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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幕 弟弟 The Little Broth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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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幕 弟弟 The Little Brother

他們此刻奔馳,不知目的地,只是隨性,就像男俠女俠發神經踢了人家的場子,從此就決定去浪跡江湖,整個世界在他們背後喊打喊殺。只要跑得夠快他們就能跑掉,如果他們騎著“絕影”。

他想記錄這個瞬間,記錄這次逃亡。

很久以後他才知道所謂“絕影”只是一個傳說,布加迪威龍是世界上最快量產跑車,可它跑不過時光,也跑不過早已註定的命運。

13號貓著腰,走在一條漆黑的甬道裏,高舉打亮的手機,靠著屏幕的光照亮。

這個龐大的甬道系統仿佛一座迷宮,裏面只有抽氣風扇的嗡嗡聲,以穩定的頻率重覆著。

13號開始有點後悔接了這個差事。

他自負是這一行裏的好手,以前接過去探荒漠古墓或者冰海沈船的差事,每一個地方都比這個什麽學院靈異。今天運氣也算不錯,每個難關都被他克服了,總有些巧合的好事,按說幸運女神在他這邊。但不知為什麽,進入這個甬道之後,他有種奇怪的感覺,似乎說不清道不明危險好像就在前面,腦海裏有個念頭是不能再前進了,不能再前進了。

他回憶起那個透明如水晶的影子少女,最後一刻看他的眼神。

像是送別一個死人。

“叮鈴鈴鈴鈴鈴鈴鈴……”

手機在這種漆黑封閉的空間裏響起,還帶振動,差點把他心臟給嚇得停跳了,哪家手機服務提供商的信號能夠穿透到地下幾十米深處?

沒有任何來電顯示,屏幕上純然一片淡藍色。

這臺手機不在來電狀態!

13號深呼吸了幾口,按下接聽鍵,不說話。

“這是一段錄音,不是電話,這一切都在我們的計劃之中。當然,如果你不幸已經死了,請按下關機鍵,下面的內容對你沒有意義了。”電話裏傳來沒有起伏的聲音,就是給他行動指示的女人。

“死了還怎麽按關機鍵?”13號嘟噥。

“我剛才是說了一個笑話,希望你能理解我是想讓你此刻輕松一些。”女人接著說,但那冷淡的腔調叫人聽了只想掀桌。

“請參考地圖,根據你現在所在的位置撥號,按‘#’號鍵結束。”女人又說。

“拜托,你是‘AT&T’的客服電話麽?”13號撓頭。

一幅完整的卡塞爾學院地圖顯示在屏幕上,仿佛一張華美的蛛網。跟13號在圖書館找到的地圖不同,這是一張地下剖面圖,顯示出卡塞爾學院的地下層建築由三大片構成,中間無數的連線是連接這三片的通道,連通風管道都被一一標註出來,像是三只巨型蜘蛛噴出的無數絲線。邊角上標註著這一層的名字,“三女神”。

“命運三女神?”13號想。

他讀過北歐神話。北歐神祉中有這麽三姐妹,其中兀爾德紡織生命線,貝露丹迪拉扯生命線,詩蔻迪剪斷生命線,這就是世間萬物的命運,無可更改。

這些甬道就是地圖上的絲線,一個人走在命運的絲線上,多少都有點不吉利的感覺。

他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自己正經過一條細長沒有分岔的通道,標號“13”。他心裏冒出一個惡作劇的念頭,想按個其他號碼聽聽指示是什麽。不過他又想如果這個重要的錄音提示只工作一遍,他就會死得很難看。

他老老實實地按下了“13#”。

“恭喜你,你按照計劃到達了指定位置,現在為你揭開三女神的面紗。”

一條白亮的細線從屏幕上方掃到下方,部分通道被掃描濾去,以灰色顯示,一些通道仍舊是亮白的,所有建築物的名字也都被更換了,三個主要的建築群果真是以命運三女神的名字命名的。13號忽然發現一個規律,那些亮白的通道無不是從標記著“兀爾德”的地方出發,通過“貝露丹迪”,最後去往“詩蔻迪”,而掌管著“未來”的“詩蔻迪”那裏……沒有任何出路。

這張地圖充滿濃郁的宿命意味,生命的流動是單向的,從過去到未來,而未來……沒有任何出路。

難道這所學院的設計者就根本不相信什麽未來?

13號覺得有點驚悚。

“慢著,難道我正去往……未來?”

13號意識到一件事,他所在的“13”號位置恰好是從“貝露丹迪”去往“詩蔻迪”的絲線,那是已經被拉扯出來並且丈量好了長度,等著“詩蔻迪”剪斷的。

“通往‘詩蔻迪’,也是通往最終的秘密。這次任務的傭金增加到500萬美金。”

13號精神為之一振,500萬美金著實是一筆巨款,是原定金額的5倍!做完了這一票,他就可以退休了。他幹這個行當可不是為了懲罰罪惡或者探求世界奧秘,而是簡簡單單一個“錢”字。他是那種自強不息的家夥,沒別的特長,又無法忍受靠社會救濟過日子。

“相對濕度接近100%?是請按‘1#’,不是請按‘2#’。”

鋸管散彈槍的槍柄上一層細密的水珠,靴子裏棉襪也濕乎乎的,手機屏幕上蒙蒙的一層霧氣,這裏空氣濕度確實到了過飽和。

13號按下“1#”。

“極高的殘餘磁場?是請按‘1#’,不是請按‘2#’。”

13號想了想,捋起袖子。機械腕表停動了,停在21:30,他進入這個通道的時刻。毫無疑問,這裏有極強的磁場。可13號只聽說磁化後的手表會走得不準,卻沒有聽說磁化後的手表會完全停動,除非磁場強到那些齒輪和擺針死死地粘合在一起,再也分不開。

13號按下“1#”。

“空氣中有金屬生銹的氣味?是請按‘1#’,不是請按‘2#’。”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嗆人的鐵銹味,13號按下“1#”。

“經過判斷,你已經極度接近目標。”女人說,“繼續前進,尋找目標,觀察和記錄。記住,你必須親眼見到目標,必須肉眼直視目標!你不用把目標帶出,你的報告就值500萬美金。看到目標的時候你會收到最後的指示。”

13號的心情登上喜悅的頂峰,居然不需要把目標帶出去,只是觀察記錄報告就值500萬,這活兒太值了。他心裏的陰影瞬間就被徹底驅散。

“好運,13號。”女人悠悠地說。

錄音結束,13號把手機收在褲子口袋裏,繼續跋涉。越往前行進,空氣越潮濕,通道頂部有水滴凝結起來,“啪啪”地滴落,腳下的積水漸漸地漫過了13號的鞋底。現在他不是優雅的蝙蝠了,只是下水道裏的一只水老鼠。

“好運,13號。”他忽然想起那個女人的最後一句話。

真怪,最後這句話居然是說給他一個人的,原本13號還以為這段錄音提示是給隊伍中每一個人準備的。

英靈殿。

B組完全控制著這個區域。他們由學生會的骨幹組成,多數人都參加了安珀館的舞會。

時間緊急,黑色的小夜禮服或者白紗宮廷長裙都來不及換下,女孩們把頭發盤起來,裙腳簡單地一紮,手裏提著九毫米口徑三十發彈夾的烏茲沖鋒槍,右肩掛著填滿的備用彈匣,短槍藏在裙下貼著大腿捆緊,腳下居然蹬著嵌水鉆的高跟鞋。

“哥特美人的華麗!”一名學生會幹部從拼花窗裏看出去,白色長裙在風裏搖曳。

八名在“戰場生存課II”中成績優秀的學生控制前門,八名控制後門,兩側門各有四人,每一扇拼花落地窗下兩人,二層通道六人,配齊輕重武器,必要時可以迅速支援。

大廳中,愷撒·加圖索,卡塞爾學院學生會主席,靜靜地坐在那裏,閉目養神。

英靈殿是一座拜占庭風格的古老建築,坐落在奧丁廣場的中央,外面裝飾著布滿暗紅色花紋的花崗巖,傳聞這些花崗巖來自印度,曾經有一場流淌過人龍兩族鮮血的屠龍戰爭在那裏發生,鮮血滲透進當地的花崗巖層,幾百年後采石場發現這裏的花崗巖色澤與眾不同,肌理中滿是血色。而完整的世界樹圖案被雕刻在整個外壁上,頂部矗立著一只雄雞,底層則鎮壓著一切龍族的祖先,黑龍尼德霍格。

它在卡塞爾學院中是一個類似聖堂的地方,用來頒發學位證書。這裏通常每年僅僅開啟一次,學生們身穿普魯士宮廷特色的學位袍進入,坐在一排排橡木長椅上,等待校長念到他們的名字,在所有人的掌聲中登臺接受學位。兩側墻壁上,掛滿了歷代屠龍戰爭中為人類建立功勳的英雄頭像。

愷撒坐在最前排的椅子上,穿著考究的白色正裝,仰頭對著圓形穹頂下的雕塑。

渾身甲胄、騎著八足戰馬、手持長矛的天神奧丁。

獵刀狄克推多靜靜地躺在愷撒的膝蓋上,填滿子彈的一對“沙漠之鷹”則放在旁邊的座位上。

他閉著眼睛,嚼著嘴裏的牛肉條,嘴角露出了一絲淡淡的笑。

整個英靈殿,以及英靈殿周圍數百米半徑內的一切聲音都回響在他的腦海裏,包括蚊子在空氣中磨翼、小蟲在泥土中蠕動,以及他指揮的整整四十六人的四十六個節奏不同的心跳。而現在忽然增加到五十八個,就在剛才的一瞬間,十二個陌生的心跳進入了愷撒的領域。

言靈·鐮鼬。

愷撒睜開眼睛,摸出手機撥號。

“楚子航,你現在在幹什麽?”愷撒問。

“不知道,沒什麽可做,只是等待吧。”楚子航的聲音從電話那一頭傳來。

“我的客人已經來了,你的呢?”

“該來的終究會來。”

“誰會先結束戰鬥?這一次要賭點什麽呢?”

“自由一日你輸掉了跑車,我輸掉了刀,這兩份賭註都還沒有交給贏家路明非,有什麽必要繼續賭?”

“有道理。”愷撒想起他停在車庫裏的布加迪威龍,在他的概念裏這臺車仍舊老老實實地呆在他的車庫裏。

他有點沮喪,不是吝惜車,而是實在不太好意思把這臺車開到路明非面前交給他。他本來計劃如果路明非順服地上臺和他並肩站立,他就灑脫地從口袋裏摸出車鑰匙拍在他手心裏,說這玩具原本就該是你的。那一刻愷撒心情也有點緊張,如果路明非不接受,那怎麽辦?

楚子航掛斷了電話。

愷撒重新低下頭去,閉上眼睛,雙手支撐額頭。

教堂。

這是C組的區域。C組的人數遠少於B組,但更加精銳,二十人全數都是獅心會的成員。

獅心會的精英是這所學院的老牌勁旅,拿到畢業證時,執行部的門就直接對他們敞開。這些精英並不駐守在固定位置上,而是時刻保持運動。對於想要侵入這棟建築的人來說,他們會發現每個時刻都有不同的小組封鎖著某個入口,小組間的配合經過無數次演練,天衣無縫。

一扇雕花的屏風後面,是卡塞爾學院教堂的懺悔室,楚子航一直呆在裏面。

黑色的身影從二樓躍下,擔任狙擊手的蘇茜靠近了懺悔室。她二十一歲,三年級,A級,主攻方向是龍族基因學。她是獅心會的重要成員,副會長,還是諾諾的室友,因而很出名。人們把楚子航和愷撒對比時會順帶把諾諾和蘇茜對比,兩個女生保持著日常生活中的和平,以及團隊立場上的極端對立。

“沒事吧?”蘇茜敲了敲懺悔室的門。

“沒事。愷撒那邊就要開始了,這裏應該也快了。”楚子航在裏面說。

“你的身體……”

“很好,沒有任何問題。”楚子航打斷了她。

“C組收到請撤離教堂區域,C組收到請撤離教堂區域。”C組公共頻道中傳來施耐德教授的聲音。

“是!”所有人同聲回答。

他們已經養成了服從的習慣。相比學生會,獅心會和執行部的關系更近,獅心會的成員可以說都是執行部的預備隊。

“子航!撤離。”蘇茜又去敲懺悔室的門。

她對這條命令有點不解,教堂是通往三女神層和守夜人所在的鐘樓的核心樞紐,本應集中人手警戒。

“不,不包括我。”楚子航低聲說。

“不包括你?”蘇茜楞住了,“是通過公共頻道對所有人下達命令的。”

“C組收到請立即撤離教堂區域,不包括楚子航。”施耐德教授的聲音再次響起,楚子航似乎對於這條命令早有預期。

“這條命令僅僅針對不需要參加教堂戰鬥的人。”楚子航說,“蘇茜,撤離。”

楚子航從簾子後伸出手來,緊緊握了一把蘇茜的手腕,他的手白皙、修長、溫暖,而且有力。

“別擔心,不出意外,過兩個小時我們可以一起吃宵夜。”楚子航說。

“這是一個約定麽。”蘇茜把手覆在楚子航的手上。

“是。”

施耐德教授盯著大屏幕,代表C組的光點撤離了教堂,沈重地嘆了口氣。

“留楚子航一個人在那裏?”古德裏安教授對這個命令很吃驚,“對於一個二年級學生來說,責任太大了!”

“楚子航的導師是誰?”施耐德問。

“你啊。”

“對,我是楚子航的導師,”施耐德點了點頭,“所以我知道自己學生的能力,‘戒律’已經被解除,學生們的言靈被解封了。他們是群草原上的野馬了,有無限可能。”

“楚子航的言靈……是什麽?”古德裏安意識到了什麽。

施耐德遲了一瞬,口氣變得極其冷硬:“言靈檔案只有學生的導師和校長有權查閱,你們沒有資格問這件事!”

“楚子航的言靈……很危險?”曼施坦因站在施耐德背後,把手搭在他肩上,目光森嚴,“你讓C組其他人撤離那裏,是不希望別人知道楚子航的言靈。那些人都是獅心會的人,不會輕易洩露秘密,但是你仍舊不希望他們知道楚子航的言靈……因為它很危險,是麽?”

“重覆一次,你們無權過問!”施耐德面無表情。

“你從沒有對風紀委員會匯報過這件事!別說蠢話,一般教授無權查看言靈檔案,我卻能以風紀委員會的名義申請特權!你忘記了校規了麽?見鬼!”曼施坦因大聲說,“施耐德!你是執行部的負責人,你該明白我們的學生都是些什麽人!他們擁有人類和龍族的雙重血統,在領域內下達命令,就會改變自然規則,這些能力有多危險,被許多案例證明過。你還記得那個被我們稱為‘吞槍自殺’的學生到底是因為什麽而死的麽?”

“我對校長報告過這件事,校長默許我對此保密。”施耐德低聲說,“曼施坦因,就算你幫我忙,忘記這件事,楚子航的言靈還在我的控制之中。”

“該死!不是你能否控制的問題!所有危險的言靈能力按照校規都要被立案存檔,僅僅告訴校長是不夠的,校長也無權默許你!這件事如果我保持沈默,校董會知道之後,違反校規的是你我校長和古德裏安四個人!”曼施坦因憤怒了,“現在可以控制的,你怎麽能保證它將來不會失控?不準備預案怎麽可以?”

施耐德沈默了許久,深深地吸了口氣:“楚子航……是個好學生。”

“這和他是否是好學生無關!”

“一旦被鑒定為言靈能力有風險,就會被從所有學生中隔離,是不是?”施耐德看著曼施坦因的眼睛。

“是。”

“我相信楚子航是個好學生,努力適應著他的能力,成為我們的一員。我們每個人都體會過‘血之哀’帶來的孤獨感,他就是為了克服這種孤獨感而來到卡塞爾學院,我想不到什麽理由阻止我幫助他。”施耐德低聲說,“我曾因為危險的言靈能力被隔離,我嘗到過那種痛苦。你們也嘗到過,在兒童精神病院中,是不是?”

屋子裏安靜下來,曼施坦因和古德裏安看了看彼此,都沒有說話。

“楚子航是個好學生,就像路明非是個好學生一樣,白王血裔的事情,我完全沒有聽到過。”施耐德凝視他們兩人,鐵灰色的眸子透著冷光。

“什……什麽白王血裔?”古德裏安的舌頭似乎打結了。

他的心裏其實一直有個陰影。他沒看過路明非在3E考試中的答卷,諾瑪評分之後直接把結果匯報給校長,校長也親口宣布了他通過3E的消息,這等於認可他的血統。但這無法解釋路明非對“言靈·皇帝”沒有反應,他在考試中與各種高階言靈共鳴,卻對作為黑王血統象征的“皇帝”不為所動。

他不臣服於“皇帝”。

被載入史冊的龍類中,不臣服於“皇帝”的只有白王血裔。

但古德裏安沒有說出來,曼施坦因也不再提這件事,整個卡塞爾學院,他們兩個在龍族譜系學上的研究最深入,他們如果“恰巧一起”忽略了這個細節,本不該有人再關註。施耐德也不該關註,那天晚上施耐德看起來是相信了曼施坦因的解釋。按照施耐德的性格,如果他有疑點,必然會提出,不會藏著。古德裏安漸漸放心下來。

“曼施坦因,你並不是個很善於撒謊的人,理由編得很好,但是你的目光游移,暴露了自己。古德裏安撒謊的習慣是會抓頭,你撒謊的習慣是會往右下角看,你們不愧是一個精神病院出來的,壞習慣都類似,你對他的嘲諷用句中國俚語說,‘五十步笑百步’而已!”施耐德看著曼施坦因的眼睛,“在你離開圖書館之後我立刻返回,調出了文獻室的監控錄像,原原本本地看完了你們兩個的爭執,然後銷毀了那段錄像。”

曼施坦因默默地在桌邊坐下,扭頭看著自己的老友古德裏安,“身為風紀委員會主任,這樣違反校規也不會被校董會原諒吧?”

“我能原諒。”施耐德低聲說,“我們三個可以有默契。”

“你是說?”古德裏安眼睛一亮。

“你的好學生路明非和我的好學生楚子航,他們都很好,很努力,很正常,他們應該在這個校園裏接受最完備的教育,而不是作為異類被隔離,他們會成為卡塞爾學院乃至人類的英雄。”施耐德說得極慢,“是不是這樣?”

古德裏安和曼施坦因看著彼此,一瞬間沒有反應過來。

“是這樣!毫無疑問是這樣!”古德裏安忽然明白了,站起來大聲說。

“很好,那樣我們都是出色的導師了。”施耐德那張布滿疤痕的臉上露出難得的笑容,“風紀委員會主席也同意我們的看法吧?”

“嗨!你們都是出色的導師和我又有什麽關系?路明非是古德裏安的學生,楚子航是你的學生,這件事原本跟我就毫無關系的對麽?”曼施坦因抗議,“我卻神奇地被卷了進來,還要陪著你們撒謊?這樣我很吃虧,不是麽?”

“也不算吃虧,因為你有個新學生,據我所知,她的言靈檔案也很異常,只是一直被校長壓著,沒有深入研究過。”施耐德拍了拍曼施坦因的肩膀。

“誰?什麽新學生?”曼施坦因楞住了。他是少有的沒有帶學生的教授,只是代課,因為他兼任風紀委員會主任的職務,這本來就很忙了。

“陳墨瞳。”施耐德緩緩地吐出這個名字,“她的前一任導師曼斯指定你為她的下一任導師。你想知道她的言靈檔案麽?”

“曼斯……為什麽指定我?”曼施坦因楞住了。

“兩個原因,首先,她跟古德裏安做校園兼職,而你是古德裏安的朋友,你勢必會照顧她;其次,你的風紀委員會承擔的責任之一就是監控言靈,你有查看言靈檔案的特權,如果你是她的導師……你這個人雖然又貪財又尖刻,但是你非常沒有立場……”

“貪財尖刻沒有立場……你到底想說明什麽?”曼施坦因無奈了。

“你會袒護身邊的人,這是你的習慣。根據檔案,陳墨瞳……沒有言靈!”施耐德緩緩地說,“一個‘A’級學生,曼斯卻說她沒有言靈,連‘F’級的芬格爾都有言靈,而且曼斯阻止了對她的調查。只有一個原因能解釋吧?她的言靈很特別,特別到曼斯無法把它寫入檔案。曼斯很喜歡他這個學生,你們都清楚。”

“該死……我已經很忙了,為什麽要把她交給我?還有,我為什麽要保護這個學生?我大可以如實寫一份報告交給校長。”曼施坦因說。

施耐德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幽幽地說:“你是不會對陳墨瞳不好的,就當是完成她母親……對你的囑托吧。”

曼施坦因沈默了很久,沒有說話。

“你沒有言靈?”路明非很好奇。

他和諾諾正在回學院的路上。諾諾開車,車內音響裏一個女人快活地唱著“鬥呀鬥呀鬥地主”。諾諾的MP3裏有各種各樣奇怪的歌,說唱樂、北歐神秘主題、聖詠,還有這首爛大街的“鬥呀鬥呀鬥地主”。看了煙花後兩個人都樂顛顛的。

諾諾說自己收藏音樂的方式好比一個收垃圾的,背著一個簍子走在大街上,看到好的就收到自己的簍子裏去,從不分類,也不組織。等她有空的時候就把簍子倒過來,把收來的好東西翻了一地,這邊看看那邊看看,完全沒什麽規律。路明非讚賞諾諾的收藏方式,他自己也曾對於收垃圾這種毫無責任感的生活充滿向往。

“真的沒有,雖然很多人不相信。”諾諾聳聳肩,“我對龍文有共鳴,可是我沒法駕馭言靈,曼斯教授也很頭疼。”

“一共有多少種言靈?”路明非歪在副駕駛座上,看著風把諾諾的長發吹得如一蓬暗紅色的火焰。

“迄今記錄在冊的言靈一共有118種,它們組合在一起,可以組成一張類似元素周期表的東西,序列號越高的言靈越不穩定,越危險,使用時對於釋放者的反噬也越重。”諾諾說,“這些會在下學期開的‘言靈學入門’課上教。”

“那最牛的言靈是什麽?”

“不知道。序列號在88位以後的言靈都不穩定,89到100位評級是‘危險’,101到112位評級是‘高危’,113位以後評級是‘絕密’。”

“絕密?”

“是說113位以後的言靈即使曾經被觀察到,也不會公開資料,它們的危險性不可估算。我知道的最危險的言靈是112位的‘萊茵’。19世紀在通古斯被人使用過,一支屠龍者組成的小隊進入通古斯,沒有人或者離開,在那裏觀察到一次類似核爆的沖擊波,數百頃的林地倒伏,發出的光亮遠至萊茵河都能看到。所以被稱為‘萊茵’。研究部推測‘萊茵’始終消耗極大的言靈,僅僅維持了0.003秒,釋放者在瞬間就被徹底耗盡。”

“通……通古斯大爆炸?”

“嗯,這個事件在卡塞爾學院的名稱是‘萊茵燃燒’。”

“這樣拽的力量還只能排112位?”路明非傻眼了,“那118位的言靈是什麽?看來只有二十倍的界王拳了啊!”

“不,絕對是超級賽亞人變身啦!”諾諾搖頭晃腦地和他一起說爛話。

“你們有龜波氣功這樣的言靈麽?”路明非比了個姿勢,“看我看我,就是這樣。一個人開車,一個人坐在副駕駛座上放龜波氣功,不就是一輛坦克了麽?轟!”他雙手對著前方推出。

諾諾想象了一下路明非描述的情景,忍不住笑出聲來,方向抖動。

“小心小心!不要樂極生悲啊啊啊啊!”路明非大叫。

兩個人一陣子不再說話了,漆黑的山路被車燈照亮,野梟的叫聲在高空中掠過,他們開著一輛跑車,男孩穿著租來的正裝,女孩穿著紫色的套裙,風迎面浩蕩地吹來,撩起他們的頭發,男孩的頭發散亂,女孩的頭發飄逸,山腰裏正在打打殺殺,他們車裏放著快樂的“鬥呀鬥呀鬥地主”。

“師姐,你的手機能不能照相?”路明非忽然問。

諾諾說著把自己的iphone扔給路明非:“不要偷看我的短信啊。”

“來來,合個影。”路明非揮舞著手機說。

“餵,不要作怪!山路時速六十公裏,怎麽合影?”

“你不方便動我側身就可以了嘛。”路明非轉過身,一廂情願地半靠在諾諾身上,把一只手遠遠地伸出去,握著手機自拍。

他想這樣的時間不知道他的一生裏會有多少次,世界上其他的事情都被飛快的跑車拋在背後,以其他人的打打殺殺為背景,一男一女奔馳如電,大聲說笑,像是逃亡,又像是私奔。

他聽說過曹操有一匹好馬叫做“絕影”,快得連影子都追不上它,路明非於是想著那匹馬應該是全身金色的皮毛,永遠奔跑在陽光裏,光與暗的分際永遠在它背後,每當黑暗就要追上它,它便會再一次發足狂奔。可是他打三國無雙的時候發覺這匹馬居然被畫成了黑色。

他們此刻奔馳,不知目的地,只是隨性,就像男俠女俠發神經踢了人家的場子,從此就決定去浪跡江湖,整個世界在他們背後喊打喊殺。只要跑得夠快他們就能跑掉,如果他們騎著“絕影”。

他想記錄下這個瞬間,記錄這次逃亡。

很久以後他才知道所謂“絕影”只是一個傳說,布加迪威龍是世界上最快量產跑車,可它跑不過時光,也跑不過早已註定的命運。

他按下快門的瞬間,諾諾從方向盤上騰出一只手使勁捏住路明非的鼻子,同時飛快地扭頭吐出舌頭做了個鬼臉。

“哢嚓”一聲過,路明非吃驚地瞪大眼睛的臉被定格在閃存的某個小點上,諾諾的胳膊橫過他的脖子捏緊了他的脖子。

13號仍在跋涉,他得準備游泳了。通道開始傾斜著往下走,上方凝結的水滴劈裏啪啦往下滴落,他簡直像是走在一場暴雨中。水深沒膝,每走一步都很費力氣。前方有紅色閃爍的燈光,13號猜測自己快走到頭了。

他腳下一空,失去了支撐,身體完全浮在水中。水冰冷且有鹹味,像是海水,好在幹凈透明。13號深吸一口氣,一個猛子紮了下去。他紮完這個猛子立刻就後悔了,散彈槍的彈藥濕了水肯定沒法用了,更糟糕的是那部手機。

他趕緊鉆出水面甩掉手機上的水珠,猛摁開機鍵,不過顯然水已經把電池給泡透了,無論他怎麽摁,都沒有一絲一毫的反應。這部手機是任務開始之前雇主直接郵寄給他的,只是普通的貨色,並不值錢,可是還有最後一條指示沒有收到,接下來只有自己闖了。

反正只是找到目標然後寫份報告嘛!要說寫報告13號還是有一手的,他鍛煉文筆的方式是在一些即使戰略游戲網站寫戰報。

他把手機扔進水裏,又一個猛子紮了下去,緩緩地向著紅光閃爍的地方游去。

手機慢慢地沈入水中,卡在了一處裂縫中。

13號終於找到那盞閃爍的紅燈了,它在一臺老舊的閘門設施旁。閘門位於通道的盡頭,黃銅質地,銹蝕得很嚴重,邊角上用德文鋼印標記著時間和當初鑄造這扇閘門的工廠名字,年份是1912年,接近一個世紀以前。那時候德國的鑄造工藝是世界上最先進的,這東西越洋運到美國來,想必價格不菲。

1912年,很久很久以前了。

13號握緊閘門把手,想著打開閘門會看見什麽,那種討厭的感覺又出現了,似乎打開這麽閘門,就有什麽糟糕的事情發生。

就是那種分明一切都很正常,但是很想放棄那500萬美金,掉頭沿著來路逃走的感覺。

“哥哥。”

他全身起了雞皮疙瘩,猛地回頭。背後什麽人都沒有,只是蕩漾的水聲。是幻聽麽?他沒有弟弟,是個從頭孤到腳的孤兒。

他靠在閘門上,不小心壓下了把手。

“啊!”他慘叫起來。

閘門洞開。瞬間,他失去平衡,隨著幾十幾百噸鹹水下墜,像是乘著小皮劃艇沖出了尼亞加拉大瀑布。13號緊緊閉上眼睛,直到“噗咚”一聲,周身被氣泡裹住。他落進了水中。

13號慢慢地睜開眼睛,四下張望。他浸在淡藍色的水中,高聳的玻璃墻壁把水包圍在其中,玻璃墻壁中嵌著冰藍色的燈,光在這個玻璃和水組成的世界中折射變化。看起來有點眼熟。

“水……水族館?”13號明白自己墜入了一個水族館的池子裏。

他也曾光臨過布魯克林區的水族館,陪高中班裏那個喜歡海洋生物拉拉隊長看海龜,不過之後拉拉隊長再也不跟他約會,他於是也不再去水族館了。他現在是以一只水族館海龜的視角來看這個水族館,和從外面隔著玻璃看是兩種不同感覺。

“這麽大池子,是養海龜的麽?還是……”13號忽然一哆嗦,他發覺這個池子太大了。

“鯊魚?”這是那句話的後半截。

13號慢慢地轉身,背後一雙乒乓球大小的眼睛正好奇地盯著他。一條真正的大白鯊,大概是為了證明自己是只年輕有咀嚼能力的鯊魚,大白鯊緩緩張開嘴,露出荊棘密布的牙齒。

“有種……來啊!”13號哆哆嗦嗦地說。

鯊魚沒有撲擊,緩緩地擺動鰭和尾,不是在前進,而是在無聲地後退。它和13號之間的距離慢慢拉長,像是一頭惡狼在面對一只野豬時有計劃的撤退。距離大概拉長到10米時,大白鯊猛地轉身,高速潛入水下,一頭鉆進人工石礁洞裏。轉瞬間,紅色的血霧從石礁洞裏湧出上浮,然後是一條被咬死的大魚被扔了出來。鯊魚咬死了那條大魚,占據了它的洞穴,像是為了避險。

“就說你沒種嘛!”13號喘著粗氣。

這是他天生的能力,也是他被美女拉拉隊長厭棄的原因。一切動物都不敢接近他,從兔子直到海龜,小時候他拿著胡蘿蔔站在兔子籠邊幾個小時,兔子也只是縮在角落裏一個勁兒地喘氣。

“我是個讓人討厭的人吧?”13號小時候一直很自卑。

但這一次他非常感謝這個特質。

他奮力地游到玻璃墻邊,射繩槍再一次發揮了作用,他拉著繩子翻了出去。

“卡塞爾學院,七號水生態池,主要棲息種類:Pliosauroidea。”他讀著玻璃墻上的標志牌。

13號對於來源於希臘文的“Pliosauroidea”毫無概念,所以他簡單地認為那是大白鯊的生物學分類名,於是也弄混了巨大的海水池裏到底誰是獵物,誰是捕獵者。他並未見到水池裏真正的主人。

他在玻璃墻之間的通道中小心翼翼地穿行,不知道走了多久,終於在海底通道的盡頭看見了指示牌,

“冰窖”!

隊長默默地站在英靈殿的拼花窗邊。

他身邊不遠,兩名手持烏茲沖鋒槍的二年級學生睜大鷹隼般的眼睛看向窗外,以備迎擊隨時來襲的敵人,卻對身邊聚集成團的十二個人完全沒反應。即使他們集中精神觀察,也只能看見空氣裏有繚亂的淡墨色風流過,仿佛幽靈。

十一個人緊緊地貼著隊長,恨不得黏在他身上。他們就是這樣緊貼在一起,小步挪動進入英靈殿的。

這樣走路非常難受,但他們沒有更好的辦法,“言靈·冥照”的領域只是釋放者身邊兩米半徑的圓,他們攢在一起,像是朵以隊長為花蕊的花。

隊長看著墻上並排掛著的兩幅照片。

“葉勝,卡塞爾學院執行部,助理專員。1985.03-2009.10。”

“酒德亞紀,卡塞爾學院執行部,助理專員。1986.12-2009.10。”

照片上的男孩和女孩都是亞洲人,男孩長著一張陽光燦爛的臉,下撇的嘴角帶著一絲壞笑,女孩臉龐柔和眼瞳溫潤,柔軟的額發覆蓋著額頭,一副鄰家少女的模樣。兩張照片是從同一張畢業合照一類的大照片上裁下來放大的,一樣的學士服,一樣昏黃的陽光為背景,背後的遠景就是這座古老神秘的英靈殿。

其餘十一人並不明白隊長為何會停下來瀏覽歷代屠龍英雄的照片。但他們也只能等著,隊長的脾氣他們都知道。

隊長無聲地嘆了口氣,沿著中央通道走向奧丁雕像,極淡的黑色氣氛沿著中央過道流動。

B組所有人都把目光對準外面,除了橡木長椅上閉目養神的男生,他穿著一件白色正裝,一頭燦爛如金子般的頭發,手裏按著一柄黑色的獵刀,旁邊擱著兩柄巨大的、銀色的“沙漠之鷹”。那是兩柄訂制手槍,握柄處是雕花的烏木鑲嵌象牙,純銀的家徽位於握柄的正中。

那頭金發真是太耀眼了,隊長從後面接近的時候很想一巴掌拍在他腦袋上,摸摸看是不是假發。

但他遏制了這個念頭,無聲地經過,男生低著頭,似乎什麽都沒有覺察,嘴角帶著淡淡的微笑。

這是一次毫無挑戰的突襲,太過輕易的成功總讓人覺得有些無趣。隊長和同伴們站在了卡塞爾學院引以為傲的英靈殿中央,站在了奧丁雕像下方的黑色天鵝絨帷幔前,可是敵人卻在打瞌睡。隊長有種要教育一下年輕人什麽才是專業精神的沖動。

愷撒睜開眼睛,擡起頭,對著奧丁雕像微笑。

這個希臘雕塑一樣的男生笑起來有種介乎典雅和冷酷之間的感覺,首領吃了一驚。

愷撒直視著這群人,但是歷練過無數次的“言靈·冥照”給隊長足夠的信心,在黑色背景下,人類的視力絕對不夠發現“冥照”留下的些微黑色氣流。

“我們這一屆頒發學位的那一天,我會是第一個走上講臺的麽?”愷撒隨口說。

隊長不知他是在問誰,也許是他背後的奧丁雕塑。

被察覺了麽?以他的性格是不在乎一戰的,不過此刻到底有沒有被發現,是否需要解放言靈跳出去一戰,這是個問題。如果愷撒只是一時興起自言自語,他跳出去一戰顯得愚蠢了。他有點躊躇。

音樂聲忽然刺破了寧靜。

英靈殿裏回蕩著一首宏大的曲子,聲音不高,但是足夠讓每個人都聽見。所有人都詫異地扭頭看向奧丁雕像,卻找不到樂聲來自何方,悠揚的曲調像是校園播音系統在下午茶時候的節目。

“Ashitaka Sekki,宮崎駿《幽靈公主》的配樂,我也蠻喜歡的。”愷撒淡淡地說。

黑色帷幕下的音樂停止,隨之女孩氣惱的聲音,“餵!哪位?現在打電話來,你是找死麽?”

言靈·冥照,解放。

十二個人同時現身。他們穿著沒有標記的黑色作戰服,手持微型沖鋒槍,腰間佩戴兩尺長的近身刀,頭罩面罩俱全,只露出兩只鷹隼般的眼睛。

B組第一時間辨認出這些就是侵入校園的人,而且顯然是精銳中的精銳。他們本該立刻開槍,卻楞住了。對方擺出了奇怪的陣形,十一個男人圍繞在唯一的女人身邊,貓著腰,手挽著手,像是非洲部落跳什麽求偶舞蹈。

“滾!這時候還貼我那麽近幹什麽?”隊長,這隊人中唯一的女人,一把按在一名同伴頭上把他推了出去。

十一人立刻分散,瞬間進入了戰鬥狀態,以周圍的排椅和講臺作為掩蔽物,舉起了微型沖鋒槍。同時,B組位於前後門的主力人馬蜂擁而入,頂樓的欄桿縫隙中伸出了烏黑的槍管。

天羅地網。

雙方上膛的聲音整齊像是訓練過,只要扣動扳機就有子彈傾瀉而出。但同時,愷撒和女人都舉起了手,阻止了進一步的行動。

愷撒優雅地比了一個手勢,示意隊長可以打完電話。隊長看都沒看他,一邊通話,一邊用手梳理著漆黑的長馬尾辮。

“綠森林?我們認識麽?你從哪裏得來的我的電話號碼?”隊長對著手機怒叱。

“哦……”她似乎想起了什麽,往愷撒這邊看了一眼,“是,我通過Mint會所訂過你們的服務,但是我預訂服務的時候並沒有要求電話回訪。”

“什麽?Nono?”隊長皺眉,“No!你們沒有一個聽力好些的客服專員接電話麽?你們以前沒有來自亞洲的客戶麽?你們的拼寫簡直是……好了好了,我現在很煩,請不要浪費我和客戶……啊不……和競爭對手相處的時間。告訴你們的市場部!他們需要一些懂中文的人了!否則就把你們公司名字中的‘International’字樣拿掉!”

她狠狠地摁鍵,切斷通話:“我最恨做事不專業的人了!”隊長對愷撒聳聳肩,“真受不了這種所謂的財富會所,居然洩露我的號碼。”

“Mint會所麽?我也是會員。”愷撒摸出了錢包,從裏掏出一張印有銀色“Mint”字樣的黑卡。

Mint,著名的財富會所,服務於頂尖的高端人群,如路明非這類窮狗連名字都沒有聽說過,在戛納、香港和上海設有分所。擁有它的會員身份可以滿足人類能力所及之內的一切需求,舉例說,你在紐約下午六點鐘吃完了晚餐打了個飽嗝忽然想到要飛日本看今晚東京歌舞伎座劇場的表演,雖然按照道理說沒有任何一班航班能把你按時送到,而且今晚東京歌舞伎座劇場的站票都賣光了,不過沒事兒,打個電話給Mint。然後喝完咖啡出門上車,一架協和式客機會在機場等你。

這個就是Mint了,很合愷撒的風格,也很合隊長女孩的風格。

緊握武器的雙方精英對視一眼,這個時候雙方的負責人居然就某個財富會所的服務開始了對話。

“沒辦法,事情雖然簡單,可是老大要求的時間太短,不打電話給他們看來是搞不定了。”隊長無所謂地聳聳肩,“不用給我看你的卡,也不要指望通過會所找到我。”

“我只是好奇我們的對手到底是誰,龍族,會是一群通過Mint消費、脾氣很不好的女人麽?”愷撒端詳著首領的臉,“你看起來很面熟。”

“酒德亞紀的姐姐,酒德麻衣。”隊長看了墻上的照片一眼,“你應該見過我妹妹。”

沒人會否認她是個美人,萬裏挑一的美人,即便以對手立場。穿上高跟鞋身高可能會壓過愷撒;緊身作戰服把全身曲線精煉出來,如果她是素描課的模特,老師和學生都得在兩只鼻孔裏插上紙卷畫畫,漆黑的長發在腦後紮成馬尾,像個劍道少女那樣露出白皙修長的後頸;一張總帶著“唉,怎麽那麽麻煩”表情的明艷臉蛋,淡淡掃了眼影的眼角修長,如同緋色的刀鋒。

和清麗的酒德亞紀比起來,姐姐的艷麗如畫家筆下的一抹酡紅。

“不是孿生姐妹吧?”愷撒鑒賞了片刻。

“孿生,從生物學角度說,不是同卵雙胞胎而已,否則她也不會是那麽個醜小鴨,總是對自己沒信心。”隊長嘴裏說著仿佛無關自己的話,扭頭看著窗外。

她有點不開心了,這讓她的美麗顯得多了幾分真實,這副表情讓四周舉槍的男生們都有點不好意思對她開槍。

“把臉遮起來也不願意?坦然公布身份也沒關系?看起來卡塞爾學院真被人看作可以常來參觀旅游的地方了。”愷撒說。

“以前試過蒙面,可是效果不大,”麻衣習慣性地聳聳肩,“別人對我身材的印象超過對我的臉,我總不能全身罩在阿拉伯長袍裏。”

愷撒微微點頭:“是,尤其是男人,沒法不印象深刻。”

對於麻衣來說,太過完美的外貌才是她最大的缺點,即使讓在場全部女孩穿上白色宮廷舞紗裙並排站著,麻衣也會以傲視全場的身材,第一時間吸住所有男人的視線。

“好了,你到底想說什麽?開打吧。”麻衣有點失去耐心了,撇了撇嘴,“不要指望我因為失去妹妹的悲痛會有什麽漏洞,我和亞紀從小就不生活在一起,所以我們沒有什麽姐妹感情。而且我跟那種醜小鴨,是完全不同的。”

“看得出來。”愷撒點頭,“準備怎麽開始?”

麻衣掏出自己的手機放在旁邊的講臺上,“像西部片那樣如何?音樂結束,我們開始。”

“Ashitaka Sekki?”愷撒問。

“嗯,Ashitaka Sekki,你熟悉我也熟悉,結束的瞬間,開始。”麻衣按下了音樂播放鍵。

愷撒起身,解開正裝的扣子,雙手提起“沙漠之鷹”。麻衣揚起眉,她忽然亮了,璀璨如冷厲的刀光,令人悚然不敢靠近。兩人各自的身後都有超過十支上膛的槍指向對方,上千枚壓入彈倉的子彈。

樂聲響起,仿佛在萬年森林的深處,無數螢火蟲飛舞,精靈們唱著古老的悲歌,那麽多那麽多的孤獨和悲傷,匯合成山一般的宏大。

“這一首的長度是2分39秒,距離你們最近的C組趕到這裏還需要4分鐘,你覺得在音樂結束後的1分21秒內我們誰能站著?”麻衣看著愷撒冰藍色的眼睛,她身上那股洶湧的、刀一樣的氣息在提升。

“不會有人支援這裏,除非我倒下。每個人仍舊會在自己的位置保持警戒,封鎖所有去向三女神層的入口,我們不會中什麽聲東擊西的詭計。根據監控錄像,你們有十三個人,而這裏我只看到十二個。”

“真敏銳,但是不太準確,還有兩個人。施耐德教授對於你罩得住這裏真是有十足的信心啊。”

“能否告訴我剩下的兩個人正去向哪裏?”

“一個去教堂方向了,還有一個好像正在迷路中。”

音樂仍舊繼續,提琴部和管樂部的配合中,精靈們高唱著淚花飛濺,螢火蟲四散飛舞,胡弓的聲音破圍而出,無奈的情緒如堆積在雲頂的高山,孤獨的孩子提著無法指引來路的燈。

雙方的負責人慢悠悠地說著話,似乎都有些被樂聲吸引,有些漫不經心,橫亙在兩隊人之間的殺氣開始彌散。

“謝謝。”愷撒微笑。

“告訴你也沒有關系,你已經來不及做什麽了。因為下達命令的那股女人,雖然她永遠只是嚼著薯片遠程發號施令,看起來嘻嘻哈哈,其實內心裏是個地地道道的女王,下的命令毫無邏輯可言而且要求你100%執行,但是她從未在策劃上犯過錯誤;而現在去找楚子航的是個三無零度少女,雖然她永遠冷著一張臉,永遠沒法跟任何人合作,但是我所知還沒有什麽交給她的事情她完不成的。”麻衣聳聳肩,“相比起來你真的要慶幸,我是這個團隊裏最好打交道的人了。”

“你們的目的是什麽?”

“龍王諾頓的骨骸。”

“真坦白,還有麽?”

“新時代。”

“新時代?你們自詡為革命者麽?需要一個像明治維新後的日本那樣的……新時代?”

“遠比那,要新得多。”麻衣輕聲說,她漂亮的眼睛裏忽然流過一層霧一般的朦朧,霧後卻是令人震驚的瑰麗。

“看著一雙美麗眼睛裏流動著對那個時代的向往,不由得讓人也期待啊。”愷撒垂下頭。

他開始默數了,音樂已經沖過了最後的高潮,最後的長音將維持15秒鐘,就像是沈默了幾千年的守林人用他皺紋密布的雙眼看著沒有盡頭的路。他有點慶幸自己在喜歡普契尼之餘也研究過日本動漫音樂。

音樂仿佛被利刃截斷!

十一柄槍發射的聲音如同一響,每一柄槍都準確地發射了兩次三連擊,一共66發子彈離膛。音樂是驟然結束的,根本不是預想中的15秒綿綿長音,酒德麻衣版的Ashitaka Sekki,是以一段高亢的進行曲結束。

B組的學生扣動扳機之前,皆有一枚子彈射向他們,對於普通人而言根本不可能的事情,在這些入侵者手上變成了現實。三連擊的目的是在空中形成三枚子彈組成的小型彈幕,互相之間距離極小,從而撕裂目標,三枚子彈的彈道本應組成“品”字形。但在這些入侵者手中,彈道完全分散,他們不再是用三連擊攻擊一個目標,而是攻擊三個目標!

只是錯愕的一秒鐘,戰局徹底向著一邊傾斜。

麻衣想也不想地掏出格洛克指向愷撒的額心,她從來都只射出關鍵的一發子彈,斃敵首腦。

血紅色在空氣中紛紛濺起,如同無數的紅花在同一刻盛開,B組學生致命處被擊中,還未來得及倒下……

但麻衣槍口所指,愷撒消失了。

言靈·鐮鼬,入侵者十二人,十二個心跳聲,位置判定。

愷撒躍上了桌面,雙手持槍,眼簾低垂。在他躍起的瞬間他就已經開槍了,兩發子彈同時出膛,目標抹去2個。子彈還未到達時,他已經把這兩個目標在腦海中移除。

十支槍同時轉向他開火,周圍的桌椅木屑飛濺。

愷撒從桌面上躍起在空中,滯空的瞬間,不到一秒鐘的時間裏,雙手沙漠之鷹各發射2次,這已經逼近了這種槍械的極限。

腦海中的目標被抹去四個,還剩六個。

愷撒重新落在桌面上,六支槍指向他,已經完全沒有騰挪的空間了。五支槍的彈道切割著橡木桌椅指向愷撒,五片彈幕,無路可逃。

整個大廳忽然黑了,燈全部熄滅,視覺殘留還未消失,愷撒卻消失了。

“到我的時間了。”愷撒在黑暗中說。

黑暗中六個急劇加快的心跳聲。

沙漠之鷹的槍口焰閃滅,每一次均照亮愷撒鋒利的側臉,他如同站在地獄業火之中。

燈光再次亮起,愷撒站在剛才的位置,雙手下垂,沙漠之鷹的槍口兩縷硝煙上浮。B組四十六人,入侵者十一人,都沈默地看著自己的胸口,血霧飛濺,他們軟綿綿地倒地。所有人都是被一槍貫胸,57件武器墜地的聲音仿佛同一聲響。

兩敗俱傷。

槍聲還在大廳中回蕩,孤零零的掌聲響起。

“不錯,你讓我吃驚了。”麻衣在鼓掌。

愷撒雙手卸除彈匣,把最後剩餘的子彈卸出彈匣,左手還剩兩枚,右手一枚。

“沙漠之鷹,標準彈匣七發,0.5英寸口徑的AE彈,我用了十一發,解決了你十一個人。”愷撒把三枚子彈扔在桌上,“你擅自修改了音樂結尾,否則輸的是你們。”

“不是刻意的,這首曲子太悲傷了。我從來不喜歡悲傷結局,”麻衣攤攤手,“說輸贏還太早,我沒有開槍。”

麻衣的格洛克,槍口沒有硝煙,她原本已經指向愷撒,卻沒有發射。

愷撒回頭看了一眼中槍的同伴們:“弗裏嘉子彈?你們看樣子不想造成太大的殺傷嘛。”

雙方人員都只是昏迷,不約而同地,雙方都裝填了麻醉效果的弗裏嘉子彈。

雙方隔著幾步遠,保持不變的間距,在英靈殿大廳裏漫步,目光都落在彼此握槍的手上。如果不是那四支槍,他們之間的氣氛堪稱和諧。

“我明白了,”麻衣說,“你的言靈是‘鐮鼬’,難怪你有信心。你早已明令系統熄燈,而在黑暗裏‘鐮鼬’幾乎是無敵的。”

言靈·鐮鼬,序列號59。

“鐮鼬”是日本神話中風妖,它們是三兄弟,隱藏在風裏,以高速的風形成的真空割傷路人。以它為名的言靈,釋放者對著領域內的風下令,風如同被他奴役了那樣,把一切聲音捕捉來交給他。即便在沒有一絲光的黑暗裏,他以風為自己的眼睛,仍然掌握著整個戰場。

“好說,看起來你並不急於侵入地下層。”愷撒說。

“你已經說了,我還有其他同伴。此時你們執行部的精英都在外面,學生裏最具戰鬥力的是你和楚子航,你們的血統會對我們造成很大的困擾。我的任務就是拖延你的時間,別的事就交給那個從不空手而歸的三無少女好了。”

“請教一下,什麽叫‘三無少女’?”

“就是沒身材、沒臉蛋、也沒熱情那種,就是我的反面啦。”麻衣說。(作者註:“三無少女”指的其實是日漫中“無口無心無表情”的女性角色,例如綾波麗,這裏麻衣是騙愷撒的。)

“那麽和這樣漂亮的對手對決,看來我比楚子航幸運。”愷撒淡淡地說。

“比誰出槍快吧?”

“好。”

“熄燈比?”麻衣冷笑,“讓你一步,黑暗是你的主場,在你的主場比。”

“好。”愷撒說。

“稍等我一下。”麻衣把格洛克放在旁邊的桌上,從貼身的衣袋裏掏出兩枚銀色的發箍來。

她旁若無人地梳理著自己的長鬢。她的鬢發是特意蓄養的,兩尺長,黑得如漆,像是浮世繪上的古代日本女人,這樣兩條長鬢和她高馬尾辮的運動少女裝束組合起來,很惹人註目。

“你真是個彬彬有禮的男人,殺了會很可惜。”酒德麻衣在梳理好的長鬢末端各扣上了一枚銀色的發箍,發箍上雕刻著漂亮的蝴蝶花紋。

“我們家的家教永遠讓男人在等待女士梳妝時保持耐心。”愷撒說。

愷撒重新填充彈匣,麻衣抓起格洛克。兩個人低頭整理武器,同一聲上膛,各自擡頭。

愷撒雙手如同鷹翼般展開:“卡塞爾學院,愷撒·加圖索。按照你們日本的說法,參上。”

“你幾年級?”麻衣忽然問。

愷撒一楞:“三年級。”

“哦,東京大學音樂系,酒德麻衣,獲得市長獎學金,畢業已經兩年整了,參上。”麻衣緋色的眉宇飛揚,“三年級,你臉上已經寫著‘我覺得我很酷’的字樣了。不過在我面前,你還是個師弟而已。如果現在認輸,叫一聲‘師姐’就當我放你一馬。”

愷撒冷冷地不說話,冰藍色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懾人的怒氣。

“看起來你不是那種很有幽默感的人啊。”麻衣聳聳肩,旋身,發梢追著銀箍的長鬢飛蕩起來。

“好!”麻衣下蹲到一個幅度,忽然完全靜止。

“諾瑪,熄燈。”愷撒打了個響指。

“五秒倒計時。”英靈殿中回蕩著諾瑪的聲音,水晶吊燈開始一亮一暗,以穩定的一秒鐘一次的頻率重覆。

5、4、3、2、1……燈黑!

愷撒瞬間把言靈·鐮鼬推至頂點,領域全開,他下達敕令,空氣“鐮鼬”狂舞。向著他湧來的聲浪如澎湃的海潮,從斷電瞬間電火花閃滅的嘶啦聲,到風掠過酒德麻衣發絲間形成的次聲波,疊合在一起,幾百幾千倍地增強,讓愷撒如同身在雷雲之中。

在“鐮鼬”的領域內他是無敵的,除非對方的攻擊速度快過聲音。

愷撒全身微顫,指向前方的沙漠之鷹沒有發射。“鐮鼬”捕捉來的聲音中出現了一個預料之外的異類。像是風經過笛孔,一共有兩個,像是兩個風的精靈,在空氣中旋舞。

麻衣的兩枚銀色發箍!愷撒意識到這一點的瞬間,那個聲音忽然變了,變得寒冷淒厲,猶如鬼泣。而麻衣的心跳聲,卻被這兩個聲音切斷,彌散在空氣裏。

這是愷撒第一次遇見這樣的事,“鐮鼬”跟丟了目標!

教堂,門外響起敲門聲。

有人推開了門,又合上了門,腳步聲在教堂裏回蕩,穩定得堪稱乏味。來人最後停在教堂的正中央,楚子航打開了懺悔室的門。

兩個人彼此打量。楚子航穿著校服,解開全部的扣子,提著村雨,漆黑的長發沒有束起,淩亂地垂下遮臉。來人全身籠罩在黑色的作戰服裏,包括頭臉,但是仍舊能看出那是個女孩,身高大約只有一米六,卻稱得上是凸凹有致。但是那副雙手下垂緊貼著雙腿兩側,頭略微低垂的站姿,像個死讀書的好學生,怎麽都不會讓人提起興趣。

兩個對手似乎誰也不願意打破沈默,也許是性格緣故,遠沒有英靈殿那邊的熱情四射,簡直乏味到了極點。

楚子航咳嗽了一下:“你是‘三無少女’?”

“麻衣這麽說的?那就是吧。”三無少女認可了自己的定位。

楚子航把手機閉合,放在旁邊:“愷撒始終開著手機,所以我知道那邊的戰況。”

“你們在對敵的時候也不是水火不容啊,那邊結束了麽?”

“他們兩個都還站著。”

“哦。”三無少女頓了頓,“我是你的對手。”

“我知道。”

三無少女凝視楚子航的臉,風撩起了他的長發,露出那雙令人驚悚的黃金瞳:“因為不願被人看見你這樣,所以獨自留下迎敵?”

“是。”

“你這樣的人,活在這個世界上,有時候是否會覺得自己很矛盾?”

“還好。”

又是長久的沈默,雙方都不是很善於說話的人,每一次新起話題都要絞盡腦汁。

“他們……這是在幹什麽?吐槽能吐到這麽沒邏輯的地步麽?”曼施坦因緊張地吞了口口水。

圖書館控制室裏,施耐德、古德裏安和曼施坦因正收聽教堂裏的戰況,聽到這段對話時,都不禁皺眉。

“我們是個規章嚴格的學院,我們的學生應該有紀律性!”曼施坦因痛心疾首,“可是看看我們的精英都在幹什麽?愷撒·加圖索,學生會主席,在跟對手玩看誰拔槍更快的牛仔游戲,他是在討那個長腿女人開心麽?楚子航,獅心會的會長,則在跟敵人聊天!不能等了!我們應該盡快增援!盡快結束戰鬥!”

“愷撒和楚子航的做法我都能理解,”施耐德說,“他們是在了解敵人。”

“需要在這種時候花時間了解敵人麽?對方一定有龍族血統,否則沒可能能和這兩個人正面對敵。”曼施坦因說,“雙方的血統優勢不相上下,我們不能冒險!”

“不,”施耐德搖頭,“你註意到了麽?無論是英靈殿還是教堂的戰鬥,對方都沒有很急切。”

“他們在拖延時間!”古德裏安忽然明白了。

“對!所以我們現在要集中防禦的反而是圖書館了,封堵住最後的入口。”施耐德指著屏幕,大量的光點向著圖書館方向匯聚。

“需要麽?貝露丹迪區由諾瑪直接掌控,沒有任何被入侵的可能。”曼施坦因說,“我們還是應該支援愷撒和楚子航,雖然是‘A’級中的佼佼者,但如果失手了,錯誤可來不及彌補。”

“我已經安排了D組支援英靈殿,楚子航我有信心。”施耐德說,“只要他動手,就能迅速地結束戰鬥!”

“沒別的說了就這樣開始吧。”他們聽見楚子航又說話了。

“好。”三無少女說。

“言靈·君焰。”楚子航說完,低沈的吟誦開始,節奏越來越快,演化為高亢的唱頌。

“‘君焰’……那是序列號89的言靈!”古德裏安額頭上出汗,“他只是個三年級,怎麽可能動用‘君焰’?”

“血統優勢,所以他是‘超A’級。”施耐德說,“有他的‘君焰’,教堂不是問題。”

“一個三年級學生駕馭著‘君焰’,好比一個孩子騎著摩托車快要跑爆表了……只能慶幸他還站在我們這邊。”曼施坦因說,“這一次我相信你,教堂不需要其他任何人,楚子航能解決問題。”

“好,言靈·君焰。”三無少女淡淡地說。

三個教授的臉都變得慘白,下一刻,他們聽到完全一樣的龍文以少女的聲音發出,漸漸地追上了楚子航的唱頌。

“各單位註意教堂方向!預備迎接沖擊波!”施耐德抓過麥克風大喊。

他撲到窗邊往外望去。如同電焊般明銳的光焰射穿了教堂的玻璃,通訊立刻中斷,塵埃向四面八方迅速擴散,教堂在瞬間就只剩下立柱和承重墻這樣的剛性結構了。

片刻之後,電焊般明銳的光焰再次噴射。

片刻之後……再一次!

“他們……只是用‘君焰’對攻麽?太……太簡單粗暴了吧?”曼施坦因滿頭冷汗。

“如果……毀滅性的言靈‘君焰’都不是我們一方擁有……”施耐德也是滿頭冷汗,“對方是誰?”

詩蔻迪區。

“很好,松開。”有人拍了拍手。

四條機械臂移開之後,黃銅罐穩穩地懸浮在低溫液氮中的超導磁場裏,四周被半米厚的石英玻璃墻包圍。它像一個發育中的胎兒沈睡著,母體就是這件特制的橢圓形石英玻璃罩。

“完美!”身穿白色實驗服的研究人員們鼓掌。

“讓我高興地宣布,龍王諾頓,捕獲成功。”昂熱校長舉杯,“捕獲這位龍族初代種的‘四大君主’之一,我們付出了沈重的代價,但是值得。先生女士們,敬那些為了我們事業獻身的人。”

研究人員都莊嚴肅穆地舉杯。

“過去的數千年裏,”校長嘆息,“我們曾使用煉金法器、冷兵器甚至邪惡的巫術作為和龍族對抗的武器,付出了慘重的犧牲。但是人類本身的局限,讓我們能做的,也只是付出巨大犧牲,令龍王們歸於沈睡。他們會‘繭化’,他們強大的靈仍然存在,等待再次覆活。”

“但是如今我們獲得了武器,一勞永逸地消滅他們的武器!”他提高了聲音,“那就是,科學!”

研究人員們一齊鼓掌,對於這些死宅的研究人員而言,自己一生效忠的科學被如此讚賞,是最大的鼓勵。

“上百年來,在龍類基因、煉金技術和言靈方面的研究,也讓我們更多地了解龍。但迄今我們都未能獲得完美的標本,龍的活體和完整骨骼太難獲得,捕獲的唯一活體是幼崽,沒有發育成熟,缺乏足夠的研究價值。”校長指向被隔離在密封玻璃倉中的銅罐,“但是今天,將是歷史性的一天。就讓我們見證科學史上的奇跡,我們將……解剖龍王!”

掌聲如雷,解剖龍王,大概只有內華達州51區解剖外星人可以相比。

“請問黃銅罐中有活體麽?”研究人員舉手。

“不能確定,黃銅罐的鑄造時間大約是公元33年。這是一個骨殖瓶,它的主人是當時中國四川的統治者公孫述的臣子李熊。這個人勸說公孫述稱帝,並且向公孫述展示了‘龍出府殿前’的奇跡,從而公孫述成帝,年號‘龍興’。李熊認為按照中國的元素學說,公孫述代表西方,屬‘金’。他有一個奇怪的預言,‘八厶子系,十二為期’,這是一個兇兆,‘八厶’就是漢字的‘公’,子系是‘孫’的意思,‘十二為期’意味著公孫述稱帝只有十二年。果然,十二年後公孫述死於中國另一個統治者劉秀之手。而這個李熊,歷史沒有記載他的結果。”校長凝視著那個銅罐,“那個銅罐是李熊自己鑄造給自己的棺材,也是他的卵,用於孵化新的身體。他把卵安置在青銅城深處,以防被外人發現。李熊,就是龍王諾頓的另一個名字,他跨越歐亞大陸去了中國。”

“這個骨殖瓶,或者卵,它安全麽?”又有人舉手。

“安全,這個罐子並非真是銅的,而是某種未知的煉金材料鑄成。諾頓是青銅與火之王,火焰與金屬都是喚醒他的重要力量,卵本身除外。所以封印他的東西絕對不能是金屬的。我們設計這樣一個石英玻璃腔用來安置他也是這樣的目的,他現在處在低溫之下,沒有金屬的環境裏,均勻的強磁力場讓他懸空。”校長頓了頓,“這就是科學的力量!”

“一百年之前的錯誤不能重犯。”校長低聲說。

研究人員沒有理解他最後一句話的意思,只顧著鼓掌。諸位科學家滿懷期待,為自己有幸見證這個科學史上的偉大時刻。

“請問校長,銅罐上的缺口是怎麽回事?”有人發現銅罐上部是裂開了,黑色的裂縫一直向著銅罐內部延伸。

“執行部的曼斯教授對它使用了‘灰錫溶液’,這是我們從埃及古墓中獲得的一種液體,迄今為止唯一可以腐蝕這種煉金材料的液體。”校長遲疑了一刻,“不如我們首先對它啟動一次核磁掃描。”

核磁掃描的結果顯示在巨大的屏幕上,一瞬間,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巨大的寒意忽然降臨在每個人的心頭,他們意識到自己過早地樂觀了。

“兩個腔。”有人低聲說。

“一個空的!”又有人說。

銅罐內部的結構清晰地顯現出來,被從中分隔為兩半,一半中似乎蜷縮著巨大的胎兒,另一半中空空如也。令人不安的裂縫恰恰位於空腔的上方。

“有什麽東西……從裏面逃逸了,”校長低聲說,“見鬼,那個缺口不是灰錫溶液造成的……它是一處舊傷,是……龍蛋的裂縫!”

最後一句他沒說出來:“那是龍卵孵化的裂縫!”

13號站在人群裏,此刻他是個戴著口罩的助理實驗員。

一路上真是太順利了,路標指示牌非常貼心,最後他進入了一間巨大的綜合實驗室。一群男人正在浴室裏沖浴,興奮地討論著新送來的什麽東西。 13號敏銳地意識到那東西可能就是他的目標。他想了想,剝掉全部衣服,直接走進了熱氣蒸騰的浴室。

白汽裏幾十個赤條條的男人,13號走到一個角落裏,跟那裏沖浴的人打了個招呼,然後一擊打昏了他,把他赤條條地藏在櫃子裏。櫃子裏的密封塑料袋中是無菌套裝,從頭到腳穿好之後,防護嚴密得似乎要去登陸月球。

13號意識到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會讓他激動了。

他激動的不是科學史上的偉大一刻,而是……500萬美金。

迄今為止一切順利,在這間玻璃構成的密封實驗室裏,每個人都激動莫名,沒有人註意他這個助理實驗員,他甚至揭開面罩喝了一杯慶功的香檳。他是個隨性的家夥,人家點頭他也點頭,人家鼓掌他也鼓掌,人家喝酒他也喝酒。

他現在只是在等一個合適的機會湊過去“肉眼觀測”那個銅罐,以便回去寫報告。

“立刻解剖。”校長說,“無論如何,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不能拖延。”

“解剖器材車準備。”校長說。

13號簡直心花怒放。這就好比想要睡覺的時候有人給他扔了一個枕頭,他正推著那輛器材車,上面陳列著納米材料的各種透明工具。

“為了安全起見,只有負責器材的人進入,其他的交給機械設備,”校長轉向13號,帶著期許的表情,“準備好了麽?”

13號只能用力點頭。他不知道這些人說的龍王是個什麽東西,他在高中生物課上解剖過青蛙……但這份知識應該不夠他應付這一關了。好在他的無菌套裝下還塞著鋸管散彈槍以及幾枚濕透的彈藥,這讓他多了幾分信心。

低溫艙門滑開,液氮蒸發的白汽湧出來撲在面罩上,13號覺得一陣陣的冷。

低溫艙裏所見都是白色,腳下彌漫著液氮蒸汽。熒藍色的燈閃爍著,正中央是那枚橢圓形的石英玻璃腔,裏面是巨大的銅罐。

一瞬間他有種錯覺,覺得自己正站在一望無際的雪原上,目光不能及的遠方傳來低低的呼喚:“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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