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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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這日,山莊來了一位不速之客。周櫻是在一處回廊碰見他的。在山莊已經近一個月有餘,除了下人們偶爾出去采買,再沒有別的人踏進山莊一步。

周櫻懷中的書散落了一地,那人卻也不知蹲下幫忙拾撿,那人腳步匆匆,穿戴得倒是衣冠楚楚,服飾華麗,有點浪蕩子的味道。走廊狹窄,周櫻蹲下撿書擋了那人的路,那人火急火燎,竟然直接從那書上踩了過去。

“餵,你這人,明明自己不看路撞到了別人,怎麽還往上踩?”周櫻有些氣急,心疼地拂去書上的灰塵,在那人身後喊道。

那人聽見止住腳步,本來面色就不佳,以為是府上哪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鬟,憑借著莊主的勢,竟如此目無禮,正準備斥喝,可回頭看到周櫻那一剎那,忽得怔住了。

他忙走近,像是不敢置信蹙緊了眉頭,脖子前傾,幾乎要貼上周櫻的臉,而後瞳孔一震,大聲說道:

“怎麽是你?你沒死?”

周櫻如今什麽也記不得了,以為他是相識舊友,便淡淡說道:

“山上摔下來,命大,沒死。”

看著這人無禮又輕浮的樣子,周櫻便無好感,拾起書邊準備走,誰知那人緊跟忙攔住她的去路。

“你怎麽這般冷漠?你可知道周府都被抄家了,周檀淵都被流放儋州了。”

周櫻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問道:“周檀淵是誰?什麽周府?”

這人以為周櫻在裝傻充楞,頓時冷笑便:“好哇,你竟薄情至此,虧得檀淵那般幫你查找生父下落,鋃鐺入獄還要四處打聽你的消息。你就這般回報他的一片深情?”

“我生父?”周櫻皺緊了眉頭,“你這人到底在說什麽?你是誰?”

那人像是被嗆了口水,半晌才擠出一句話來,“你——你不記得我了?”

周櫻搖搖頭,正欲說些什麽,淩霄忽而出現在兩人身後,打斷了二人的談話。

“你怎麽來了?”

那人看見淩霄,稍整衣冠,微微行了一禮,語氣恭謹了些:“有些要事……”

“書房談吧。”淩霄語氣平淡,卻自帶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儀。

那人瞥了周櫻一眼,目光覆雜,終究也沒再說什麽,轉身隨淩霄離去。

周櫻站在原地,手中的書卷沈甸甸的,心裏卻空落落的,廊檐外日光忽明忽暗,可莫名地,胸口隱隱作痛。她想著一定有什麽事情她不該忘記。

周櫻這段時間總是做夢,說是夢不如說是夢魘,夢中的她也在如此一般的別院。但是那裏卻沒有涵碧山莊這般清雅靈秀,那裏沒有曲水流觴,沒有煙雨氤氳。只有灰色的高墻。在那裏她被人羞辱,被人輕視,那麽弱小,那麽孤單,她就像是一只用野雞毛偽裝成的孔雀,勉強撐開伶羽。每次驚醒,就像溺水之後,那夢境中的落寞與悲傷如同頑物揮之不去。

但有個人在她的夢中總不會缺席,那人在軒窗下讀書,側影清秀,又是忽而在她身後緊擁著她,不斷上演著推搡,爭吵,打趣,調笑……情緒濃烈得如一壇烈酒,每次醒來仍陣陣眩暈。

周櫻問過淩霄,淩霄告訴她那是過往。

她知道她走了捷徑,她試圖將夢中的感受延伸到現實中,把夢中那人全然當作淩霄,夢中的愛意與思念全都投射在他的身上,借此填補那片空落落的缺失。

竹屋那日後,架在二人之間的紗布被撕裂了個洞,二人透過此處窺探到對方隱秘的角落,之間的距離也被漸漸拉近。

當夜,萬籟俱寂,暮鼓晚鐘忽而從遠處傳來,穿透夜色,仿佛一聲慈悲的警示,將她拉回,似乎不願讓她陷的太深,周櫻往上掖了掖被子,她細細回味夢中發生的一切。她忽而覺得有一陣不安,夢中那將她擁入懷中的臂膀,那在她耳邊低笑的嗓音,甚至那爭吵時咄咄逼人的姿態……都與眼前的淩霄有著微妙卻無法忽視的差異。

門外傳來幾聲輕叩,周櫻微微一怔,這麽晚誰還會來敲她的門,正思索猶豫時,淩霄的聲音已經穿透門扉,帶著不同往日的粘連和沙啞。

“是我……”

啊?是他?周櫻心下一驚,忙坐起來,指尖匆忙得撫平寢衣上的褶皺,又將微微張開的衣領攏緊。待她清醒之後,趿拉著鞋快步走到門邊,深吸了一口氣,拉開了門閂。

一股清冽又夾雜著濃醇的酒味撲面而來,淩霄斜倚在門框上,他臉上的醉紅平添了幾份不羈。他笑著看著周櫻,可臉上始終的沈郁即便是月色的清冷也不能抵消半分。

“你怎麽喝了這麽多酒?”周櫻關切地問,醉酒的他沒了白日的威儀,那麽破碎,像一只搖尾乞憐的小狗。“進來吧。”

周櫻為他倒了一杯水,下意識得在水中放了幾片薄荷葉,當她意識到的時候,才發現往日的記憶並沒有消失,薄荷解酒,那些藥理早已經深入骨髓了。

“喝點吧,能舒服些。”

淩霄沒有碰那水杯,只是擡眼望她,目光像是深潭,暧昧不清。他沈默片刻,聲音低沈而微啞:“晚上……我可以睡在這裏嗎?”

他頓了頓,像是怕她誤會,又低聲補充一句,語氣中夾帶著一絲懇切與克制,“我不會做其他事情的。”

周櫻微微一怔,一旁的冰格也已經融化了大半,沁出絲絲涼意,她點點頭。

他和衣躺在外側,二人之間隔著一拳的距離,夜深人靜,只能聽見彼此情淺的呼吸,周櫻輕輕偎在他的身邊,能感受到他胸膛中心跳一聲聲規則而沈重的律動,以及他偶爾發出的、極輕的嘆息。

“你是不是有什麽事情瞞著我?”

“為何如此說?”

“若說沒有,我也相信你。”

“你要多笑一笑,山莊的人都怕你。”周櫻輕聲地說。

淩霄忽而噗呲得笑出來,“那你也怕我嗎?”

“我不是害怕,而是害怕失去……”周櫻的聲音忽然小了,“我想你謀劃的,擔心的是整個,朝堂政局或者軍機密事,你不拘泥於情愛,那時候我最害怕,我本已經忘記一切,我害怕我只是緊鎖銅雀的二喬。但是有時候我就不會怕你。”

“什麽時候?”

“就像現在這樣,在你脆弱的時候。”周櫻像是逞強的小孩,口無遮攔,有些孩子氣。

“殷兒……”淩霄忽然低聲喚她,他翻身側躺,將周櫻緊緊抱在懷裏,“我需離開一段時日,等我回來。如果我這次能平安回來,我一定把所有事情都告訴你。”

夜色更深了,他的手臂堅實而有力,將她整個圈禁在自己的臂彎。周櫻沒有掙紮,只是安靜地偎在他胸口,聽著那心跳聲,一聲、又一聲,像是某種無聲的誓言。

寂靜重新降臨,但那份沈重的不安與繾綣的溫柔,卻早已在緊密相貼的體溫間,無聲流淌開來。

晨起,周櫻發現枕邊已經空了,她揉了揉眼睛,昨晚淩霄來找她似乎只是一場夢,昨晚淩霄對她說的那些話她再想來總覺得有些莫名其妙。

“姑娘你醒了?”青禾推門進來,手中的銅盆輕晃,眉眼中卻藏著一絲匆忙。

“他……何時走的?”

青禾動作一頓,聲音壓低說道:“莊主天未亮就走了,特意囑咐莫要警醒姑娘。只是……”她遲疑片刻,“奴婢方才去前院,聽小廝們說,昨日寧公子來說是莊主此次要前往北塞,那邊……怕是又要起戰事了。”

“北塞?”周櫻心頭忽而一墜,細想昨晚他說的話——“若是此刻能平安歸來……”

周櫻來不及披上外衣,便趿著鞋奔至門外。晨霧未散,庭階吹來一陣清晨的涼風,她穿過回廊,府上又回到了最初的樣子,斯人已經運去。

周櫻坐在庭階上,一片茫然,她不想再在等……

念頭既起,便再無法按捺。周櫻驀地轉身回房,匆匆攏了件素色的外衫,甚至來不及仔細系好衣帶,便徑直朝著馬廄的方向急步而去。

馬廄裏,淩霄常騎的那匹黑色駿馬正不安地踏著蹄。她伸手撫過馬頸,低聲道:“帶我去尋他,好不好?”黑馬噴了個響鼻,竟似聽懂了一般。她不會騎馬,只能憑著記憶裏他的樣子,笨拙地解開韁繩,費力地攀上馬背,攥緊韁繩,一夾馬腹便沖出了山莊。

風掠過耳畔,吹散了她未束的長發。她伏低身子,緊貼著馬背,任由陌生的顛簸感侵襲全身。官道塵土微揚,她辨認著新鮮的馬蹄印跡,心幾乎要跳出胸膛。

不知追了多久,直至日頭漸高,霧氣散盡。終於在遠處官道的拐彎處,看到了那一行即將消失在視線盡頭的寥寥數騎。

“淩霄——!”

她用盡力氣喊出聲,聲音被風吹得支離破碎。

為首那人身影猛地一滯,驟然勒馬回轉。

馬蹄聲停,塵土稍定。他端坐馬上,目光穿越距離直直落在她身上,震驚,不解,而後翻湧起極為覆雜的情緒。

周櫻勒住馬,微喘著氣,發絲淩亂,衣衫不整,模樣狼狽不堪,唯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直直地望著他,一字一句道:

“我要和你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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