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還月州(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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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月州(五)

馬車再次飛奔過還月州街道。

佑離岸在一旁收拾著步柏連買回來的東西。勤勤懇懇地將每一件衣服都撫順,每一串珠串都擺好。

這次來回一路,步柏連都沒有用凡馬。兩匹靈獸很是興奮,胸高氣昂的拉著馬車。途中路過賣馬的鋪子,兩只靈獸都不約而同得意地往裏面瞟了一眼,大有揚眉吐氣之感。

正當兩只靈獸準備順著平常的道路,直接回無盡藏時,突然感受到靈海之中一道命令:“途經趙家後境。”

東飲吾感受到馬車方向有變,擡眼看了眼不動聲色的步柏連:“怎麽,不放心?”

步柏連又重新系了一下劍上的瓔珞,將雙刃裁雲劍打扮的漂漂亮亮:“雖說趙家的結界是我親自下的,但是難免他們不偷摸著做點事情來,順道再檢查一遍。”

說話間馬車已經掠過與趙家後境接壤的那條街,步柏連放出靈識。

並沒有感受到異樣,步柏連放下心來:“還好,目前看來是能老實一段時間,等回去上報了宗門,再看......”

“!”

變故橫生。

佑離岸:“唔!!!”

步柏連話音未落,一直在旁邊乖順整理東西的佑離岸突然臉色蒼白。下意識的咬死了唇沒有叫出聲。身體控制不住地半跪下去,膝蓋重重的磕在廂板上。手中還緊緊的抓著一個要放起來的手串。

可惜方才痛極時用力過猛,手串斷開,玉珠早已滾落一地,不知所處。

步柏連瞬間起身上前一步,拎住佑離岸的左臂,寬大的衣袖將人攬到了懷裏。步柏連右手掐住他的臉迫使他擡起頭,直直地看進他的眼睛中:“你怎麽了?有什麽感覺?”

佑離岸被迫看著步柏連,師尊的眼神像是被冰凍過一樣冷靜凜冽,凍得佑離岸骨頭發疼。

佑離岸吞咽了一下:“沒有什麽感覺,我剛剛,就是心裏難受。”

其實痛極。佑離岸黑色的瞳孔飛速劃向眼尾,又強迫著回來正視師尊。佑離岸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下意識就想隱藏起事實。

一瞬間,他想起來之前東飲吾對他說,步柏連之所以收他,一來是因為“不知道從哪找到的緣分”,二是因為“根骨奇佳。”

方才,他正好好地給師尊收拾東西,不知為何突然就感到心脈脹痛,好像有一個拳頭從裏面打了出來,痛得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量。

雖然極痛,也只是一瞬間就恢覆了。但等回過神來,手中的珠串只剩下斷殘的幾顆。

佑離岸握著手裏殘剩的玉珠,內心惶恐到極致。

師尊怎麽是這個反應?我的身體是不是要出什麽問題了?我還是根骨奇佳的人嗎?失去了他們所說的好天資……還沒去過宗門,我要是現在出了問題,師尊還要我嗎?

師尊的東西壞了?怎麽辦?

一瞬間,種種思緒在腦海中略過。最終只有一個決定死死地刻在了心上。

“一定不能讓師尊知道。”

步柏連也意識到自己的反應有些過於壓迫了。拎著佑離岸的手松開。順著他的脊梁安撫下去,手撫過得地方都有靈力浸潤而過,步柏連感到手心中的這顆心臟慢慢恢覆平靜。

“你方才可是感受到了什麽?”看佑離岸看上去好了些許,步柏連再次開口問道。

這次問的到是刻意地態度平和,像一個尋常關心自己弟子的師尊。但是卻沒什麽溫度,處處透露著虛偽的維和。

“我方才是突然感到胸口很悶。”佑離岸定了定心神,慢慢地說。

步柏連的手還放在後心處,握著佑離岸的心臟,乍一看仿佛是正抱著自己的弟子好生安慰。

佑離岸咬了咬舌尖,身體悄悄地順著半抱的手臂貼了上去。頭也輕輕地抵在了步柏連胸口。

他動作輕而小心。步柏連低頭看見貼在自己胸口的腦袋,卻沒有感覺到任何重量。像一只尋求安慰,卻不敢真正放心的小獸。

“胸口突然悶得厲害,我一時害怕,就想叫師尊,但是現在已經好了。”

佑離岸的擡起眼,望著著步柏連的眼睛亮亮的,澄澈的好像能直接看到心裏面去:“現在已經好了,全然沒有感覺了。”

“我方才探入靈識查看你的身體,也沒有看出有什麽異常。”

步柏連被佑離岸看得心下郁悶。

別人不明所以,但是自己還是知道的,自己這個弟子就是個魔物幼年體。自己再怎麽小心懷疑都是有道理的,但不知為什麽,被這雙眼睛看著,此時居然感覺真的感覺有些良心虧欠。

“等回到宗門我再好好看看,你自行休息一會吧。”說著步柏連就松開了手,後退一步。

“仙、師尊!”

步柏連回頭,佑離岸看向步柏連的眼睛中充滿了驚惶:“師尊,我不是有意的。”

他松開攥得緊緊的手,手中是斷開的手串。

“我會修好的……”

“無礙,既然已經壞了,扔了便是。”步柏連打斷他的話,不在意的揮了揮手。

聽見步柏連的話,佑離岸不自覺用力握住剩下的幾顆珠子。

*

回到了無盡藏,宗門上下也都知道了此行步柏連收了弟子。

雖然表面上波瀾不驚的,其實都在房間裏等著步柏連帶弟子拜會師門,鍛刀峰的長老更是從收到飛燕木就開始等,這麽多天別提等的多焦心了。

東飲吾本以為步柏連會直接帶著新收的小徒弟去拜會宗門。誰知道進宗門後,步柏連聽說了師尊還沒有閉關結束。轉頭就走,一個人將大弟子的遺體送到了到不歸崗托付,然後就直接消失的沒影了。

別說拜會師門,就連月明不歸樓都沒有帶這個尚且活蹦亂跳的小弟子過去。

東飲吾尋不到他,只能先將人帶回了自己房間,這才看到自己桌子上那堂而皇之的字條:

“有事處理,月餘方歸。劣徒托付師兄,莫辜負。”

東飲吾端著自己平時慣常的笑,面上一派和氣,咬牙切齒地想道:現在去抓他回來然後打死來得及嗎

但是孩子還眼巴巴地跟在後面,不能讓孩子看出端倪。東飲吾深吸一口氣,回頭。

笑瞇瞇:“你師尊有些事要去忙,先跟著師伯吧。”

東飲吾帶著佑離岸走在宗門連天的長階上。

“待會我先帶你去前山看一下,等登記了名字領了書和衣物,還要帶你去認一認師長,然後就要同師兄師姐們一起在無盡藏修行了。無盡藏入門前半年都是要在外門修行體魄的,即使你是掌門的弟子也不能例外。”

“謝謝師伯。”

佑離岸恭敬地說道。

他站在長階之上,舉目望去。

無盡藏包含九峰八嶺,舉目天山盡是遼遠無闊。

目光可以延伸萬裏,卻沒有一處可以依放。

“師伯。”

東飲吾轉頭望著齊肩的少年。

“我師尊什麽時候回來?”

長階旁林木掩映,樹影垂在少年的臉上,看上去安和得幾乎可以說是寧靜。

東飲吾突然生出一分兔死狐悲的感覺:“唉。此次回來,本應該帶你一同拜會師門,見一見九峰長老的。但是我的師尊,也就是你師祖尚在閉關而未出。所以只能暫時擱置。”

他望向九峰天請山:“宗主這次走的這般匆忙,肯定是有急要的事情,才會來不及將你妥當安置就離開。但是也是特地留了字條托付了我來照顧你,你心底不要起怨,你師尊還是關心你的。”

“我未曾怨恨。”佑離岸咀嚼著“怨恨”,被這個詞紮的心裏悶悶的。

不快地想道:“世界上居然有這麽惡毒的詞,又何至於用在我和師尊身上?”

佑離岸踢了踢腳下的小石頭,心裏默默想道:“我只是想他。”

*

魔修的地界其實與旁的地方也沒有什麽不同。此地是素來就有的淳樸民風,魔修本體又是獸類,男女之事方面的到是沒什麽管制。

簡而言之就是到處都在談情說愛。

看見了一條清澈的溪流?

那一定有一對有情人在嬉戲。

看見了一處草木茂盛,灌木連成一片綿綿延延?

那一定有一堆情侶在相互餵飯。

步柏連長嘆一口氣:簡直不可理喻!是全天下的有情人都來魔修了嗎?而且還這麽不純愛!

步柏連面無表情地從一對正親得如癡如醉的魔修旁邊路過。

來這裏已經過了一個季多的輪回,起初只是表情上面的波瀾不驚。自從見證了幾次一對兒鉆進去換了一對兒出來的事情後,就由身到心的看淡了。

“感覺回去就能徹底改邪歸正,六根清凈,從此好好跟著師尊從無情道慢慢爬起了。”

思及回宗,步柏連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他來魔修地界,是為了調查佑離岸身世。

上輩子,佑離岸手刃當今魔尊,一統魔界的時候,天下已然呈現傾頹之勢,沒有人顧得上他在那邊掀起的風雨。只能知道他身負上古魔物歃血魔血脈。

少有人知的是,百年前有位魔尊正是負有歃血魔血脈,佑離岸很有可能與他有血脈關系。

佑離岸身上疑點太多,如今分明沒有魔修血脈,日後卻能一統魔修。雙刃裁雲劍割斷心脈而毫發無損,上次途徑趙家後境時,他又明顯的不適。

木連理可是草木化生,天地靈物。對世間萬物都有無形的親和。即便是呈死相,也不應該會起不適感。

想要弄清楚這小子身上的秘密真相,卻無從下手,步柏連只能循著已有的線索,先弄清楚他的身世,再看這麽解決了他。

可是如今已經四月有餘,可是仍然一無所獲。

他來到魔修地界四個月來,已經把傳聞中有著上古魔物血脈的那位魔尊一輩子所有的桃花史都打聽了個清清楚楚。連他在茶館裏面裝大尾巴狼,騙尋常百姓家的女孩這件事,都特地去找尋了。

沒有一個對得上佑離岸出生的時間的。甚至這位上古魔尊根本都沒有血脈流傳下來。

難不成這孩子還能是從石頭裏面蹦出來的嗎?步柏連簡直納悶了。

“好了,乖點今天就先到這裏,你好好呆在這,回頭再回來找你。”

“那主君可千萬別轉頭就把我忘了...”

耳邊傳來調情的動靜,步柏連起身準備離開。

既然找不到原因,那就回去吧。

說起來也躲了這麽長時間了,該回去面對了。

“呦!哪裏來的美人。”

步柏連將方才吃面的錢,放在桌子上就要離開。還沒反應過來這句話是沖著他來的。但是下一秒,一股瑰麗的香味在頸側出現。

不待反應,身體就先動了。步柏連擡手鉗制住探到自己耳邊的手,擡目冷眼望了過去,靈力威壓讓來者動彈不得。

魔修一驚,但是下一秒就更加興致盎然:“這麽美的美人,就這麽一個人在這邊?老天爺還是這麽喜歡暴殄天物”

他顯然是剛剛快活過,身上還留著印子。現在被控制住了身體也不害怕,反而看上去更加躍躍欲試的興奮:“看著冰清聖潔,沒想到還是個火辣的性格。”

一旁的男子癟了癟嘴:“主君這就不記得我了?”

方才被摟著的美艷魔修看見方才還在同自己談情說愛的男子這幅模樣。翻了個白眼。冷哼著留下一句,轉身就走了。左右下一個也是這般濃情蜜意。

“主君?”步柏連皺了皺眉。

被鉗制住的魔修一聽見美人喊自己,頓時找不著北。

面前的美人斜目撇了過來,眼尾微微上鉤,下眼瞼平白無故的就帶著抹淡淡的紅,好像被人偷抹上了脂粉,叫人想要重重的揉捏上去。

這種桃花眼好像天生就含著笑意與情意,莫說是看著活生生的人,便是看著死物,也是如出一轍的深情,讓人又愛又惱。

即便被靈力壓制,魔修也不知道何謂收斂:“叫的真好聽,你乖乖的,我能給你數不清的榮華財……”

話還未說完,四周都靜了下來,連方才偷摸著看戲的周遭都靜默了。

一柄通體透白的長劍從不軌之徒的臉上貫穿而過,將嬉笑的臉直接撕開,血順著劍鋒留下,在日光下流光溢彩。

步柏連漠然的看著,奪情的桃花眼中是不見底的深潭。

劍尾滴下的血印在步柏連眼中。劍鋒一勾,一個錢袋子落在步柏連手心。

步柏連嫌棄地顛了顛:就這點?拿去喝壺酒都能被打出來。

原本就因為一無所獲而煩躁的心情被這麽一出攪合,徹底點燃爆發。

既然來了哪有空手而歸的道理?步柏連足步輕點,掠過草木獵獵作響。直直向嗜崖殿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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