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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幕 星與花 Star & Flow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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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幕 星與花 Star & Flower

“煙花啊!”諾諾猛地站住,驚嘆出聲。

那是山下射上天空的煙花,仿佛一道道逆射的流星割開天空,那是花的種子,它們在黑暗中恣意地盛開,紫色的太陽般的蒲公英,下墜的青色吊蘭,紅色和金色交織成的玫瑰花,白色的大麗菊……路明非從未見過有人這麽奢侈得放煙花,在短短的一瞬間之內把上百枚煙花投入了天空,把夜空變做了花籃。

路明非也沒有見過這麽美麗的臉,諾諾的側臉在煙花的照耀下流淌著淡淡的光,還有細細的淚痕。

“為什麽我要和你跳舞?”

“大概是因為你沒有勇氣去邀請那些漂亮姑娘吧?”

路明非和芬格爾摟抱在一起,在舞池旁邊跳著一曲探戈……強硬的甩頭動作兩人都做得非常棒,目光之中有股子兇狠勁兒,有如兩只爭奪雞蛋的黃鼠狼。

他們身旁是男生們黑色的正裝和女生們白色的禮服,男生的頭發都梳理得古典優雅,抹著橄欖香的頭油,女生的頭發更加精心地打理過,雍容的卷發中飄著各種不同的香水味。

男生們擦得鋥亮的黑皮鞋和女生們的白色高跟舞鞋踩踏在擦得光明如鏡的實木拼花地板上,地板倒映出碩大的水晶吊燈,旋轉時散開的裙裾不時地遮擋住燈光。

他們為什麽要跳舞這件事說起來話長……回到諾諾一手扯著小賊路明非和無辜路人芬格爾直奔安珀館門口,而愷撒一身白衣站在門前看著他們鼓掌的一幕。愷撒冰藍色的眼睛裏流動著寒冷的光,背後站著學生會六個部的部長,整整齊齊仿佛十萬帶甲精兵。

“來得很準時。”愷撒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百達翡麗,露出淡淡的笑來。

“愷撒對你笑了!”芬格爾大驚小怪的。

路明非驚悚了一下,因為他在那個笑容裏忽然看到了情意綿綿……

“我下午上芭蕾課。”諾諾走了上去。

愷撒雙手輕輕地抱住她的肩膀,跟她行了一個臭屁到極點也優雅到極點的貼面禮,“你穿這一身看起來很漂亮,我沒看你穿過”。

“陪古德裏安教授去中國出差的時候買的。”諾諾聳聳肩,“你總不可能看過我的所有衣服,我還留著萬聖節時候扮小鬼要糖吃的黑袍和面具,你要不要看?”

“你如果穿著那一身來敲我的門我一定會給糖的。”愷撒優雅地說,像個皇帝一樣拉著諾諾的手進了大廳。

這個過程中他沒有看其他任何人哪怕一眼,目光掠過其他任何人的時候,都像是利刃切割空氣。在路明非和芬格爾交頭接耳一番擡起頭之後,門前只剩下他們兩個了。這讓剛剛鼓起勇氣要和愷撒握手的李嘉圖·M·路和八屆師兄芬格爾非常尷尬。

“可是下馬威麽?”芬格爾疑惑。

“我們英雄好漢是否應該最重臉面?”路明非一轉身,“他不給我們面子,我們也不給他面子!我們轉頭就走!”

“可別!兄弟,越是在這種時候越是要挺住呀!”芬格爾把他擰了回來,豎起大拇指,如兄長一樣鼓勵著這個有尊嚴的學弟,推著他的肩膀,“進去!你是被邀請來的,怕什麽?”

路明非腳下一步沒動,緊緊抓著芬格爾的大拇指,“師兄,我信你!我路明非也是一條堂堂好漢,好得如同你芬格爾一樣!我們一起進!”

“進就進!我芬格爾作為這個學校資格最老的學生,階級跌到前無古人的‘F’級也不退學,我會怕愷撒?”

裏面負責簽到的學生會幹部就看著路明非和芬格爾四手交握,面面相對,四眼對視,如同正在激情四射的情侶正跳著一曲激烈的探戈,側行著進入了安珀館的大廳。

豐盛的自助餐很快讓這對室友覺得勇氣沒有白費,芬格爾迅速地計算了安珀館裏的人口,路明非則數明了龍蝦的頭數,得出重要的結論,這是一場以吃為主的社交活動。慷慨的主人為每個人都準備了一條澳洲龍蝦,這些渾身赤紅的大家夥趴在冰上,後背打開,露出一身晶瑩的白肉。放棄了警惕的芬格爾和路明非於是揮舞刀叉,氣勢可以用“猛虎下山”四字來形容。

直到一名戴著白手套的學生會幹部搖了搖黃銅小鈴,那些黑衣男生和白裙女生出現之前,他們都吃得非常開心。

清銳鈴聲響起,大廳裏的學生會幹部們停止了說話。大廳中央的水晶吊燈亮起,通向二樓的兩條弧形樓梯上,一邊走下器宇軒昂的黑衣男生,一邊走下戴著真絲白手套的白裙女生。滿廳寂靜,舞會即將開始。無關人等早都識相地退到了不同的角落裏,只剩下端著盤子站在正中間的兩個家夥,還在那條赤紅的龍蝦前揮舞刀叉。

兩個家夥忽然意識到了目前的場景,停下了進食,不再吵吵嚷嚷,抹了抹嘴角。

“真要跳舞?”路明非傻眼兒了,把嘴裏的龍蝦咽了下去。

“那個嘴上沾滿芥末醬的……就是新來的‘S’級?”樓梯上一個女生語氣裏透著驚詫。

“據說是個窮苦家庭的孩子。”她的舞伴說,“不過很努力!”

“What叫做很努力?這是給窮苦家庭的孩子當註解用麽?”路明非心想,“我只是爹媽不靠譜而已!”

“看起來很猥瑣誒……他身邊那個……更加猥瑣一點。”另一個女生皺眉,“那種廉價的正裝……質感真太差了。”

“聽說是校長的私生子,一直流落在外,是有背景的人。”又有人說。

“校長會有這樣的私生子?校長在我心目中的形象下降了……”

“先生,請離開舞場,下面是社交舞環節。”侍者過來彬彬有禮地提醒。

路明非被說得耷拉著腦袋,早已準備閃了,聽了這句話如蒙大赦。可他沒能跑掉,他被芬格爾拉住了!

“好久沒有跳舞了啊!”芬格爾拍拍掌說出了這句讓他自己將在幾秒鐘之後滿世界尋找後悔藥的話,“我入學的時候曾經是年級的貓王!”

侍者呆呆地看著這家夥。

“看我幹什麽?我是不懂社交規矩的人麽?我等在這裏是要跳舞的!”芬格爾一瞪眼,正了正領結,打了一個漂亮的響指。

芬格爾上上下下打量樓梯上的淑女們,路明非明白他這是走投無路不得不選擇一個舞伴來化解此刻的尷尬了。

但是滿場都是成對的男女,沒有一個女孩是閑著的,而且每一個被芬格爾看到的女孩不約而同地發出“哦”的一聲扭過頭去,其感覺大概是看到了一坨牛糞後的自然反應。

滿場只有他和路明非兩個“多餘的”男人。

二樓一側的深紅色幕布拉開,一支小型樂隊正在試音,為首的指揮居然是上次深夜給路明非和芬格爾送餐的廚子,看來他果然是多才多藝。廚子兼職的指揮正準備揮舞手中的指揮棒,扭頭看見了舞池中央眾目焦點的兩個男人,不禁有些躊躇,得不到命令的樂隊成員們只能一再地重覆那一小段序曲。

“是探戈!正是我的強項啊!”芬格爾眼中透出毅然決然的神情,“來,兄弟!別丟人,要挺住!我和你,漂亮地殺出一條路給愷撒看看!”

“太棒了,把你那條路指出來吧!”路明非呼應師兄的勇氣。

“看見你的志氣真讓我高興,那麽親愛的學弟,你跳女步……”芬格爾攬住路明非的腰,抓住路明非的手,對著二樓的樂隊指揮瀟灑地打了一個響指,“Let’s rock!”

這是路明非第一次看見芬格爾散發出如此強烈的氣,帶著一股跑江湖的大無畏精神,要是對古惑仔情有獨鐘的女生也許會忽然對這個邋遢男人產生一點點悸動。但是路明非不是個女人,而且事實證明了,今後每次芬格爾豪氣幹雲,接下來他們就會陷入絕境……絕得不能再絕的……絕境。

音樂開始,舞裙旋轉。兩只黃鼠狼在巨大的外壓之下,只能擁抱在一處。

空氣裏彌漫著縹緲的香水味道,客人們顯然都上過同一門舞蹈課,舞姿出自同一個老師的授業,舞姿優雅,走位精準,一時擺出矩形陣列,一時散開為圓形,黑色的男生在外圈,裏圈是白裙的女生們。

唯一的不協調是,路明非也在裏圈……翩翩起舞。

“餵,這是選妃會吧?是奧匈帝國皇帝的選妃會吧?我看過《茜茜公主》,一模一樣。”路明非後悔在被芬格爾抓住的瞬間沒有飛起一腳踢在他臉上而後轉身逃跑,等到他們被包圍了,已經來不及了。

他的身邊,蕾絲邊的白色禮服裙隨著女生們的旋轉,如巨大的白花盛開。

“卡塞爾學院是個德系的學院,你說奧匈帝國也沒錯。我們有一流的宮廷舞老師。”芬格爾跳得很是投入。

“這就是你所說的殺出血路?拜托我們已經把能丟的人都丟完了!”

“動動腦子,這是歐洲古典式的社交舞會,他們會交換舞伴的!”芬格爾一邊雄赳赳地大踏步而進,一邊低聲說,“他們一對對的就像XY染色體,而我們是兩條YY染色體……從遺傳學的角度來說我們是必勝的,你知道YY染色體麽?想想你在高中生理課上學的知識,”芬格爾語氣嚴肅,非常學術,“一個男人的染色體是XY,一個女人的是XX,只有所謂的‘超雄性’,才是無敵的‘YY’!這就意味著無論我們怎麽交換舞伴,我們最多就還是YY,我們絕不吃虧!”

“我真無法想象你那顆腦袋裏裝著那麽多生理課的講義和樂觀精神,事到如今你還能堅定地認為我們立於不敗之地。”路明非攬著芬格爾熊虎一樣的粗腰旋轉,猶豫著是不是要和周圍那些漂亮女生一樣做那個華麗的高劈腿動作。別人的舞姿實在太默契了,大家都劈腿,他不劈他覺得有點影響和諧。

“不,”芬格爾悲愴地說,“我是說我們無可失敗了,就像跌到谷底的股票,必然只有反彈。還有我覺得你可以放棄做出劈腿動作的想法,她們穿著長裙而你穿著褲子,你的褲襠縫線會裂開……”

路明非沒有回答,他忽然覺得有小烏鴉在他頭頂上飛過,呱呱呱地叫著。

“就是這一刻!目標是那個插蝴蝶發簪的女孩!”音樂聲一變,芬格爾下達了作戰的指令。

兩個男人雄赳赳氣昂昂,交握的手臂並在一處,仿佛一門等待發射的迫擊炮,直奔距離他們大約十米的漂亮姑娘。那女生正在一個高挑瘦削的男生的懷抱裏旋轉,白裙盛開,裙下的小腿線條柔美。

“師兄你就好眼光!”路明非大讚。

那個男生的臉色首先變了,接著那個女生的臉色也變了,那雙穿白色高跟鞋的腳幾乎絆在一起,女生被男生托了一把才站直了。這是正常反應,任何人看見兩個男人組成的迫擊炮逼近,帶著騰騰殺氣,都會驚恐。

“嘿!學妹!在我抱到你之前千萬不要倒下啊!”芬格爾低聲說。

宮廷舞整齊劃一的舞步逼迫那對男女不得不靠近芬格爾和路明非,接近了,越來越近了,五米,四米,三米,兩米……

女生踩出了漂亮的旋轉,女生的手和男生脫開了,機會出現,只在一瞬間!

雙人迫擊炮也分開了,不約而同地,兩個人像是饑餓的黃鼠狼要叼雞那樣,探身去拉女生的手。已經決心硬撐著也要完成這場集體舞的男生伸出的手完全沒被理睬,他的夜禮服衣擺飛揚起來,旋轉著從兩條黃鼠狼旁邊掠過。

“我先!”芬格爾一把推在路明非的肩頭。

“能不能禮讓學弟啊!”路明非咬牙挺住。

這一推造就了一條不大的夾縫,女生飛旋的舞裙從夾縫中閃過,在芬格爾剛想擡腿踹路明非一腳的時候,男生和女生的手重新疊在一處。

完美的移形換位,蝴蝶發簪如釋重負地遠離。迫擊炮雙人組看了一眼彼此,沈重地嘆息一聲,無可奈何地重新組合起來。

不遠處傳來一聲沒忍住的笑,路明非沮喪地擡頭看去,諾諾已經把手交在了一個日本男生戴白手套的手中,她旋轉起來,輕盈得如同一只紫色的鳳尾蝶。就是那種小巫女的笑容,在你最糟糕的時候作壁上觀,發出說不上是可愛還是討厭的笑,在你窘迫的臉上再踩兩腳。一瞬間路明非有點憤怒,又有點難過。

一模一樣的衣服啊,就像那天在電影院的VIP廳裏,門打開,光透進來,這個女孩走進來,天使一樣。

可是她現在卻在笑,嘲笑你看起來那麽傻。

“媽的,非要和我搶,這下誰也得不到,YY還是YY!”芬格爾很生氣。

“滾!不是你腦袋發熱,我們會這麽窘麽?”路明非收回了目光。

“面包會有的,女生也會有的!自己人要先團結!這一次說好了,你優先!”芬格爾嘆了口氣。

但是沒有下一次了,第一對舞伴的急中生智啟發了其他所有人,每一次在交換舞伴的時候,翩翩的白色舞裙都會擦著邊飛掠而過,雙人迫擊炮四面征戰,屢屢落敗。笑的人不只諾諾一個了,優雅的笑聲此起彼伏,像是瘟疫那樣在所有人中傳播,路明非懷疑如果不是該死的貴族禮節要求這些學生必須完成舞蹈,有幾個女生已經要笑得趴下去捶地了。

“怎麽辦?”路明非指望芬格爾還能急中生智。

“什麽怎麽辦?”芬格爾露出一副即將解脫的神情,“聽舞曲,到尾聲了……恭喜你,成為第一個和我完成整支舞蹈的……男舞伴。”

音樂聲漸漸低落,男女舞伴相對彎腰,行典雅的宮廷禮。

“撤!”芬格爾下達命令。

樂隊在這個時候忽然精神振作,沒有中斷,而是重開了新的序曲,音樂顯得鬥志昂揚。舞伴們詫異地看了一眼彼此,音樂沒停,舞蹈就沒有結束,他們配合默契,重新拉起了手。

新一曲探戈。

“我現在想要殺了樂隊指揮全家……”芬格爾結實地抱住路明非,仰天長嘆。

一絲詭異的提琴變音仿佛利刃撕破了整首舞曲,舞廳裏的人都皺眉往二樓看去。在一切都要求高品質的卡塞爾學院,即使廚子指揮的樂隊也是一流的,這樣的錯誤不該出現。

首席小提琴手拉完了那個長音之後站了起來,把提琴放在自己的座椅上,轉身下樓。

那是個淡金色頭發的女孩,穿著一身銀色嵌水晶的禮服,皮膚白得近乎透明,身材嬌小,介乎孩子和少女之間,路明非看著她的背影,覺得有些熟悉。

舞蹈仍在繼續,而所有人都關心著那個從上而下的腳步聲,音樂也仍在繼續,訓練有素的第二小提琴接任了首席的位置,任樂隊指揮比嘴形呼喊,首席小提琴也沒有回頭。

“啪!”

一雙銀色的高跟鞋被放在大理石地面上,水鉆折射耀眼的光輝,像是童話裏那雙水晶鞋。首席小提琴手,或者說是路明非在3E考試裏見過的那個冰雕女孩脫下自己腳上的黑色皮鞋,踩進高跟鞋裏。她原本嬌小的身材在高跟鞋的襯托下忽然挺拔起來,收緊的小腹和挺起的胸膛讓她看起來婀娜多姿,是個叫人驚艷的少女了,只是那張從來沒有表情的臉還是如冰封一般。

她緩緩地高舉手臂,擡起一條腿,停住。那是個經典的芭蕾動作,如同天鵝的死去。美得叫人心裏一顫。

她起舞,標準的探戈,剛勁有力。她旋轉著,沿一條筆直的路線切入了舞圈,直指圓心,路明非和芬格爾所在的圓心。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為她閃開一條路,圓被割裂,女孩像是一道銀色刀光,切了進來。沒有人能夠抗拒她的到來,因為她的舞蹈太完美,以一種女王般的氣勢壓倒所有人。

“我覺得吧……不是來邀請我的。”芬格爾遺憾地說,“畢竟你才是當紅的炸子雞。”

他做了一件叫路明非意想不到的事,把路明非推向俄羅斯女生,而自己……他也旋轉著,以和女孩同樣剛勁有力的舞蹈,從反方向切出了人群。路明非不得不承認芬格爾倒也是條好舞棍,大概當年確實也“貓王”過。

俄羅斯女孩的手搭上路明非瞬間,舞曲雄赳赳地邁入高潮段落,以一個強勁的擺頭,路明非在女孩有力的雙臂下擺正了舞蹈的姿勢。

笑聲和驚嘆聲都止住了,真正華麗的舞蹈,這才開始。

路明非一生裏從未想過自己也能那麽流暢地跳探戈,他受過的所有舞蹈訓練只有三個月,為了在春節聯歡會上表演集體舞,請來的舞蹈老師一再地搖頭說路明非顯然屬於手腳並用不協調的類型,手到位了腿就出毛病,反之亦然,換而言之,路明非要麽雙臂下垂踩節拍,要麽幹站著雙臂優雅地擺動。

無論怎樣想起來都很不美觀。

路明非所以能堅持下來,是因為那場集體舞他的舞伴是陳雯雯。

但是在女孩的控制和眼神暗示下,他居然立刻就跟上了節奏,所有動作像是刻在他的腦海裏,胳膊怎麽放,腳下怎麽走,根本不必思考,只要他放松心情跟隨這位舞蹈女王殿下的指示。他們的舞蹈奔放自如,像是配合演練了多年,銀色的舞裙飛揚起來,折射光影繚亂。

“你……好,你叫什麽名字?”路明非猶豫著問。

“Zero。”女孩帶著些微的俄語口音。

“不該是……什麽什麽娃或者什麽什麽娜麽?Zero是英語吧?零?”

“也是俄語單詞,是‘零’,我沒有正式的名字,他們給我的編號是‘0’。”女孩淡淡地說,“你可以叫我零。”

“零?”路明非沒話找話,“這首曲子好熟啊。”

“Por Una Cabeza,中文名《只差一步》,阿根廷探戈舞王卡洛斯·加德爾的作品,看過《聞香識女人》麽?”

路明非搖搖頭。

“《辛德勒的名單》呢?”

“看過看過,得過奧斯拉獎嘞,這個沒看過說出去就有點丟人了。”路明非說完就後悔了,有這麽個俄羅斯小女王似的女孩旋轉切入舞池請他跳舞,他就該擺出一副中國皇帝的派頭來才應付得過,怎麽說兩句話就透出一股土氣來呢?

“裏面有這首曲子作為配樂,這是首高貴的曲子,傲視一切。”零直視路明非的眼睛,聲音毫無起伏。

“你什麽意思啊?”路明非不太敢看她的眼睛。他不知道零為什麽要用這種辦法來救他,雖然他構思過,但是主角應該是正和愷撒起舞的諾諾。

大概是覺得自己太窘了所以仗義援手吧?路明非想。

“我沒有任何意思。”零說。

“我知道你的意思啦,我又不傻。我覺得愷撒是故意冷落我們要我們丟人的吧?他把我們請到這裏來,晾在一邊,告訴我們他根本不在意我們。無論是我現在跑去抱楚子航的大腿還是奇蘭的小腿,他都完全不會介意。看我們搶飯吃,看我們很窘地跳舞。”路明非嘆氣,“想來愷撒兄英雄好漢,還有漂亮女友,為什麽要註意廢柴呢?只是我自己這幾天走狗屎運……以為自己不是廢柴而已……”

“你不用對我解釋這件事,我說過我沒有任何意思。”零打斷了他。

“是麽?”路明非又窘迫起來,“我還以為……”

“我只是喜歡跳舞而已,我帶了舞鞋來。”

“可為什麽找上我?”

“別人都有舞伴。”

“那你為什麽不跟芬格爾跳?他跳得比我好。”路明非覺得零的理由實在牽強,因為喜歡跳舞所以要像一把銀刀似的斬開人群來拉住自己的手?難道零就是傳說中救人於水火卻從不居功的女英雄?

“芬格爾個子太高,身高不搭配。”零振振有詞。

無話可說,只能繼續跳舞。

“曲終,我將旋轉3600度,拉住我的手!”零女王般下令。

路明非不假思索地照做。終曲的餘音中,別的女孩都靜止下來,零卻沒有,她以手指按住路明非的掌心開始了旋轉,裙擺飛揚,鞋上旋起銀光,鞋跟打擊地面的聲音組成一連串快板。這一瞬間所有的光似乎都集中在她身上了,無論是用柴可夫斯基筆下天鵝之死,或者巫山神女在高唐雲散天下的絕唱來形容,都絕不誇張。

舞蹈菜鳥路明非忽然感覺到自己成了一個有用之人。零嬌小的身材在蹬上高跟鞋之後和路明非絕對匹配,路明非高舉的手臂能給她以很方便的支撐。零從路明非的手上索取力量,以他作為旋轉的支撐,如果路明非忽然哆嗦或者走神或者其他原因而掉了鏈子,零就會成為一個失去平衡的陀螺。路明非自己很明白自己作為一個“掉鏈之王”有多麽靠不住,但是零把信任給了他,這個俄羅斯來的小女王把她自己絕佳的舞技和震動全場的高貴押上了賭桌。賭的似乎是……

路明非的面子。

美人恩重,無以回報,路明非唯有全神貫註攏住零的手。

掌聲,有力的掌聲,愷撒居然鼓起掌來。跟著他,所有人都鼓起掌來。掌聲就像是一片暴風雨,暴風雨中銀色的天鵝高傲到了極致。

路明非忽然恍惚起來,隱隱約約地感覺到曾經在什麽時候什麽地方,也是這樣燈光絢爛,也是這樣掌聲如雷。眾目睽睽之下纖細的身影在他面前旋轉,播散開的裙擺如同孔雀的尾羽。

怎麽回事?過去的十八年裏自己什麽時候也曾這麽拉風過?不可能的吧?是幻覺吧?這種皇帝般的拽,怎可能屬於自己啊?

但是,隨之而來的是自信,強到無與倫比的自信,伴隨著一股力量。他猛地伸手,抓住了零纖小的手掌,那是舞蹈的最後一瞬,零完成了她3600度的旋轉,面對路明非緩緩地蹲下行禮,她散開的舞裙收攏起來貼著腿,像是一朵盛開的花重新收攏為花蕾。時間上不差分毫,倒像是路明非示意零停止了旋轉,其實他自己覺得是自己沒來由地抽了一下,就把女孩的手握住了。

零還沒有起身,這是標準的宮廷舞的結束動作,此刻路明非應該還禮了。

路明非忽然傻了,他從皇帝般的良好感覺中回到了現實世界,發現自己根本沒有學過什麽宮廷舞,當然也不會行禮,剛才那些男生在舞曲結束時向女孩行禮,可惜他完全沒有註意,目光都集中在零的身上。

該死?是該吻手麽?還是彎個腰就算了?要不然左手按胸?看起來倒像是個阿拉伯人。路明非腦門直冒冷汗,多棒的一支舞蹈,不會在最後的小細節上被他搞砸了吧?

“愛卿免禮平身……”路明非在緊張中說出了這句他自己聽了都崩潰的爛話。

“我怎麽是這麽樣一個人啊?”他心裏說著,四下張望,才發現其他人都沒有聽見這句話,他們都在用力鼓掌,掌聲掩蓋了他那句爛話。

零站了起來,看也不看路明非,轉身走到舞池邊,仍舊換回那雙黑色的皮鞋,把銀色的高跟鞋放回鞋套裏,再放回黑色的提箱中,從服務生手裏接過一件深紅色的長風衣披上,沒有向任何人打招呼,直接從前門出去了。她來的時候刀鋒般銳利,離開的時候平淡至極。

“這一屆的新生真有意思。”路明非聽見愷撒低聲說。

愷撒端著一杯加冰的白蘭地,看著零即將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

“現在請學生會主席愷撒為我們致辭。”一名部長在二樓平臺上敲了敲麥克風。

議論零的聲音低落下去,無論俄羅斯新生多麽耀眼,畢竟愷撒才是學院裏當之無愧的明星人物。愷撒把酒杯遞給侍者,沿著旋梯登上二樓,站在麥克風前,掃視下面的所有人,像是皇帝檢閱軍隊。

“我第一天來到這個學院的時候非常失望,”愷撒頓了頓,“因為這裏的人太多了!”

“真正的精英,永遠不會是大多數!”

開場真是冷得叫人直起雞皮疙瘩,路明非想這家夥如果統治地球大概會跟希特勒混,變成一個法西斯。而他首先要幹掉的,就是路明非這種廢柴。

可是接下來愷撒淡淡地笑了,“感謝諸位的到來。很高興見到最精英的一群人在這裏聚集。我們加圖索家的客人,”愷撒豎起一根手指,“也只能是精英!”

靜了片刻,有人大力鼓起掌來,跟著所有人都鼓掌,每個人眼裏都閃著激動的光。這是一件殊榮,被愷撒看作是同齡人中最出色的一群。

路明非也有點受寵若驚,看起來他也算一個優秀分子……不過他有點搞不懂,那個帶頭鼓掌的不是別人而是芬格爾,臉上的表情就差熱淚盈眶了,看起來這個“F”級的廢柴師兄非常感動於愷撒對他的賞識,卻忘了他根本就是陪著路明非來的,不在客人名單上。

“我喜歡和優秀的人合作,因為我的時間有限,浪費時間在不夠格的人身上對我而言無法容忍。”愷撒示意大家安靜,“我一直以來的觀點,卡塞爾學院是一個奇跡,承擔了巨大的使命,那麽就應該由最優秀的一群人發出最簡潔、最有力的聲音。”

“誰該發出這樣的聲音呢?”他冷冷地俯視。

“愷撒!”學生會裏愷撒的小弟突兀地喊了一聲。

“不,不是我,而是……我們!”愷撒提高了聲量,“是最優秀的,我們!”

加倍的掌聲幾乎震破路明非的耳膜。他是個長在社會主義國家的孩子,高中政治課上所說,人民大眾的聲音才是最洪亮的。不過夾在這些自詡精英的人群裏,而且也被看作一個精英,他也只有跟著鼓掌。

“學生會從我接任的那一天開始,並不服務於所有人。我們為什麽來這裏?殺死龍王?維持世界?或者,證明自己?”愷撒聳了聳肩,“如果你們去告訴別人你們自己正在做的事情,他們會認為你們是瘋子。”

“但是真正的精英,永遠都會被世俗看作瘋子!好比尼采!他死去了,但他是那個時代真正的精英。”愷撒像是個打了雞血的古希臘演講家,有力地揮舞手臂,“因為世俗,是不能容忍和他們不一樣的人的!他們也不能容忍精英,因為他們愚蠢!”

路明非看到那些學生的眼睛裏閃耀著“我就是一個不容於世俗的瘋子啊”的神色。

愷撒攤了攤手,“我並不想把什麽人從這個校園裏驅逐出去。既然卡塞爾學院的校規允許了不夠格的人進入這裏學習,我可以接受。我也很理解不夠格的那些人有他們的生存方式,我不想幹涉。但是我希望他們不要發出太多的噪音,我不喜歡噪音。”

“但是這個學院,這個使命,終究是要由最優秀的人來支撐的!”他再次指向天空,“現在,就允許我以本屆學生會主席的身份,歡迎你們,加入瘋子的陣營!”

路明非仰望他,想到佛祖釋迦摩尼誕生之日往東南西北各走了七步,指天指地說:“天上地下,唯我獨尊。”

“能不能不要這麽拽啊?”他心裏說,“知道不知道太拽被人踩啊?”

其實他大聲地說出來也沒關系,因為完全沒有人在意他,所有人都鼓掌,而後激動地互相擁抱起來。

“我們也擁抱一下?不然在這裏很另類啊。”芬格爾扭動著出現在路明非背後。

“我不要抱男人……而且我對於你這樣一條廢柴也要加入學生會覺得很不忍心。”路明非瞥了他一眼,“你不介意被精英們踩死麽?”

“不介意……聽說愷撒是個不錯的老大,自己出錢給學生會成員們發放津貼。”

“你能不能稍微有點自尊啊……”路明非又捂臉,這些天叫人捂臉的事兒太多了。

“路明非!”愷撒的聲音從高處傳來。

路明非驚得擡頭,看見愷撒遙遙地向他伸出了手,“請上來和我站在一起。”旋即他冷笑,“你也可以拒絕。”

路明非腦袋裏一片空白。所有人都在看他,這是選擇的時候了,只要他走上去和愷撒站在一起,明天校內新聞網上就會出現他加盟學生會的新聞,而楚子航立刻就會變成他的敵人,如果拒絕……總之上去是跟楚子航為敵,不上去是跟愷撒為敵。愷撒沒有準備給他思考的時間,這甚至不是入團,連個申請書都不必寫,更不用考察。

其實他倒也不介意跟愷撒混,其實芬格爾說愷撒這種富家公子還會自己出錢給兄弟們發津貼的時候他也有點點心動……

他只是還沒有準備好得罪楚子航而已。

死寂。

這時愷撒身上響起了手機鈴聲,愷撒楞了一下,伸手到衣袋裏。

大廳裏,嘈雜的手機鈴聲響成了一片,音樂鈴聲、蜂鳴聲、老式電話的叮叮聲、未知號碼的提示聲,幾十上百種不同的鈴聲在同一刻響起,讓人如同置身在忽然開始演奏的鼓樂隊中。很少人聽過那麽多手機鈴聲同時響起,讓人心驚肉跳。

所有客人楞了一下後都開始摸手機,女生們把手機藏在不同的地方,有的塞在長襪裏,有的藏在蓬裙的裙褶裏,有的則放在舞伴身上,上百個人忙忙亂亂摸手機的樣子讓路明非長舒了一口氣。反正他沒有手機,也懶得管是誰忽然打電話來,至少這件事讓他不必做決定。他四面看了看準備溜走。

愷撒打開手機只聽了一句,臉色忽然變了。他伸手示意所有人安靜,舉起自己的手機打開了免提鍵。

“……請走到窗邊,看向校門的方向,屏住呼吸,客人到訪的時候,主人應該做好準備。”電話裏是個經過變聲的低沈聲音。

所有人的臉色也都變了,因為他們每個人的手機裏,都是同一個聲音。

客人們蜂擁著向窗邊而去,從安珀館的範圍,隔著巨大的落地窗看出去,生鐵雕花的校門封閉著,被一盞冷光燈照亮。

轟然巨響讓人們一瞬間失去聽覺,刺眼的火光中,鐵門扭曲,被爆炸的沖擊波拋向空中,一直升到二十米的高空才重新墜落,狠狠地砸在地上。警報聲響徹校園,夜幕中,所有建築忽然亮了,靜謐的黑暗徹底被打破。

紅色警戒狀態瞬間啟動。

明亮的光柱和摩托車的轟鳴聲一起湧入校園,穿著黑色作戰服,闖入者騎著暴躁的黑寡婦摩托,疾馳而來。他們的手中,槍支閃著獰厲的光。進入校園,他們立刻分散,同時精確地開槍,把經過的監視器都擊碎。

“怎麽?怎麽?”路明非大驚,“踢館的麽?學院之間也踢館麽?”

那群闖入者的造型,實在太像暴走族了。

“這是我們……戰爭的開始!”電話裏的人森冷地笑著掛斷了。

“紅色警戒狀態!紅色警戒狀態!龍族入侵!龍族入侵!新生留在宿舍中,通過戰場生存課的學生立刻領取武器,填裝弗裏嘉子彈,不得動用實彈。”諾瑪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傳遍校園的每個角落,“封鎖所有入口,對身份不明者有權開槍。”

“龍族入侵?”路明非傻眼了,“龍……騎著摩托入侵?不會又是自由一日吧?一年不是只有一個麽?”

其他人臉上凝重的表情都說明這不是一場演習。剛才還穿著禮服翩翩起舞的學生們立刻露出進過訓練的軍人儀態,有序地湧向外面,維修部的人把車停在每個建築外面,打開車廂,裏面的武器架上是整齊的自動槍支。安珀館前,密集的上膛聲。

沒有星星的夜空下,黑影站在卡塞爾學院的角樓上,看著那些摩托車的燈光像是螢火蟲那樣分散到校園的各個角落之後熄滅了。人流湧出各個建築,控制了所有通道和入口,這座安靜的校園忽然變成了森嚴的軍事堡壘。

他把手機扔下角樓,套上面罩,摸出了另外一臺,“按照你的計劃,一切順利,行動開始。不過,這樣的亮相是不是太像作秀了?”

“無論這一次的行動是否成功,我希望給他們留下深刻印象。”電話對面的人笑。

“那由我執行太合適了,我總是給人留下,”角樓上的人冷冷地說,“深刻印象!”

他忽然躍出了角樓的欄桿,雙臂張開,飛身下墜。角樓有八米之高,對於普通人,脊椎都會承受不住沖擊斷裂,但他輕輕一滾落地,豹子一樣貓著腰前奔,消失在黑暗中。

圖書館控制室,曼施坦因和古德裏安匆匆推門而入。馮·施耐德教授站在大屏幕前,看著滿屏幕的光點,每個光點代表一名加入警戒的學生。

“龍族入侵?怎麽回事?誰判斷是龍族入侵的?”曼施坦因神色緊張。

“龍族入侵”這種事他原以為只出現在理論中罷了。上百年來,每一個將要蘇醒的龍族都被他們在未出龍墓的時候幹掉了。什麽時候輪到這些家夥來本部囂張?而且成群的龍族?未免太挑戰想象力了。

“是諾瑪,我沒有足夠的權限了解為什麽諾瑪判斷為龍族入侵,但是入侵者毫無疑問地出現了。”施耐德在大屏幕上調出摩托群進入校園瞬間的畫面。

他轉身,看見古德裏安的時候楞了一下,憤怒了,“你這是什麽衣著?”

古德裏安看著自己的身上,說:“戰鬥服……雖然我也知道我參加戰鬥是沒什麽用。”

他睡得很早,從夢中驚醒,但沒有忘記緊急狀況下的應對辦法,從衣櫃裏拿出多年不穿的戰鬥服套上,費了很大勁兒才把弗裏嘉子彈填入了彈倉,他都快要忘記手槍是怎麽上膛的了。

“可你戴著睡帽!”

“哦,這樣啊。”古德裏安訕訕地把紅睡帽摘了下來,這樣他看起來不那麽像聖誕老人了。

“會是諾瑪誤報麽?”曼施坦因問,“對方大約十個人,這樣規模的入侵,為了什麽?破壞麽?示威麽?”

“我猜,他們為了某個東西。”施耐德低聲說。

“某個?”曼施坦因皺眉,“如果說值錢的東西,這所學院裏有太多可以在拍賣行賣高價的古董。如果說價值,‘冰窖’裏每件東西都可以說價值無限。你指的是什麽?”

“跟那個比起來,其他的都不算什麽,我說的……”施耐德看著曼施坦因的眼睛,“校長從中國帶回的東西!”

“校長回來了?”古德裏安一楞,“我沒有得到通知。”

“他沒有通知任何人。但是半小時前,直升機降落在機庫中,一個小時前,CC1000列車加開了一班,抵達車站。學院裏只有校長能不通過我而加開列車。”施耐德說,“當然,還有一個最簡單的證據,只需要從新生的郵箱登陸就可以查到。”

施耐德以“A”級權限登陸了學生信箱組,裏面有一封群發郵件:

親愛的學生們:

非常高興我活著從中國回來了,好消息是我們在中國有巨大的收獲,壞消息也有。凡是選我課的人都要註意,下周我代的三門課都會簽到。

祝好運。

你們忠誠的朋友,

昂熱

P.S.我在考慮是否需要在開課前做一次測驗並且記入你們的成績。

“這封郵件在半小時前被發給選他課的新生了。”施耐德說。

“他從中國帶回的是……龍王諾頓的骨殖瓶。”曼施坦因說,“那麽就可以解釋了,半個小時前骨殖瓶被送到,隨即發生入侵。”

“那東西現在在哪裏?”古德裏安問。

“必然在警戒最嚴密的地方——‘冰窖’裏。所以我們防禦的重點是地下層。”施耐德說。

曼施坦因點頭,“三處主要的入口,英靈殿、教堂和圖書館,圖書館有諾瑪的防禦,英靈殿和教堂都有風險,執行部能派出多少人?”

“很少,建校以來從未發生校園被入侵的事,所以執行部的專員都在海外執行搜尋任務。現在只能依靠學生,受過訓練且血統優秀的學生是我們的主力,愷撒·加圖索帶領學生會守衛英靈殿,楚子航帶領獅心會守衛教堂。”施耐德說,“因為血統的關系,他們的真實實力已經強於執行部絕大部分專員了。”

“也只能這樣了。”曼施坦因說,“能聯系上校長麽?”

“打過他的手機,沒有開機。有時候他也會讓人覺得很棘手,帶著這種級別的東西返校,沒有通知任何人,來不及做好警戒,卻發了封郵件通知上課時間。”施耐德搖頭。

“所以說他還真是一個教育家啊!”古德裏安說。

“餵餵餵,有人護送我回宿舍麽?”路明非左左右右地看,“哪位拿槍的大哥護送我回一下宿舍?路很長那些人有槍啊!”

沒人理睬他,學生們匆匆地在安珀館前經過,每一隊都有負責人,安排自己區域內的防禦,狙擊槍在高處架起,幾人一小組迅速占領了優勢位置,呈小隊散開,手電筒交織的光束四下閃動。

路明非站在安珀館前快要跳腳了。

“自己走回去咯。”有人在他背後說,“沒人吃了你,這樣當‘S’級要被大家看不起的哦。”

路明非回頭,諾諾站在他背後的燈光裏,雙手抄在懷裏,靠在一根立柱上。

“這是生死問題好麽?龍族入侵!這時候誰還要臉?”路明非說,“難道是軍訓半夜拉練啊?”

“那怎麽辦?別人都很忙,要不要師姐護送你啊?”諾諾說。

“也好……”

“可我連武器都沒領誒,”諾諾聳聳肩,“要真是遭遇戰,兩槍我們都掛了。”

路明非扭頭四顧,“對了,芬格爾,這家夥八年級了,一副好身板,總也有點本領吧?”

“誒?廢柴師兄找不著了。”他拍拍腦袋,“也是,以他的義氣指數,想必溜號的時候不會記得叫我。”

“反正沒人送你,不如出去玩吧?”諾諾拍拍路明非的肩膀。

“什麽?不是龍族入侵全校戒備麽?雖然我連根龍毛都沒看見……”

“出去就安全了,現在入侵者不正在校園裏溜達麽?”

“有道理,不過被抓到會不會死得很慘?”路明非有點心動,“開除學籍麽?”

“沒那麽嚴重,最多是被扣實習成績,不來拉倒,我自己去。”諾諾轉身就走。

路明非一楞,拔腳就追,“餵餵,去哪兒去哪兒?”

“布加迪威龍,德國大眾公司位於法國MOLSHEIM小鎮的車廠出品,16氣缸4渦輪增壓……”諾諾扯開遮雨布,銀灰色的跑車暴露在燈光下,整臺車遙控啟動,車燈閃爍,發動機沈重的轟鳴像是龍吼。

“1001馬力,極速407公裏,0至100公裏加速只需要2.5秒……這玩意兒,”路明非讚嘆,“我在雜志裏看到過!”

“現在它是你的了,愷撒把它輸給你了。他把這臺車當作今年‘自由一日’的賭註,跟楚子航賭他的‘村雨’,結果你贏了。”

“太豪奢了吧?這車得100萬歐元?”路明非接過諾諾拋來的鑰匙。

“他無所謂的。愷撒其實不喜歡這車,這是他父親送的生日禮物。他認為這樣一輛花花公子風格的跑車對他是種侮辱。”

“他爹還需要幹兒子麽?”路明非眼裏寫著“求收養”三字。

“你開車,我累了。”

布加迪的硬頂敞篷敞開,諾諾摘下自己的高跟鞋,蹦進車裏,坐在副駕的位置上。路明非也蹦進去,抓住方向盤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望著天空沈默。

“在享受贏了超級跑車的快感?”諾諾問。

“不,在思考我是該先把油門踩下去還是先換擋……”路明非按照直覺踩下了油門。

慘叫聲中,輪胎和地面摩擦帶起一溜青煙,布加迪仿佛脫韁的野馬那樣躥了出去。諾諾咯咯咯咯地笑,摘下了束發的銀簪子咬在嘴裏,解開了一頭長發。路明非忽然想起芬格爾曾經說諾諾其實是個有點瘋癲的女孩。

讓人永遠不明白她到底在想什麽。

黑影把黑寡婦熄了火兒,從摩托後袋裏抽出黑色的散彈槍,槍管鋸短。這是柄相當有威懾力的武器,黑影撫摸著槍柄,略帶得意,手握生殺大權,他有種巨大的榮耀感。

他的位置很好,在一個無人經過的死角裏。

他打開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傳來的是錄音留言:“13號,你的目標是英靈殿,使用準備好的身份卡通過門禁,進入後尋找中央機房的入口,那時收聽新的指示。”

在這隊人中他排號13,最後一個號碼,聽起來不太吉利,卻讓他覺得自己死神般拉風。不是第一次出任務了,他一直是個很講究感覺的人。隊伍裏的每個人都會按照不同的指示行動,最後匯合以避免被伏擊而全軍覆沒。

“英靈殿。”13號默念這個地名。

“糟糕!”他楞住了,他帶上了全部裝備,但是沒有地圖。這個校園裏滿是外觀差不多的建築,哪一棟是英靈殿?

他是個路癡,這是他自認為的、唯一的缺點。

“沒辦法了,是男人就可以靠槍殺出一條血路吧?”13號握緊槍柄鼓勵自己。

“不過高手都是不輕易使用暴力的啊。”13號又想,“如果能派影子去扔核彈,就別用巡洋艦正面炮轟了。”

布加迪出了被炸毀的校門,拐上公路,山風迎面吹來。

因為是昏厥著被擡進來的,這是路明非第一次從外面看這座校園,才發現它是坐落於半山腰的,一道環山公路從門前經過,遠眺出去,山谷間層層疊疊的針葉林,在風中起伏,像是黑色的波浪。

“這個校園雖然叫做山頂校園,但是並不在山頂,在半山腰,山下是火車站和山谷校園。”諾諾說,“我們往山頂去。”

“山頂上有什麽?”

“星星。”

山路上沒有其他車,車燈照亮的只有一個又一個轉彎指示牌。一圈圈盤旋而上,路明非漸漸能操縱這臺車了。他扭頭看了一眼諾諾,諾諾長長的睫毛垂下來,頭歪在一邊,面容安靜。一瞬間世界安靜美好,發動機的轟鳴聲似乎也低沈下去。

燈光閃過前面的告示牌:“有熊出沒請註意。”

“有熊?”路明非一楞。

“有的,這山上很多熊。”旁邊清晰的男聲。

路明非嚇了一跳,扭頭看見路鳴澤正坐在副駕駛座上,雙手按著膝蓋,像個聽話的初中生。

“啊!你什麽時候跳上來的?你能不能不要總是一聲不吭就忽然出現?好像鬧鬼,你知不知道?”路明非一身冷汗。

“看路,好好開車,前面轉彎。”路鳴澤淡淡地說。

“反正看見你都是夢境,好好開車有什麽必要麽?反正就算撞在樹上也不過夢醒而已吧!拜托你到底是什麽冤魂老糾纏我?”路明非氣得鼻子都要歪了,別的時候無所謂,開著名車帶著心儀的女孩跑山路,這家夥為什麽也不識相點規避一下?

“不是完全徹底的夢境,前面真的是轉彎標志,你再不打方向盤我們都會死誒。”男孩說。

黃色交通標志閃現在路明非眼前的瞬間,路明非驚出一身冷汗,猛打方向盤。好在布加迪底盤一流,順利地擺過一個90度的彎道。再慢哪怕兩秒鐘,他們就會飛車摔下山崖,而路鳴澤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

“媽的,差點死掉!拜托你不要這麽嚇人行不行?都是因為你我路都沒看清!”路明非抱怨。

“我就是來提醒你有個彎道罷了,如果沒有我,以你開車那麽菜鳥,大概會和喜歡的女人一起去死吧。”路鳴澤還是一張撲克臉。

“什麽喜歡的女人?同學而已。”路明非有點心虛,“你叫她什麽?女人?真一副老男人的口吻!”

“這些事也許能瞞過別人,但是瞞不過我的。”路鳴澤聳聳肩,“需不需要我幫你點忙?”

“你不跟鬼一樣忽然出現就算幫我忙了。”

“記得諾諾對你說追女孩需要什麽麽?音樂、花和漂亮的表白詞。”路鳴澤完全不理會路明非的嘮叨。

路明非一楞,“這你都知道?”

“音樂的話你可以用這臺車的系統,表白詞需要我幫你想麽?”

“呸!”

“既然這些都幫不上忙,我幫你送花吧!新秘笈解封,‘show me the flowers’,念出來,就像魔法咒語。試試看,很好玩的。不過,一小時之後才能使用,而且僅限於今晚。”路鳴澤說,“我不祝你好運,因為你和她不會有好結果。”

“那你來充什麽好人?”

“同情你總沒錯吧!”路鳴澤冷冷地笑。

路明非覺得這家夥的烏鴉嘴簡直賤得無以覆加,不假思索地伸手在他腦袋上一捶。路鳴澤沒有發出任何抗議的聲音。

路明非意識到什麽不對,再一看自己的手,捶在諾諾車座的頭枕上。諾諾柔軟且透著暖氣的臉距離他的手只有不到一厘米的距離,她還在睡著,呼吸吐到路明非的拳頭上。

“哎呀!按照劇本這就是要摸摸女主角的臉,女主角忽然睜開眼睛,雙目凝視,然後就會過電啊!”

“他媽的,路鳴澤那家夥……真是個……”路明非心裏天人交戰,戰況激烈。

許久,他慢慢地把手收了回來,“真是個可惡的小鬼”。

“什麽小鬼?”諾諾醒來,聽到了路明非的嘟噥。

“沒什麽,你聽錯了,我是說小龜,剛才有只小烏龜在我身邊爬過,我最不喜歡這種爬過來悄無聲息、都註意不到的東西了。”路明非直視前方,緊握方向盤。

13號很得意,覺得自己好似一只飛翔於黑夜中的蝙蝠,輕盈地越過了一個又一個屋頂。

他在紐約布魯克林區的兄弟們把他稱做“獵豹”,但是他覺得沒有蝙蝠那麽拉風,有種吸血鬼般的妖冶之氣。

這座校園的防禦遠比想象中嚴密,但這無法阻擋13號。因為13號根本沒有從地面推進,他攜帶了射繩槍,這玩意兒是他從一個軍隊裏搞武器開發的兄弟那裏高價買來的,可以隔著幾十米把帶著繩子的長釘射入巖石,13號就是沿著這些繩子從學生們的頭頂上經過,洋洋得意。

他對自己一直有信心。

只有一個問題,就是他無法找到集合的位置了。他高踞於眾人視線不能及的屋頂上,卻在這個校園裏迷路了。

“這時候才知道探路多重要啊!”他暗暗地嘀咕。

盤山公路的盡頭是一塊擋路的石碑,路明非把車停在石碑前。

“打開遠光燈。”諾諾說。

雪亮的光束劍一樣刺入遠處的天空,也照亮了整片山頂。山頂地形平坦,沒有什麽樹木,長滿了草,一處泉水從巖石下湧出來,形成了一小片山頂湖,湖水溢出之後往山下流瀉,形成一道雪白的瀑布,隱約的水聲從山下傳來。

“沒有星星誒。”諾諾舒展身體,靠在靠背上,看著天空。

路明非想真是廢話,剛下過雨的天空一片漆黑。剛出校門的時候他就想到了,這山頂其實什麽可看的都沒有。

但為什麽他還是屁顛屁顛地當這個司機呢?

“好大只啊。”諾諾又說。

“什麽好大只?有熊麽?”路明非探頭探腦。

“我是說很安靜。”諾諾說,“不是你跟曼施坦因教授說,中文俚語,大只就是安靜的意思?所以上課的時候他不停地對學生說,請大只,保持大只,再大只一些……他覺得這樣很風趣,說明他懂俚語。”

路明非默默地捂臉,他想總會有人告訴曼施坦因教授這完全是在扯淡,他還選了曼施坦因教授的課,不知道會不會不及格。

“去泉水那邊泡泡腳?”諾諾說。

她說完就只穿著襪子越過車門跳了出去,路明非跟著她深一腳淺一腳地穿過秋天的草甸,循著嘩嘩的水聲來到山頂泉湖邊上。唯一的光源是他們身後布加迪的車燈,泉水反光,水面像是鍍了一層銀。諾諾選了一塊巖石坐下,看見路明非正好奇地上下打量她。

“看什麽?”

“我在想……”路明非說了實話,“你是不是要我轉過身去才能把襪子脫下來。”

諾諾對他比了個鬼臉,從包裏摸出一把精巧的剪刀,沿著腳踝把絲襪剪開,露出赤裸的雙腳。

“很涼的,要有種!”諾諾說。

“作為一個曾經冬泳過長江的人,區區冷水泡腳又有何難?”路明非也選了塊巖石坐下,脫掉襪子。

兩個人對視一眼,一起慢慢地把腳放進泉水。那股寒冷從每個毛孔鉆進皮膚裏,又沿著脊背往身上躥,兩人不約而同地打了個寒噤。在做這件事的時候,他們都死死地盯著對方的臉,要看看對方的臉上有什麽好玩的表情變化。最終他們兩個竭力忍住,但同一側的嘴角還是抽動了一下。

“你硬撐!”他們同時指著對方大笑起來,笑得肆無忌憚。

“泡一會兒就會暖起來,不過再泡又會冷,冷下去之前得走。”諾諾說,“你真的冬泳?”

“才怪,我最怕冷了。”路明非抱著胳膊哼,“寒風凍死我,明天做個窩。”

果然如諾諾說的,開始的冷過去之後,腳上漸漸暖和起來,所有的血集中供暖給雙腳,路明非有點愜意的感覺。

“說起來愷撒到底什麽意思?”他有一搭沒一搭地和諾諾聊天,“請我們去舞會,又給我們臉色看,陣仗擺得那麽大,找那麽多陪客,龍蝦隨便吃。就為了看看我們出醜?在門口看見那玫瑰嚇壞我了,芬格爾還說是送給我的呢。”

“玫瑰?”諾諾擡頭看了路明非一眼,哈哈地笑了起來。

“那些玫瑰不是買給你的,是買給我的。”諾諾說,“那個酒會也不是專門為你辦的,是給我的慶祝酒會。其實邀請你來參加酒會的是我,只是愷撒說他也想跟你面對面談一談。”

“原來不是項羽請客,是虞姬做東!”路明非雞啄米似的點頭,美人恩重,他非常高興,“我還以為是鴻門宴呢,特意帶了芬格爾那個樊噲!”

“我請你也沒安什麽好心,你那麽歡欣鼓舞幹什麽?”諾諾白了他一眼。

“我哪有?”路明非有點臉紅,好在夜很黑。

“你臉紅什麽?”諾諾說。

“精神煥發!”路明非大聲說,作勢楊子榮打虎上山。

“我逗你的啦,天那麽黑,我又看不見。”諾諾說。

路明非這才意識到自己心虛,車燈又是從他背後照來,剛才諾諾甚至沒有用餘光瞟他一眼。

“我請你是因為我不習慣和愷撒那群小弟待在一起。”諾諾說,“我知道愷撒很花心思,不過讓人感覺很奇怪,所有的人被請來就是要看我們兩個多麽拉風。我得接受他的好意,而且在他小弟祝我快樂把我看作愷撒理所當然的未婚妻的時候保持微笑。整個晚會上沒有一個好玩的人。”

“未婚妻?”路明非楞了一下,婚約這事情聽起來真是超沈重,重得心跳都慢下去了。

“今天是我生日。”沈默了一會兒,諾諾隨口說了一句。但是她的聲音輕得像是一縷風,不註意就被忽略掉了。

“生日快樂!”路明非脫口而出。

然後他楞住了,沒準備,完全沒準備。

他曾經排過一個上午的隊,給陳雯雯買過一張簽名版的CD巴巴地送過去,回報是陳雯雯禮貌的一句“謝謝”,他倒也很心滿意足,並不在乎當時陳雯雯桌上還擺著不知誰送的施華洛世奇的水晶掛墜和其他內容不明的禮物盒子。在他看來為這個重要的日子排一上午隊不算什麽,更沒指望自己送的禮物最好,反正只要及格就行了,他對自己要求比較低。

他沒有想過要問問諾諾的生日,就算問了,他為什麽要送禮物給諾諾?大家還不熟,沒什麽理由。而那時候要和他的禮物對比的,就不是施華洛世奇的水晶墜子,而是什麽大溪地珍珠,或者梵克雅寶的限量版首飾,還是一頭金發的愷撒開著超級跑車送的。

現在沒有任何理由地,諾諾直接告訴他了,在他光著腳連襪子都沒穿的時候。

除了這句幹巴巴的話,他大概只能把禮服口袋裏的白手帕抽出來折一個手帕船飄過去。

他急忙摸禮服口袋……發現手帕在他和芬格爾大嚼龍蝦的時候已經被用來擦嘴了。

“收到。”諾諾淡淡地說。

“愷撒為你擺那麽大的場子啊?”路明非不得不服氣,“太氣派了點吧?難怪我說像選妃會呢。”

“可我不喜歡,又不好不領他的情。”諾諾說,“他很固執,花了心思就希望你說他好。”

她的口氣很淡,像是在說一個完全無關的陌生人。

路明非心裏動了動,忽然問,“你喜歡愷撒麽?”

“喜歡啊,不喜歡我為什麽要跟他在一起?你以為我傻啊?”諾諾撇撇嘴。

路明非抓抓頭,把那句話在肚裏轉了好幾個彎才說出來:“可有時候覺得……你對他總是不理不睬的啊……他好像也不太管你的樣子。”

諾諾想了想:“在學院裏追愷撒的女生很多,你猜他為什麽選中我?”

路明非上下打量諾諾,非常有把握,“腰細腿長,臉蛋好看!”

“今天請你跳舞的女孩也腰細腿長,臉蛋也很好看,你有沒有趁著跳舞的時候問人要個電話號碼什麽的?”

“我又不是愷撒!我喜歡的類型是……”路明非覺得自己舌頭打結了,好像他喜歡的類型和愷撒倒是一樣。

“愷撒覺得自己生來就該成為領袖,一切都要最好,最強的能力、最佳的團隊、最出色的女朋友,除了成績不必最好,他覺得那東西沒意義。愷撒喜歡我,因為我是學院裏很少見的‘A’級血統女生,他認為在‘A’級中只有我能配他,所以選中我。”

路明非有點吃驚:“血統階級還有這個用?那我是‘S’級,要我是女生,愷撒一定踹掉你選我咯?”

“以你的才貌,如果是女生,想來我是得失戀了。”諾諾也上下打量路明非,重點觀察了他的胸腰腿。

“嗨!眼神好猥瑣……”路明非把禮服裹緊了一點,抵禦冷風。

“不過這樣的愷撒最合適我。一個男生覺得我很好,所以喜歡我,而我又覺得自己確實很好,配得上他喜歡我,我覺得他也不錯,不會讓我不舒服,這樣豈不是蠻好的?”諾諾淡淡地說。

“不讓你不舒服……就可以了?”路明非不能理解。

“嗯,我要求不算高,不過也可以說很高,我跟很多人相處都會不舒服。不過師弟,跟你相處也蠻舒服的……因為每次看到你,有想抓來欺負一把的感覺,”諾諾吐了吐舌頭,“要是我找你這種男朋友一定會一邊大笑一邊從早欺負到晚的。”

“嗨!嗨!你又來了……”

“你是不是覺得我不可理喻?”諾諾挑了挑漂亮的眉毛,“明明愷撒都擺出了‘只有你才是配得上我的女生,我們這種拉風的男生最好的裝飾品就是最好的女生’,可我對於當裝飾品沒有一點反感。”

“不幹我事。”路明非把目光移開。

“我不反感啊,因為這樣很簡單。如果我不夠好,我也不必拿什麽勉強愷撒跟我在一起,反過來也一樣,我們兩個很般配咯。”

“很般配?”路明非覺得這個詞有點刺耳,像是“門當戶對”。

不過門當戶對確實很重要吧?擱在中國古代,在書裏寫大家閨秀愛上窮書生的必然是另外一個窮書生了。

“因為不太明白怎麽喜歡一個人,所以就找個能配自己的人。”諾諾踢著冰涼的水,晶瑩的水花在她的腳尖上跳動,“我以前看言情小說,總看不懂那些女主角哭得死去活來的,追問什麽到底你愛不愛我啊,你是不是變心了啊。其實這些都可以想得很簡單的啊,要是那個人喜歡你,他自然就會過來抱著你告訴你;不喜歡你了,你對他哭也沒用,是不是?”

“那你還教我怎麽追陳雯雯?照你說女孩都不用追了,反正她喜歡我就會告訴我,不喜歡,我追也沒用。”路明非覺得諾諾在講一個歪理。

“陳雯雯不一樣啊。”諾諾說,“我這麽想,因為我很奇怪嘛。”

“你有什麽奇怪?”

“愷撒知道,不熟的人不知道。”諾諾伸了一個懶腰,“愷撒最大的好處就是自信,雖然知道你奇怪,可是大哥他豪氣幹雲,絕對自信自己能搞得定。什麽‘這樣的女妖除了我還有誰能封印?’‘為了世界和平你們都退下讓我和這魔女廝殺啊!’”

“切。”路明非一挺胸,“若是魔女腰細腿長,大家都是英雄好漢,誰會落後?”

諾諾一楞,上下打量他,“你不會說你自己吧?兄弟,有種來呀,被轟殺了不要哭鼻子哦。”

“君子一言!”路明非忽地大喝。他某根該死的神經跳了,這句話沒有經過大腦,自然而然地從嘴裏躥出來。吐氣如雷,威風凜凜。

諾諾楞了,也只好跟著他接,“駟馬難追!”

黑影們緊貼著墻壁,隱藏在英靈殿和萊茵廳中間的空隙裏,聽著外面匆匆的腳步聲經過。

英靈殿和萊茵廳是一座雙子建築,中間只有一道不足二十厘米寬的空隙,通常不可能塞進一個成年人。但是那裏現在塞了足足十二個人,這些受過嚴格訓練的人收攏了自己的肋骨,讓自己變薄,才能夠容身在這個空隙中。這是他們至今還未被發現的原因,外面不斷有手電的光閃過,卻沒有一次照向這個死角。

“隊長,警戒很嚴密,早知道別那麽在意亮相而是潛入的話……會容易很多吧?”一個黑影對前面那個修長的影子低語。

“閉嘴!這是戰術!”隊長低聲呵斥。

屬下面前他不能說自己心裏也有點後悔,誰會猜到這個學院平靜如斯,可是一旦進入緊急狀況卻有這樣一套嚴密的防備呢?

“13號丟了。”他後面的人又說。

“這也是戰術!”隊長不耐煩了。

“麻衣,我從未見你那麽狼狽啊。”冷冰冰的聲音從隊伍末尾傳來。

不知什麽時候,第十三個人出現,排在所有人之後,卻不是13號。他身材瘦小,一身黑色的作戰服上沒有任何標記,蒙著面罩,聲音通過變聲設備之後顯得極其刻薄。排在他前面的人無聲地流下冷汗來,那個人的出現仿佛鬼影閃動,如果不是同伴,只要輕輕捅上一刀,他已經死了。

“13號!”有人低呼。

隊長仰頭看著不遠處圖書館的屋頂,低聲問:“誰說那個布魯克林區來的家夥是個行家的?”

“看履歷……確實在以前的任務中都做得很好。”有人低聲說。

隊長回頭一巴掌扇在那個人臉上,說話的人和他中間還隔著一個人,誰也看不清巴掌是怎麽扇過去的。

“他是個個人秀的行家吧?”隊長有點崩潰。

圖書館的屋頂上,一個壁虎一樣的家夥擺出了相當專業的姿勢,俯低了身體,正用望遠鏡觀察下面的動靜,那就是他們丟失的13號。按照原定計劃,他們分頭潛入,會在英靈殿這邊匯合。但嚴密的警戒讓他們只能蟑螂一樣蜷縮在這條縫隙中,而13號此刻正在屋頂間無聲而瀟灑地飛越,盡情展示他蝙蝠般的身姿。

“你不認路你跑得再帥也沒用啊!”隊長低聲罵。

“不要把責任推給別人,負責的人得承擔自己的失誤。”排在最後的人冷冰冰地說。

“不用你提醒我,我是這次行動的隊長,我自然有補救的辦法。”

隊長拿出了手機,在這種時候不得不使用手機通話讓他覺得有點蠢,他搖了搖頭:“餵,不要吃薯片了,想點辦法,我們被困住了。這個地方的警戒不像你說得那麽松懈。”

“嗯,那麽現在不得不啟動備份計劃了。”電話那頭的人說。

“備份計劃是什麽?”

“是在麻衣潛入受阻時的計劃。”

“你早就預料到會受阻?”隊長聲音裏透著顯而易見的怒氣。

“很容易理解嘛。我們至今都不知道昂熱是個什麽樣的人,他已經在卡塞爾學院當了幾十年校長,你覺得他會是個因為疏忽而犯錯誤、給你可乘之機的傻瓜?”電話對面的人輕松地說,“所以我們才安排了13號。”

“那個個人秀之王?拜托?我看他現在是迷路了!”隊長暈了。

“故意的,我給他的裝備中沒有包括地圖,根據我的了解,他是個從自己家開車到兩個街區以外去買個漢堡都會迷路的路癡,所以他必然找不到英靈殿。”

“你這是什麽備份計劃?”隊長大怒。

“不認路的小白鼠,會往最明顯的目標去,那才是他的預設目標。至於你,你只需等待。”

“等什麽?我現在像是夾縫裏的蟑螂,外面有幾百人,我只要一露面就會被發覺。我沒有辦法動用言靈,‘守夜人’控制了周圍的領域,他的‘言靈·戒律’太強大了,我被壓得死死的!”

電話那頭的人輕輕笑了一聲:“守夜人很快就會解除‘戒律’,因為他們找不到你們,危機感會讓他們試圖動用言靈,那就是你的機會。只要能動用言靈,誰能找得到你?”

施耐德教授看了一眼手表,時間已經過去整整一個小時,入侵者始終未被發現。

緊急狀態被激發之後,所有攝像機都開始工作,每一個出入口都被嚴密地監控起來。他們也不可能逃離這個校園。

異乎尋常的平靜讓他覺得不安。本該發生的事情沒有發生,這很危險。他揣摩不清對手的身份和意圖,這種感覺陰魂般縈繞不散。

“除了葉勝,這裏還有能動用‘言靈·蛇’的人麽?”他轉向曼施坦因。

“言靈能力的秘密檔案我無權查看,但至少還有一個,我自己。”

“你的言靈是‘蛇’?”

“我的領域比葉勝還要大三倍,如果我能夠言靈,也許能找出入侵者,但是在守夜人的‘戒律’下,”曼施坦因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我們的力量被強迫著沈睡。”

“能否請守夜人解除‘戒律’?”施耐德試探著問。

“我父親?”曼施坦因一楞,“不可能的,只有校長能命令他解除‘戒律’。”

“情況很特殊,我們現在得不到校長授權。但只要解除了‘戒律’,我們有700個可以使用言靈的學生作為戰鬥力,力量會空前強大。只是這一晚,可以試試麽?”施耐德盯著曼施坦因的眼睛。

曼施坦因沈默了很久,拿起了電話:“只能試試,這個老牛仔……是那種六親不認的角色。”

教堂鐘樓的閣樓裏,正放著1952年的經典西部片《正午》,執法官賈利·古伯挎著槍走在塵沙飛揚的西部小鎮街頭。

看電影的人裝束跟賈利·古伯差不多,一身花格子襯衫,一頂卷沿的帽子,一雙牛仔靴,靴子上的馬刺亮晃晃的。老家夥像個碩大的土豆般躺在沙發裏,把腳翹得老高,手裏拎著一瓶啤酒。電話鈴響了,他抓起話筒。

“你還在看《正午》?看了那麽多遍,不煩麽?”

“嗨!昂熱!你回到學院了麽?”老牛仔眼睛亮了。

“是啊,還找到了龍王諾頓的骨骸,我正準備給它做核磁重現。”校長說,“我建議你改看《聞香識女人》。”

“我知道你不喜歡熱血電影,”老牛仔說,“你是個風騷的老家夥。”

“嗯,我說,解除‘戒律’吧。”

老牛仔忽然坐直了,放下酒瓶,臉色漸漸變得嚴肅:“你是認真的麽?”

“有入侵者,諾瑪的判斷是龍族入侵,讓年輕人們鍛煉一下不好麽?”校長淡淡地說,“龍族親王們就蘇醒了,他們該歷練一下了。”

“言靈可是瓶子裏的魔鬼,輕易放出來,雖然能夠獲得力量,但未必是好事。年輕人們做好準備了麽?”

“擁有龍血的人,本來就是在用魔鬼的力量對抗魔鬼吧?這個世界將是我們兩個都守不住的了,我們需要年輕人。”

老牛仔沈默了很久:“暫時同意你吧,管好你的學生們。”

他關閉了電視,靜靜地坐在沙發上,只有桌上的一盞燭光照亮他蒼老的臉。這盞燭已經點燃了多少年?十二年或者十五年?他都記不清了。

電話鈴又一次響了。

“哪位?”老牛仔拎起話筒。

“爸爸。”電話對面的人有點戰戰兢兢的。

“嗨!曼施坦因我的兒子,晚上好!你的感冒好了麽?我非常想念你!”老牛仔忽然眉飛色舞起來。

“爸爸,我是三周之前得的感冒,感冒這種病即使不吃藥兩周也會自然康覆。”曼施坦因嘆了口氣。

“哦……是麽?”老牛仔撓了撓頭,“兒子你找我有事麽?”

“我是想……請問您能否……我知道這可能違背校規,但是今晚情況特殊,有人侵入,現在沒法找出他們,而學院裏有些很重要的東西,可能是他們的目標。”曼施坦因遲疑了很久,“能否請您……暫時地解開‘戒律’?這是執行部施耐德教授和我共同的請求。”

老牛仔沈默著,看著天花板,久久地不說話。

“我知道這個電話越權了,對不起打擾你看電影了。”曼施坦因忍耐了很久,急切地想掛電話。

“哦……不不!”老牛仔說,“我是在思考,過兩周就是你的生日了吧?親愛的兒子。”

“是啊,”曼施坦因有點尷尬,“想不到您還記得。”

“那就……當作我送你的生日禮物吧!我馬上就解開‘戒律’,作為生日禮物送給你,我可是會為了親愛的兒子而違背校規的好父親啊!”老牛仔信誓旦旦地說,“兒子,你會知道有父親是種很幸福的感覺!”

曼施坦因滿臉茫然,掛斷了電話。

“怎麽樣?”施耐德看著他,“如果他不同意就算了。”

“不……他同意了……”曼施坦因摸了摸自己光禿禿的頭頂,“可我總覺得……很奇怪。我小時候他是那種生日不會帶我去坐雲霄飛車的父親,一天到晚找不到他,酗酒濫賭,可是他居然說……要把這作為生日禮物送給我。”

“好好享受遲來的父愛吧!”古德裏安拍著老友的肩膀。

“不是這回事,好麽?”曼施坦因瞪著眼睛。

閣樓上,老牛仔把啤酒喝幹,在沙發上坐直了,吹熄了桌上那支蠟燭。隨著燭光熄滅,一個強大到足以籠罩整個卡塞爾學院的“靈”潰散了。圖書館地下幾十米深處,中央處理系統的監視屏幕上,幾十幾百道銀藍色的光束緩緩地升起,那是太古流傳的力量。

學生們在騷動,他們被壓制已久的“靈”,覆蘇了。

幾乎就在同一瞬間,隊長從縫隙中躍出。龍文的唱頌聲裏,他的身影變得越發的漆黑,最後簡直漆黑得像是一團墨。

言靈·冥照。

落地的瞬間,他的身影潰散。好像他原本就是一片墨跡,被一潑水從紙上洗去了。

“站在我身邊,我的領域,是我周圍大約兩米的範圍。”他的聲音傳入每個同伴的耳朵裏。

此刻就有學生從他身旁不到一米的地方經過,但是完全沒有覺察到路燈下有這麽一縷縹緲的黑煙拂過他的身體。

山頂泉湖邊上,諾諾探出半邊身子往山下看去,那個傾斜幅度一不小心就會栽下去。

“餵!”路明非不好去拉她,“掉下去就掛嘞。”

“螢火蟲一只也不剩了。”諾諾嘟噥。

“螢火蟲?”

“我說的星星是種大個兒螢火蟲。夏天的時候,它們會從山下沿著瀑布往上飛,漂亮極了,夏天水霧也很大,看起來就像星星在一片雲裏面上升一樣。”諾諾說,“你當我很傻?到山頂才發覺是個陰天。”

路明非在心裏罵了句娘,這個師姐真的是個巫女吧?他想的什麽都被解讀了,包括那些藏得很深的……不過想起來他也沒什麽很深的想法。

路明非十八歲,擁有一張美好的白紙般的人生,只有一根頭發絲的深度。

“你聽說過歸墟沒有?”諾諾盯著瀑布看,“說大海裏有那麽個地方,到了那裏海底就消失了,海水流到那裏會變成一道超大的瀑布,落差幾千幾萬裏,人要是落下去,永遠也到不了底,都是下墜的時候餓死的……”她的聲音極輕,“靈魂像螢火蟲那樣慢慢地升上來,靠星星指路,飄回家去。”

路明非幹瞪眼,這個海樣深沈的寓言超過了白紙的思考極限。

“餵,你是來真的麽?”諾諾還是往下張望,“我可以答應哦,反正你有追女生三個月不能不拒絕的特權嘛,我可以給你三個月時間。”

路明非一哆嗦,他還以為那句沒有經過大腦的話已經被剛才的沈默自動抹掉了。

“嘿……大概第一天愷撒就會用他那把叫什麽狄克推多的刀把我變成東方不敗吧?”他抓抓頭。

“原來你還想要爬到我床上來啊?我還以為只是約會吃飯和看電影呢。”巫女師姐回頭看他,帶著好奇的眼神。

路明非張大了嘴巴,沒有任何聲音發出來。這個話癆的家夥失語了,嘴裏可以塞進一個雞蛋。

“好吧,我是開玩笑的。”諾諾聳聳肩,“我看見你就想欺負一下,你不覺得自己很逗麽?”

諾諾自顧自地盤頭發,路明非耷拉著腦袋,覺得自己完全徹底地被擊潰了。

“我下面要當說客了。”諾諾說,“怎麽樣,加入學生會吧。”

“這是愷撒的美人計麽?”路明非一楞,有點失望。在這個夏天會有螢火蟲從山下冉冉飛起的地方,諾諾要談的居然是這件事。

“不算,跟愷撒沒有關系。”

“沒有關系?”路明非想這話鬼才信啊。

“你還不了解愷撒。他是個政治家,但是他很自負,在招攬人心上花時間他不願意的。他覺得自己是個值得信任的領袖,你就應該跟隨他。你要是不願意跟隨他,他也懶得理你,最多當你成為他的擋路石的時候,他就把你轟殺……我邀請你,是我的邀請,跟愷撒的立場沒關系,你加入對我有好處。”

“好處?”

諾諾歪了歪頭:“這樣我就有自己的第一個小弟了啊。”

“你要小弟幹什麽?愷撒的小弟不就是你的小弟?”

“他是他我是我,我是愷撒的女朋友,可不是什麽學生會的女主人。”諾諾想起了什麽,“哦,對不起。”

“對不起?”路明非不解。

“是學生會的某個家夥示意樂隊不要停下的,大概是想你出醜出得更久一些。”諾諾說,“不過不是愷撒,愷撒還沒那麽在意你。”

“沒事啦。”路明非說,“其實都怪芬格爾發神經,說些什麽‘當年我也是一只貓王’的鬼話,搞得下不來臺。”

“其實我是想救你來著,可那樣愷撒會不高興。”諾諾聳聳肩,“得照顧男主人的面子嘛。”

路明非的心裏一動,低下頭去看著自己泡在泉水裏的腳。原來諾諾也想過要來再救他一次,可那時候看她笑得那麽開心,一點都感覺不到。真是很難懂這個女生心裏在想什麽啊。

那個時候自己是有點怨恨諾諾的吧?為什麽會怨恨呢?因為被她救過一次,就覺得理所當然地她會再一次站出來拉自己一把?

真是沒來由。

“別說得好像我只會指著你來救我似的。要是有機會,我也會幫你個什麽忙……雖然看起來輪不到我做什麽事啦。”路明非故作輕松,“你那麽能幹,什麽事情都想得清清楚楚,什麽事情都能自己搞定。”

“你現在就可以幫我一個忙。”

“啊?”

“送我個生日禮物吧,我估計愷撒準備了,不過他現在正在滿校園找那些入侵者吧?跟楚子航比誰找得快。”諾諾淡淡地說,“女孩生日總需要禮物的,這樣會有被人重視的感覺。”

“我……我沒有準備……”路明非急得腦門上立刻冒汗。

“那就看你的應變咯,師弟。”諾諾攤攤手,“行走江湖哪能什麽都準備好了?”

路明非撓頭:“其實我有張手帕,本來可以折一只手帕船給你飄過去的。”

“師弟,想不到你能有這種浪漫想法!說!是從什麽言情小說上看來的?”諾諾瞇瞇眼笑了起來。

“可是……”路明非從褲子口袋裏抽出那張皺巴巴的手帕,打開給諾諾看,五顏六色,從芥末的綠到蛋黃醬的黃到辣椒醬的紅,看起來好像一面掉色的花床單。

諾諾直皺眉:“好惡心!你們吃生魚片的口味好雜!”

路明非訕訕地把手帕塞回褲子口袋裏:“明早愷撒還不巴巴地把禮物給你送去了?”

“生日禮物這種事,不能早不能晚,就要在那人等著的時候送到她手裏,而且得親口說‘生日快樂’。”諾諾說,“晚了就不一樣了。”

路明非一楞,忽然想起古德裏安教授對他說的那句:“明非,爸爸媽媽愛你。”

真是這樣的,有些話,只有準確的時間準確的地點親口說出來。他在校網討論區裏看人八卦葉勝和亞紀,說他們應該很喜歡彼此的,他就想那時候在餐桌上,諾諾開玩笑地說“你們怎麽還不結婚”,現在時間錯過了,再說也沒用了。

美女漫畫家夏達那本《子不語》的書上,有句漫畫臺詞說:“錯過,不是錯了,而是過了,”大概是這個意思吧!

諾諾拿出手機放在旁邊的巖石上,那是一臺蘋果出的iphone,圓潤的背殼反射著燈光。

“我是晚上九點十五分生的,等等看九點十五分前有沒有人打電話來送禮物。”諾諾說。

九點十五分,路明非一楞,這個時間聽著很熟。

“少來吧。就算愷撒沒趕上,其他送你禮物的人還能少了?”路明非想陳雯雯一個生日都收幾十件禮物。

“沒有,潛在的追求者都被愷撒的王霸之氣嚇跑了。”諾諾笑,“說起來,你來美國想去什麽地方玩麽?”

“想去紐約。”路明非說,“我就認識一個朋友在美國,他叫老唐。老唐原來跟我一起打星際,他說我要是來美國了,就帶我坐灰狗四處溜達。”(作者註:灰狗,一種長途汽車,在美國一般家裏都備車,灰狗被看作窮人的交通工具。)

“坐灰狗啊?很好玩的。”諾諾說。

“有布加迪威龍和法拉利開你還說灰狗好就讓人覺得你對窮人家的孩子真有愛心。”

“不是啊,灰狗有灰狗的好,你跟著它走,走到你覺得好看的地方就下來,不用開車,也不用設計方向,就像投骰子一樣,看你會旅行到什麽地方。”諾諾說,“說說你以前的事吧,殺殺時間。”

“那我說了你也要說才公平。”

“嗯,”諾諾想了想,“等你生日時換我說。”

“好!一言為定!”

那一晚上路明非不記得自己講了多長時間,從陳雯雯講到柳渺渺,從楚子航講到趙孟華,從腳熱講到腳涼,最後冷得有點哆嗦。

講到最後,路明非忽然發現只是他在講,卻不知諾諾有沒有聽,她的目光有時落在自己的手機上,有時看著無限遠處。

“好啦,走吧。”諾諾看了一眼腕表,把手機收了起來。

“嗯,好啊。”路明非也站起來,拍拍屁股,“你在等誰給你打電話麽?”

諾諾一楞,瞇瞇眼笑:“是啊,我在等人給我送禮物。”

“不是愷撒麽?”

“不是愷撒。”

“那你等誰?”

“不告訴你。”

“你傲嬌了。”

“女孩生日等人送禮物有什麽傲嬌的?”諾諾蹦了起來,“我真是等人送禮物。”

諾諾提著鞋子走在前面,輕輕地哼著一首歌,路明非亦步亦趨地跟著,前方是雪亮的車燈。

“你收到過生日禮物沒有?”諾諾漫不經心地問。

“收到過。”路明非想了想,其實叔叔也會在他生日時送個小禮物,偶爾也有來自同學的禮物,比如為了回報那張CD,陳雯雯回贈過一支筆給他。

“我沒有收到過。”諾諾說。

“不會吧?”路明非不信。

“因為小時候很犟唄,不願意給人講自己的生日,覺得生日是自己的秘密。”諾諾背著手站在懸崖邊,望著天,“後來才明白秘密這個東西不跟人說一點都不好玩。你把生日當作秘密,就不會有人送你禮物,其實你心底裏還是想要禮物的……就是太別扭,不願意說出來。”

“那愷撒呢?”

“愷撒剛知道的,他查了我的入學資料,其實我也沒告訴他。”

路明非有點恍惚,這一刻,他的眼睛裏,這個名叫陳墨瞳的威風凜凜的女孩,忽然非常非常地孤獨,又孤獨又纖瘦的一個女孩。

他看了一眼表,時間剛過晚上九點十五分。電光火石地,他想起了什麽。

“Show me…the flowers…”他輕輕地念了出來,如同念誦一個古老的魔咒。

13號鉆出壁爐,厚厚的炭灰把他弄得好似從非洲來的。

他在屋頂上研究地形,幾乎所有建築物都被嚴密地監控起來,除了他所在的那棟,這棟建築還相當地有地標特色,不知道為什麽成為防禦網中的盲區了。所以他決定進入建築內部,也許從那裏他可以找到通往地下車庫的路。

“圖書館?”13號嘀咕。

整整齊齊的櫻桃木書架上碼滿了書名燙金的專著,寬闊的櫻桃木書桌上亮著綠色的臺燈,但是空無一人。那些專著的名字看上去令人驚悚,《龍類基因學研究》、《龍的骨骼:爬行類的超進化》、《龍族祭祀儀軌》……

13號是個“龍與地下城”玩家,周末在咖啡館裏充當桌面游戲的GM,他也過扮演紅龍,但他不相信世界上居然會有一群人把“龍”當作真實的存在來研究,而且非常學術。

真是一群瘋子的校園。

“哦耶!”他歡呼起來。

書架旁擺著他夢寐以求的東西—— 一份校園地圖,整個學院的結構都被清楚地呈現出來,乃至於地下通道。

一條地下通道從他所在的圖書館準確地指向標紅的區域——“冰窖·煉金設備和標本陳列館”!後面還有紅字補充:“高危!非持特許通行證者禁入!”

“這也……太沒挑戰了吧?”13號有種被餡餅砸中的喜悅。

他是個賞金獵人,在一家秘密網站接任務賺錢。這個任務被劃為“3A”級的高難任務,獎金奇高,當時想接這個任務的人無數,只有他通過了雇主的審核。被刷下來的人都在議論說這件事的危險想必極高,這一行報酬總是和危險成正比的。但是現在看起來,這個“冰窖”壓根不是什麽易守難攻的地方,只是個陳列館,通往它的地下通道足有三條。

他不得不讚美幸運女神,在旁邊的可樂機上接了一杯可樂,把英靈殿集合這件事拋在了腦後,一邊研究地圖一邊去往地下通道的入口。

地圖顯示地下通道經過“中央主機控制室”到達“冰窖”,旁邊還有個人名標識,“諾瑪”。

古德裏安看了一眼沙發上禁閉雙眼的曼施坦因,曼施坦因正在命令他的“蛇”在整個校園裏搜尋。“蛇”的長處是搜尋金屬,搜尋人要耗費更多時間。

古德裏安站到施耐德的身邊,和他一起盯著屏幕上的校園地圖,光點密集地駐守在各個區域,只有一棟建築幾乎是空白的。

“你沒有在圖書館布防?中央主機控制室和冰窖可是我們最重要的兩個要地,那裏一個人都沒有。”古德裏安指著那片空白。

“我只擔心英靈殿和教堂的兩個入口。只有圖書館的入口,沒有人能侵入中央主機控制室,那裏有諾瑪,她的自我防禦是整個校園裏最強大的,只要她覺察到危險,她可以讓整個金屬通道帶上幾十萬伏的高壓電,連個蚊子都無法幸存!”施耐德說。

手機震動起來。

13號打開電話:“餵?”

“這是你的第二條指示,到達圖書館之後,使用為你準備的那張黑卡,進入地下層,經過中央主機控制室前往‘冰窖’,下一步會有更詳細的指示。”錄音結束了,這錄音的死女人每每總是把話說一半,13號啐了一口。

“中央主機控制室”,這是他面前入口上的標牌,他切斷了攝像頭的電源線之後,逼近了這扇沈重的金屬門,敲了敲,一籌莫展。

完全猜不出有多厚,簡直像是敲一塊鋼錠。

他從褲子口袋裏摸出了那張黑卡,這是行動之前隨著其他裝備一起寄給他的,一張沒有任何標記的黑色卡片。他在門禁卡槽裏一劃,“滴”的一聲之後,聽見金屬門裏傳來緩慢的、機械運動的聲音,十二枚手腕粗的鎖舌緩緩地收回,厚達二十厘米的門轟然洞開。

門禁通過了。

13號驚詫地看著那張黑卡,再看著面前的黑色甬道,甬道四面八方都覆蓋著金屬板,一路紅燈到頭,密如荊棘叢的紅外線,兩束的間隔不過兩指寬,就算是耗子也鉆不過去,兩側每隔幾米就有攝像頭俯視著,這樣的密度根本沒有死角。

但此刻所有這些嚴密的監控系統正在為了他而關閉,紅外線一一熄滅,攝像頭進入關機狀態,紅燈一一轉為綠燈。

幾秒鐘之內甬道完全開放,一路綠燈到頭。

“咻!”13號走在甬道裏,伸手拍拍那些低垂腦袋的攝像頭,心裏有股走了狗屎運的狂喜。

這什麽警戒系統?一張黑卡就破了,都是擺設啊。

他所不知道的是某個致命的系統也為他關閉了,那些金屬板之間致命的高壓靜電,電壓到達幾十萬伏,原本一只蚊子飛進這個空間裏也會被立刻燒焦。他一路到頭,進入了一個巨大的空間,顯然這是存放中央主機的地方,一個個黑色的金屬盒子從地面一直壘到屋頂,無數刀鋒處理器被拼在一起。指示燈高速閃爍,這臺龐大的幾層樓高的系統正在運算海量的數據。

“真高科技啊!”13號讚嘆。

“嘻哈嘻哈嘻哈嘻哈嘻哈!”

古怪的聲音嚇了13號一跳,他拔槍回身。

“晚上好,先生要來杯喝的麽?這個晚上真棒不是麽?”

散彈槍槍口所指,是一個半人高的金屬傀儡,由一堆閃閃發亮的金屬短棍組成,像是小孩玩的磁性玩具。但是那家夥現在不但彎腰行禮,而且那張搞笑的臉色還帶著諂媚的笑容。

“不要過來……過來我……我轟爆你!”13號不明對手身份,不由得有些緊張。

“我叫Adams,我們提供啤酒和漂亮姑娘!”小東西殷勤萬分。

“這這這……這什麽高級玩具?”13號不能忍了,一腳飛踢,把那個傀儡踢成了一堆散落的金屬小棍。

那堆金屬小棍滾動著,居然又自己拼成了傀儡的模樣,咕嚕咕嚕地滾著去向13號背後:“EVA我們的場子被人踢了!EVA我們的場子被人踢了!”

“什麽亂七八糟的?”13號回頭,他的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瞬間幾乎停止跳動。

“嘿,晚上好!”他不由自主地說,露出笑容。

他身後是一束淡淡的光由上而下,一個近乎透明的影子站在光裏,那是個長發女孩,穿著一身絲綢睡衣,可愛得不真實,讓13號激動之餘自慚形穢,恍惚覺得自己是誤闖了人家的臥室。

女孩居然也沖13號點了點頭:“你是誰?”

13號遲疑了一下:“只是路人甲了。”

他發現這女孩只是個全息投影了,但是那栩栩如生的神態還是讓他願意把她作為一個人來對話。

“你違規侵入中央主機控制室,你的檔案在學院中沒有記錄。我的建造時間是2001年,你使用了一張建造之前預設的特權卡,我現在應該報警,但我無法報警,我清楚你是敵人,但是你的權限要求我把你作為己方來看待。”女孩說,“那麽我給你最後的警告,立刻離開!這對你是最好的。”

“立刻離開?別逗了……我,”13號抓抓頭,“我可是一路騎摩托車過來的……累得夠嗆。”

女孩沈默地看著他。

“既然我有特權卡……那……對不起,問個路……冰窖在哪邊?”13號小心翼翼地。

女孩伸手指明了方向。

“哦哦,謝謝。”13號不知道該用什麽樣的表情來面對了。

走到轉角處,他轉身跟女孩說:“再見。”

女孩在背後默默地看著他,13號凝視她清澈的眼瞳,不知為何,覺得心裏有點發涼。

路明非四下張望,指望看到什麽神奇的事情發生。

有了上次的經驗,他很相信路鳴澤的所謂“秘籍”。但他實在很好奇,這樣的夜裏怎麽把花送到山頂來?會有一輛UPS的快遞車忽然開上山頂,蹦下來一個快遞員說,嗨!先生!你訂的玫瑰花?要不然就是直升機掠過天空花束被空投下來?

可是山路上沒有車燈,天空裏沒有飛機,一切的可能都被堵死了。

仿佛流星的光掠過天空,卻是自下而上的,在高天裏從一個光點爆成極盛的花,數百條光流墜落,瞬間照亮了兩個人的臉。

“煙花啊!”諾諾猛地站住,蹦起來指著天空。

山下不斷有煙花射上天空,仿佛一道道逆射的流星,那是花的種子在天空中四散,它們在黑暗中恣意地盛開,紫色的太陽般的蒲公英,下墜的青色吊蘭,紅色和金色交織成的玫瑰花,白色的大麗菊……路明非從未見過有人這麽奢侈地放煙花,在短短的一瞬間之內把夜空變做了花籃。

路鳴澤許諾的花送到了,他再次證明了自己是不會讓路明非失望的。

路明非側過頭,諾諾的側臉在煙花的照耀下流淌著淡淡的光,還有細細的淚痕。

路明非不知道她為什麽哭,前一刻諾諾還像個沒見過煙花的小孩子那樣使勁地揮舞手臂,轉眼瞬間,眼淚流了下來。

“真美啊!”諾諾輕聲說。

沈寂了片刻後,最後一枚巨大的煙花彈升上天空,在極高的天頂,它炸開了。晏紫、湖綠、水藍、月白、鵝黃……各種顏色的光在巨大的金色背景上拼出了文字:

“NoNo, Happy Birthday!”

“是……”諾諾輕聲說,“給我的?”

“是……是啊!”路明非臉色古怪,“煙花上說NoNo,就是說諾諾吧……難道是說‘不不,生日快樂’,誰會叫那麽奇怪的名字?”

諾諾在路明非腦門上用力一拍:“誰的名字奇怪?你的名字才奇怪呢!”

路明非摸摸腦門,齜牙笑了。

“真好啊……不管誰送的。”諾諾看著慢慢黯淡下來的天空,輕輕地說。

她忽然笑了,伸手把路明非的腦袋抓了個亂七八糟,然後扭頭就走。路明非呆呆地隨她抓了,看著她的步伐忽然輕盈如一只小鹿。楞了好久,撒腿追了上去。

路明非跟在諾諾背後蹦蹦跳跳地走,心裏揣著滿滿的開心,他轉身向著四周的黑暗,雙手伸出豎起兩個大拇指。

他想說多謝多謝,你真太棒了!路鳴澤無論你在哪裏,你真是太棒的一個死小孩了。

不知道從什麽地方傳來了一聲若有若無的笑,帶著冷漠帶著不屑。路明非四下張望,空無一人。

“You sure she said nono The name is weird!”(“你確定她是說nono麽?這名字真奇怪!”)山谷裏,“綠森林”煙花公司的車停在那裏,工作人員正收拾場地。

“Who knows She said it, she paid it, so we made it! Who cares I guess she is a Chinese, you know some Chinese have a lot of money!”(“誰知道?她這麽說了,她付錢了,所以我們就這麽做了。誰在乎呢?我猜客人是個中國人,你知道有些中國人很有錢的。”)他的同事說。

“綠森林”煙花公司的兩位職員對於這個臨時外勤的回報很滿意,雖然一個小時是有點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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