來。

“師尊,我來餵你。”

步柏連就著佑離岸遞過來的勺子喝了一口黑乎乎的湯藥,心裏不由自主的得意了一下,顫顫巍巍地感嘆道:“還是徒弟貼心啊。”

東飲吾頓時氣得額頭青筋直跳。

“我是怎麽昏過去的?”面不改色的喝下一蠱藥,覺得師兄應該不會再罵自己了,步柏連看向東飲吾。

“唉。”懸了這麽久的心終於放下來,東飲吾簡直有點身心俱疲的感覺了。熟練地想在床邊坐著,卻發現佑離岸已經坐在那了。

佑離岸很有眼力見的往師尊那邊靠了靠,給東飲吾留出了位置。

看著還空出來的地方,不知道為什麽,東飲吾總是感覺有點坐不下去。

東飲吾深深吸了口氣,企圖讓自己語氣平緩些,但是實在是沒忍住:“你不記得了?青玉門開的時候你還好好地站在門口,但是連門都沒出的了就昏過去了!正好夾在門之間差點沒被門夾死!”

他咬著牙皺眉:“還有那個門,說得好聽什麽青玉門,我看青石門差不多!又厚又重。每次只開一道小縫,還關的這麽快,活像怕人跟進去了一樣。”

步柏連安下心來。

實在是沒有從天池眼出來的記憶了,方才那個陣仗,還以為是自己沒有安排好天池眼,誤了大事。既然天池眼無礙,那便沒什麽。

步柏連心不在焉地就著佑離岸遞到嘴邊的手吃了個東西,入口的瞬間被甜得齜牙咧嘴。

一撇臉正好撞上佑離岸擔心的望著他,兩眼濕漉漉的。

“這孩子怎麽和沒出月的小狗似的。”

步柏連心裏納悶。面上穩住表情,到底沒忍住摸了摸佑離岸的頭:“去把藥蠱洗了吧。我和你師伯說點事。”

佑離岸在步柏連手中蹭了蹭,乖巧地收起藥蠱就站了起來:“師尊,弟子去給你做點吃的來。”

“你師尊仙人之體,不用吃飯。”東飲吾說道,“你這三日也累了,去先歇會兒吧。”

佑離岸又黏巴巴地看了一眼步柏連,轉身走了。

“這小孩真有意思,是吧?”步柏連說著將蜜餞渾個咽下。

“這次真不是我說。”東飲吾湊過來在步柏連床邊坐下。

“你這小徒弟是真貼心。這幾天把地鋪都打在你床旁邊了。不說別的,他對你是真的真心,你以後可別像現在之前那樣隨便把他亂丟了,怪喪良心的。”

步柏連頓時心裏大呼自己糊塗,居然如此哪壺不開提哪壺。只好啞巴吃黃連,閉上了嘴。

東飲吾想著佑離岸這三日衣不解帶睡在步柏連床塌下的樣子,再次感嘆道:“多親的徒弟啊,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你親自生的呢!我和你說啊,這可是幾天都沒離過……”

步柏連閉上眼:“行了知道了,就知道親親親的,我待他不也一樣的親。”

步柏連這個人,無父無母,睜開眼看到的第一個人就是自己師尊。可是淩舟仙尊是何等人物,沒心思一把手來管他們,只管養著,十天半個月見上一面罷了。

當年同東飲吾,葉樟在九峰之下修行時,三人還住在一起,左鄰右舍的多少熱鬧。後來搬到了九峰之上,到還將三人分開了。師妹傳承了衣缽修煉無情道,又與他們越走越遠,如今到是連見面都少之又少。

幼時,最叫他他們期待的事情莫過於跟隨師尊出去歷練。

每當這個時候,他們師兄妹三個都很開心。可以圍著師尊轉好久,師尊還會給他們買些稀奇古怪的吃食。若是歷練受了驚嚇,還能被師尊哄一哄。

只是茫茫仙途中,這種好時候又占得了幾何?措不及防地回頭才發現,自己早就能獨當一面,在不能撒歡耍賴了。

所以該怎麽養好孩子呢?還是這麽一個放心也放心不了,直接釘死又於心不忍的孩子。步柏連心裏發愁,心裏實在是沒個感覺,連照葫蘆畫瓢都沒個參考。

奈何步柏連仙風道骨的修行了這麽些年,心比豁開的碗口都大,柔情蜜意享受不來,做大尾巴狼是做的慣的,睜著眼睛就敢當無事發生。

不想聊這個了,步柏連直接岔開話題,問道:“師尊呢?”

東飲吾搖了搖頭:“還未出關。這次的事情他還不知道。你在天池眼這段時間不過我日夜護法,到是都沒有見到什麽異常。這幾日我離開,師妹去為師尊護法了。””

“還有你這藥,之前你不是又把宿藥姑姑氣走了?也是師妹給配的方子。”

“嗯,師尊既然不在,那我便不往天請山去了。”

步柏連想起藥的酸苦,暗自咋舌:“師妹很恨我嗎?”

“等好些了,莫約兩三日,我就帶著佑離岸去慕涿城走一趟。”躺了一會兒,步柏連面無血色,但是眼神已經清明鋒利起來了。

“回來的路上就聽說了慕涿城近日有魔修隱匿。我早想著宗門的天池眼解決了之後便去那邊看看。這也是個機會,帶他去看看正是好的。”

東飲吾有些猶豫:“可是他現在還不會什麽道法,此番冒然歷練,當真可行?”

步柏連說道:“仙術道法固然重要,但是我想先讓他明白他為何要學這些。正了心性,再談別的。”

步柏連撚了撚垂落在手中的發梢:“先讓他明白,勿以善小而不為不做指望,能不以惡小而為之。”

東飲吾說道:“不至於吧。”

但是想起來第一次見到這小魔物的光景,東飲吾點了點頭:“也好,是該出去見一見世道,心有所感,然後拿起劍確實好些。”

說著,又不放心地問道:“但是你還是再過幾個月再走吧,這次太過傷身,一年你能歇多久?你別……”

“放心,雖然昏過去了。但是我是真的覺得比之過往輕松了許多。”

步柏連眼角抽動,“昏過去”這幾個字像是含在嘴裏說出來的,含糊不清。

昏過去被扛下來,實在是很丟人,能不提最好是不提。

眼看著東飲吾又要發作,步柏連趕緊止住了他的話頭:

“我說輕松了就是輕松了,我騙你作甚?”

步柏連一臉無辜地看著東飲吾,滿臉:“你有什麽好騙的,信我的就行了”。

看得東飲吾熟悉地咬緊了牙:“怎麽這麽想揍他一頓呢?”

東飲吾負氣道:“你先歇著吧,想來長老那邊還有事,我先去看看。”

步柏連擺了擺手。他是真的覺得身上挺輕松的。起碼是比之六百年後要好受了不少。

“師伯。”

東飲吾出門的時候正好看見佑離岸端著煮好的粥站在門口。

佑離岸端著碗,神色平靜,語氣卻滿是擔心:“師伯,師尊以後還要這樣嗎?每次都要這樣?”

“你小子。”東飲吾心下很不是滋味,招招手讓人過來,“偷聽大人說話啊?”

他看著那碗粥,好像在回憶:“每次嗎?倒也不會次次如此昏過去。”

佑離岸端著粥踏入房門,東飲吾的話在他耳邊回響。

“你師尊每三月就要去天池眼一趟,每次都會被困在天池眼中,生生經歷刮骨抽筋之痛......”

他踏入屋內,並無旁人,步柏連半斜著靠在床欄上。

如瀑的黑色長發不再精致的束著。披散下來,半遮著他毫無血色的臉。白色的薄衫披掛在他身上,腰間的系帶松垮的系著。他分明靠在欄上,腰卻是擰著勁的,不能完全的陷在腰靠中。

他一步步走向他的師尊。

“往日即使痛極,你師尊也不會昏過去,二百餘年來,大抵也是習以為常了。”

東飲吾還是一副溫和教書先生的樣子,像是在說著書本裏面教條的東西:“但是天池眼離不開你師尊,沒有人能替他。這些都是他必須做的。”

......

“師尊。”

步柏連睜開眼睛,面前的少年手裏端著熱騰騰的粥,一臉委屈,一臉認真地看著他。

“師尊,我要是學了仙術,變得同你一般厲害了,能替你入天池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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