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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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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山莊因為淩霄的存在變得安靜起來,下人們都沒有之前那麽活躍,說話也收斂起來。周櫻發現他這段時間一直都在山莊,正如他所說,這段時間得了空閑。

周櫻隨他一同吃飯,吃飯時他們並不多話,但是淩霄總是會將飯菜的第一筷遞在她的碗裏。飯後二人會在後山走走。淩霄總是很沈默,周櫻能感覺出來。他像是有什麽心事,有什麽事情困住了他,而他就像是書中文人墨客那般寄情於山水之間。

山莊內很安靜,就像是個坐落在城外的世外桃源,日子就這樣每天每天得過,二人的距離不近不遠。

那晚他忽然出現在周櫻房門外,說要帶她去一個地方。夜色如墨,他的身影被拉得頎長,周櫻並未多問,跟在他身後不緊不慢,跟著他從後山的石徑而上。

石階久無人跡,已經有些荒廢,兩旁都已經布滿藤蔓。淩霄在前面打著燈籠,周櫻穿著長裙不便,便提著衣角,可即便如此,還是險些踩了空。

“當心些……”

淩霄的聲音在黑暗中更加低沈,他駐足回身,燈籠隨之移近,暖黃的光映著周櫻略顯無措的臉。他忽而伸手牢牢握住她的左手,掌心溫熱,力道穩妥。周櫻沒有掙脫,她感到一陣心安。

他的腳步穩當踏實,偶爾從腳底傳來枯樹枝折裂的聲響。他為她側身擋過那些橫斜的枝丫,燈籠始終傾向於她的那側。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豁然開朗。他們已經登至頂峰。夜風驟然拂面,螢火蟲像是指路的精靈,將他們引至山邊。

蘇州的景致此時盡收眼底,那山下的點點燈火像是銀河,而擡頭望去,銀漢迢迢,天下櫛連一片,天地化為虛有,二人就立於這混沌之間。

“你看,”他低聲道,目光投向遠處沈沈的夜色,“只有站在此處,才知天地廣闊,人間瑣碎煩惱……皆可暫放。”

周櫻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江風從江邊飛卷著吹至她的耳邊,撩撥她鬢邊的長發。不知為何,她看著此時的場景,卻有與他不同的心境。茫茫天地間,而她來不知所來,去不知所往。她喪失一切的記憶與感受,過往的歲月她要再花相同的時間去尋回。

她輕笑一聲,那樣清脆靈動,“以前的事情我都忘的一幹二凈了,也沒有什麽煩惱可放。”

淩霄忽而轉頭望著她,“其實忘了也好。並不能改變什麽,如果相同的選擇重新放在你的面前,你一定還是會做和之前一樣的選擇。”淩霄側過頭不再看她,眼神在月色下顯得格外幽深,仿佛藏著許多未便明言的故事。

“正因為如此,你比我更心懷天下,更加慈悲……”

“為何如此說?”

他忽而頓了頓,像是有難言之隱,“我時常需要考慮更多、更重要的事物,難免會做出犧牲,即便那犧牲是加在別人的身上……”

他的眼神覆雜難尋,周櫻沒有讀懂。

“就像秦王修築長城,幾百年來他遭受多少罵名,勞民傷財,多少人死在山陰腳下。可是能有多少人知曉那抵禦匈奴的重要?有些事情很多人不理解,總要有人來背負這罵名的。若犧牲百人,可救萬人,你當如何?”他轉頭看向周櫻,向她拋出這一問題。

她隱約感受到了他話語中的無奈,卻無法知其全貌,“修築長城是為了更多人活下來,免受邊關騷擾,可是修建這長城又死了多少人?這不是簡單的術數。我想世上的生死在所難免,但是重要是為君為官者不能將人命視為草芥。”

淩霄沒有立刻回答,他輕聲笑了笑,山風卷起他的袖袍,靜靜望著這腳下的人間,像是在自言自語,“不過都是…確保這燈火長明,而非陷入更大動蕩的…必要之事罷了。但願有一天,你不會真正明白。”

“若是句句將百姓放在口頭卻又做戕害之事,這是偽善。也早已背離了初心。”周櫻感覺他的身份可能非同一般,但是看著他糾結的內心,又忍不住說了出來。

淩霄頓了一頓,臉上浮現出淡淡的笑意,像是在看著一個懵懂不知世事的姑娘,眼底的情緒翻湧得更加劇烈,他像在看她,又像透過她在看別的什麽。

“我們下山吧。”他說。

**

即便他有時表現得那樣豁達,但是周櫻知道他的心結與郁悶是他的底色,他總把自己關在竹林裏的那個竹屋,仿佛那裏是他的結界,隔絕塵囂,外人都不可靠近。

周櫻推開他的那間竹屋的時候,他正埋首於書卷之中,她的闖入像是打破了結界,他猛地從書本上擡起頭來。從沒有人像她這般莽撞大膽。他本要發怒,見是她那股驚愕的怒火化作一絲微瀾。他合上手中的書冊,方才開口:

“怎麽?有事嗎?”他的聲音比平時略低,像是竹葉拂過清風。

周櫻指節攀著那手中的高腳盤,說道:“他們在後山蓮藕池挖了蓮子,做了蓮子粥,你嘗嘗吧。”她目光迅速掃過屋內陳設,想找個地方放下,可是整間屋子只有他的案幾可放。

“過來吧。”

周櫻依言緩步走過去,小心翼翼將那蓮子粥置放在案幾邊緣處,粥碗落定便準備離開。可那一瞬間,她的目光如同被絲線牽引,鬼使神差落在案幾邊緣的一張半掩在書卷下的紙頁上,從那一堆密密麻麻的小字中捕捉到了那一個人的姓名,那名字就像是螞蟻瞬間爬滿了她的心。

“周檀淵……”

周櫻下意識將名字說出來。

淩霄的反應更快。名字出口的瞬間,他已霍然起身,長袖帶起一陣微風,聽見她口中的呢喃,不知有意還是無意,他的袖擺帶倒了一只毛筆,他平靜問道:“怎麽?”

“這人的名字我好像有些印象,是我認識的人嗎?”

誰知淩霄忽而笑道,那笑聲有些生硬,像是在掩蓋什麽:“不,並不認識。”他一邊說一邊彎腰去撿。起身時,他並未立刻將紙收好,反而將那疊起的紙頁隨意地壓在硯臺下。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周櫻的臉上,卻不再提那名字的事,反而伸手端過那碗蓮子粥,拿起調羹輕輕攪動了一下,舀起一小勺。

“坐下陪我一會兒吧。”他並未看她,只是下顎輕擡點了點他身旁的蒲團示意她坐下。他總是讓人感到一種不容反抗的威懾,讓人只能乖乖服從。

周櫻在蒲團上坐下,可是他卻什麽都沒有說,他靜靜將那蓮子粥喝完,眼見粥碗見底。他便又拾起了書旁若無人地看了起來,竹屋內,除了他翻書的沙沙聲,再無別的聲響。

周櫻只覺得莫名其妙,心中犯起嘀咕:作陪原來是這個坐陪。。。她將蒲團往身後移了移,坐在淩霄身後約三寸的位置。她雙手撐膝,偷偷瞧著淩霄的側影。他微垂著頭,長睫毛像是一只蝴蝶在他眼中撲動。窗外竹影斑駁,他就像是畫中的人一樣。

夏日綿綿靜香,竹屋雖比室外清涼,但此時的安靜讓人昏昏欲睡,周櫻起初還維持著儀態,而後眼觀鼻鼻觀心,而後徹底打起盹來。

像是游走在太虛之境,又似一縷游魂漫無目的地游蕩。窗外已然不是盛夏,竟化作初春,殘雪斑駁如同未幹的墨跡。手中的筆忽而歪了,她怔了怔,拾起她面前的那張紙團,望著這紙團扔來的方向。

那逆光的窗扉下,一張榻上斜倚著一個人,那人姿態閑適,持著書不說一句話,仿佛只是靜謐春景中的一部分。周櫻想要睜開眼睛看清那人的長相,可是任她怎麽努力看清,他的臉龐始終籠罩在一層無法穿透的、柔和的陰影裏,

可奇怪的是,她沒有任何的不安,反而湧起一股奇異的、深沈的平和,仿佛倦鳥歸林,游魚入海。那種難以言說的悸動與熟悉之感瞬間襲來。窗棱上,幾只小小的麻雀掂著腳尖,輕盈地蹦跳著,就在這時,周櫻清楚感覺到那人轉過頭看著她,輕喊了一聲,斷斷續續,她聽不真切:“……櫻……”

周櫻猛地擡起眼睛,醒時發現她趴在淩霄的膝蓋上。

“啊!”她幾乎是彈坐起來,動作倉皇失措,連帶著身下的蒲團都挪動了幾分。然而,就在她擡起頭的剎那,目光不偏不倚,直直撞進了淩霄的眼底。

那雙深邃的眼眸正凝視著她,裏面翻湧著她看不懂的暗流。方才夢中那令人心安的平和和淡淡的酸楚尚未褪盡,如同絲線將她的心緊緊裹在在蠶房。此時望著他的眼睛,那夢中的酸楚仿佛找到了現實的出口,如一頂浪潮猛地讓她鼻尖一酸。

眼眶中不受控制噙滿溫熱的眼淚,她像只受驚又委屈的小貓,在他的目光下微微顫抖著。窗外夏蟬的嘶鳴,此刻顯得格外刺耳和聒噪

忽而,她的唇瓣忽而感受到一陣溫熱而柔軟的觸感。淩霄不知何時已傾身靠近,他的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試探般的力度,就這樣毫無預兆地落了下來。

周櫻的身體瞬間僵住,腦中一片空白。

她沒有反抗。

剛才夢中的那久違,深入骨髓的思念,還有那模糊的人影帶來的溫柔與酸楚,她知當那是她遺忘的他們二人的過往,輕輕閉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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