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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月州(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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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月州(四)

幾日後,步柏連蒼白著臉從葉家後境中,守護天池眼的陣法中出來。

並沒有多作停留。反手將早就恢覆好了,卻還是每天在憋在房間裏面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揪著小花死命糾結:

“師尊真的會帶我走/師尊不會帶我走。”的佑離岸薅起來帶走,一行人便從葉家告辭了。

自此,南起三火峰,北落還月州的天池眼巡查暫且告一段落。

結束了巡查,東飲吾急忙慌的就要回宗門,步柏連卻好像一下子就松懈了下來。適應了重生後的環境,心裏緊繃的弦略略松開,小心思就琢磨了上來,步柏連看自己是怎麽看都不順眼。出了葉府就指揮著馬車往瑞綢祥奔去。

趁著大魔王現在還是的乖巧弟子,邪惡的師尊決定以大欺小,報一報前世一劍之仇,壓著人跟在自己後面收拾爛攤子。

瑞綢祥遍布九州,是四海內最負盛名的成衣鋪,其中當屬還月州這家最大。

自一進門,便直接進了最上面的一層——滿滿一層都是各種華麗得幾乎紮眼的衣服。

佑離岸勤勤懇懇的跟著步柏連身後的收拾。順手的樣子像是做了很多年,很是上道。但是即便是手腳麻利,不一會兒還是被師尊丟過來的各種華麗時興衣服淹沒。

第一次不用跟在師弟這個麻煩精後面當管家,東飲吾居然有些別扭。在一旁看著熱火朝天的兩個人,閑的不知道手腳往哪裏放。

東飲吾:“實話實說,我時常感覺你是投錯了胎。”

東飲吾抱胸站在一旁,一臉揶揄地看著專心挑揀的步柏連,一偏頭,看見一旁的佑離岸被這麽多衣服弄的暈頭轉向更是樂出了聲:“你就應該投胎到大世家裏面,做出身世家卻有天資根骨的人。”

“大世家生在紅塵,不比宗門裏穿白念素的,正好從小就能弄這套花裏胡哨的東西。再來個天資經脈,這可就是眾星捧月的天之驕子。屆時盛名遠播,再加上你好駿馬好鮮衣的性子,豈不全了天縱風流的賢名?當什麽仙尊,實在是可惜了你這孔雀抖羽之心!”

“……”

步柏連又拿起一件華服左右看了看,佑離岸從一堆衣服裏面鉆出來:“師尊。”

佑離岸見步柏連又拿起了另一件,立刻上前撿起被丟在地上的華衣:“這件要收著嗎?”

“不要,腰納的太高,不好看。”

“......”

很好,兩人搭配相當默契,完全沒有人搭理自己。東飲吾閉上了嘴,面無表情的找地方坐下。拿起腰間的玉放在手心摩挲,看著兩人忙活。

在“世人皆知”的版本裏,望舒仙尊是個喜著白衣,又長得名列天上地下盛景之一,是仿佛清水小芙蓉的角色。

東飲吾一次帶弟子歷練途中,有幸看過一次坊間的話本。

裏面的步柏連,那是一個清冷俊美,高高在上睥睨天下。簡直是九天之上,高出不勝寒的雪蓮一朵。

看得東飲吾牙根泛酸,齜牙咧嘴地就要把書扔了。

還不敢扔的太近,怕被弟子知道自己看這種無厘頭的東西,特地半夜爬起來乘著夜色跑遠了扔的。

作為從小一起在無盡藏,相互看著對方長大的師兄弟,東飲吾自然再知道不過,自己這個師弟與話本中寫的顯然是兩個人。

當年在無盡藏時,修道未成的弟子不能隨心所欲的離開。宗門人員的衣服都是宗門裏面做好了送過來的。

宗門的手藝並不差,明明是悶頭大家混在一起做好的,但是還是能讓每個人穿起來都挺好看,因此也沒有人有過大的異議。

那些年裏的步柏連,說“冰清玉潔”“出水芙蓉小白蓮”,也是說的過去。

直到當年兩人在宗門修成,一同離開宗門闖蕩才知道,他的師弟簡直愛極了這些市井人家裏面的細瑣,尤喜歡在一些花裏胡哨的事情上面講究。

他就好好地見識過一番步柏連的講究。

出行要坐馬車,要是沒有要緊事,就從馬場買馬,把宗門的靈獸放出去撒野吃草。每逢節日,還要在馬車上裝上避禍的香囊、祈福的紅字、熏熏艾草。分明一道潔身符能解決的事情,非要大費周章的沐浴。

後來不知道從哪裏聽說了沐浴要放花,連著幾年每天晚上去藥材鋪買新鮮花瓣。

英雄救美,仗義出頭更是不計其數。

結束了懲惡揚善,就竄到各處嘗各種美食,找不著人影。

更是相當熱衷於華貴的服飾。

當然也不是從此不沾白衣了。相反,許是早年宗門影響,他很多衣服都是白衣打底,再加上各種繁瑣的工藝。華貴的往那一放就閃爍著“我價值連城”的榮光。

只有在偷偷辦事,想混淆視聽,讓人不敢咬死是他幹的時,也會只著素墨衣。

只不過托他這張臉的福,即便是再華貴的衣服,穿在他身上,也很難讓人註意到。旁的人還是只能一眼看見他的臉,連帶著他的興起帶著的小玩意都瞬間都形同虛設,枉費一番心機。

“難怪大家都想收徒弟呢。”

東飲吾看著不厭其煩裝收衣物的佑離岸,面無表情地冷笑:“還有比我們做弟子的更有耐心的人嗎?”

覆而低頭看著手中的玉,眼中是晦澀如井的深淵。

“不知道師尊閉關出來沒有。”

*

步柏連給自己換上了一套滿意華服,又開始出門在大街上招搖過市。順手還買了不少雞零狗碎的東西。

“實不相瞞啊師兄,雖然還月州因為趙家那個木連理的事情搞得匱乏紊亂,但是我感覺這次覆元葉家的天池眼還是沒費什麽力氣。”

步柏連邊從儲物袋中拿銀子遞過去邊得意:“我寶刀不老啊。”

“寶刀?你?”東飲吾看著他手裏的撥浪鼓,語氣涼涼地說道,“撥浪鼓?宗門裏要有小孩了?”

“我不能是給我徒弟買?”

嘴上這麽說,但是步柏連付完錢後就立刻把印著戲水錦鯉的撥浪鼓收入儲物袋中。快的佑離岸伸著腦袋也都沒看清,搞半天不知道給自己買的是的撥浪鼓長什麽樣。

步柏連:“勝過了你還不算寶刀?”

東飲吾:“那只能說我們兩一同辜負了師尊苦心,只有師妹是繼承衣缽。”

兩人對抗多年的經驗,傷敵一千自損八百也不能讓對方占了上風。

回頭瞧著佑離岸大包小包的背著提著,也許是做師尊的突然良心大發現,順手的給乖巧的徒弟買了一個冰糖葫蘆。

然後才發現倒黴徒弟兩手都是東西,根本沒手拿,於是只能自己再幫忙拿著。

佑離岸只見一眨眼的功夫,冰糖葫蘆就消失在了師尊手中。有些困惑懊惱,又有些不好意思問。

其實方才他就發現了,師尊手裏的東西總是來無影去無蹤的。瞬間消失瞬間出現,叫人摸不著頭腦。

戲茶齋,二樓

“還是這裏好。”步柏連一臂搭在窗欄上,撐著整個人半靠上去,俯攬著長街上人來來往往,“混日子的好地方。”

他望過去,街上的人紛紛擾擾地過著日子,沒有上一世魔修橫行濫殺無辜的舉目淒惶。他也目視無礙,真是恍如隔世。

“南起三火峰,北落還月州。歷時半年,其間九州七大世家的天池眼都一一巡查了,也該我們混混日子了。”

東飲吾將第一壺泡好的茶水澆在茶寵上。

一旁,佑離岸手裏還拿著步柏連順手給買的冰糖葫蘆啃著。他拘謹地跪坐著,眼看著朵枯萎的雪蓮隨著茶水的澆灌慢慢綻放。

東飲吾:“這是救世之功啊。”

“什麽救世,騙騙小孩子算了。師尊不在就別裝了,和我還來這套。”步柏連把手臂伸出窗戶,搭著窗沿輕輕晃蕩:

“說起來當年第一次來這裏,還是師尊帶我們來的呢”

今天是難得的好天,陽光灑落在還月州內,各家屋檐上的積雪晶瑩剔透。步柏連半個身子都舒展在柔和的暖陽中。

到底是剛剛從天池眼裏面出來,即使鬧騰,臉色也是蒼白的。陽光一撒,幾欲透明,好像下一秒就要同屋脊上的積雪一起化在這好不容易的冬日暖陽中一般。

佑離岸在身後眼睛直直的看著,亮閃閃的眼睛中專註的倒映著步柏連的背影。

好漂亮,從生下來就沒見過這麽好看的人。可是如此的不真實,佑離岸莫名覺得心慌。

聽見他提起師尊,東飲吾笑了笑:“師尊來還月州的那次,那次還是師尊帶我去尋我的天命武器。”

東飲吾同步柏連的師尊,便是當今修仙途中最強者,亦是八百年來無情道第一人,淩舟仙尊柳自流。

那人才是真正的高處不勝寒。

按理來說,東飲吾,步柏連以及師妹也該修無情道。只是可惜淩舟仙尊看徒弟的眼光不知道是算好還是不好。

說不好吧,三個弟子都是修仙途人人舉目望之的天驕。說好吧,但是除了最小的弟子葉樟,又都沒有繼承衣缽。

東飲吾自幼跟從淩舟仙尊修無情道。日日仰望著師尊冰冷寒霜的背影,夜夜枕著無情道的道法而眠,不可謂不是小輩中離此道最近的人。

但是委實是天生勞碌命,從小出去歷練就總是感懷人情多艱。又總是愛操心操心這個,關懷關懷那個。在一次閉關吐血後,長老做主給送去修了太上忘情。

忘情而至公,不為情緒所動,不為情感所擾。

自此才算是步入正軌。

改道換命,乃是大事。然而淩舟仙尊從頭到尾並未過問。

再次指點劍法的時候,聽完大弟子磕磕巴巴的解釋,淩舟仙尊也只落下一句波瀾不驚的:“吾已知曉,今日的劍法接著練吧,十日之後再見。”便離開了。

無盡藏的太陽總是很舒服,能將人的影子拖得很長。

師尊冰冷,不可僭越。不近人情的影子,把跪坐的東飲吾整個攏聚在裏面。

當年的歷練結束後,兩人在九州也留下了不少名號。後來東飲吾回去了,只剩下步柏連還在外面晃蕩。

東飲吾看著步柏連。

不知是何緣由,好像步柏連愛這個魚龍混雜,混亂無比的世界,遠勝過愛宗門,愛無盡藏宗。

而他不同,他想永生永世沈溺在師尊的影子下,沈溺在那片黑色的海裏。

“可惜你不聽他的話,那麽多利器,給自己拿了把琴回來,氣得師尊大半個月沒理你。”步柏連回憶起都難以定義多少年前的往事,輕輕笑了聲,“還是我陪你去認錯的。忘恩負義的家夥。”

步柏連餘光瞟著正專心吃著冰糖葫蘆的佑離岸,心裏有些不自在。

他不是一個對徒弟差的人。上輩子收撫安為弟子起初也是一個意外。

前世那個雪日,救了撫安後,他的傷勢實在是太重,放在世家最後恐是活不成,於是只好帶回了宗門。宗門長老見自己帶回來一個孩子,還以為是收了弟子,短短幾日宗門上下就都傳遍了望舒仙尊收徒一事。

後來撫安傷勢轉好,醒來後,他是望舒仙尊大弟子的事情已經以訛傳訛到人盡皆知的程度了。再去解釋實在是麻煩。正好撫安也願意,於是將錯就錯的就有了這麽一段師徒機緣。

撫安的天賦不高,很多東西都學不來。但是本來也不是強求的事情,自己也不甚在意這些。

再者,當年收了撫安後,兩個人雖不算親近,但也相伴百年有餘,他一路摸著石頭過橋,學會了因材施教,學會了怎麽做一個好師尊。

起初要撫安一同在九峰之上的月明不歸樓住著時,撫安並不願意。後來他目盲,撫安卻同他一同住在了九峰。最後的時間來臨之前,兩人也同吃同寢了不短的時間,師徒情誼實在說不上少。

以至於他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佑離岸。

本來想要殺了一了百了,但是眼下殺也殺不了。收了弟子放在眼皮子底下,倘若能保持點距離也很好。

但是這孩子......

步柏連撇開眼。

這孩子太幹凈了。明明用瓦片手起血濺地殺了同伴,卻毫無陰郁之氣,還全心全意地唯自己命令是從,古怪至極。

怯弱的茍著身子,從垂下的頭隙間用亮晶晶的眼睛望著自己,步履輕快的跟著自己,殷切的拿著自己的東西。還有無時無刻不放在自己身上的,讓人無法忽視的眼睛。

有人會這麽看另一個人嗎?

太小了?

步柏連本來抱著:“趁你還沒本事,上輩子都死在你手裏面了,這輩子使喚使喚你還怎麽了”的心態,準備一路上好好折磨折磨上輩子的仇人,但是現在卻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步柏連掩下目簾,心底嗤笑了一聲,收回變得冰冷的目光:“真是腦子壞了,在這起這種喪心病狂的憐憫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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