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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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積雪已消,春雷驚蟄。雪消失之後便轉落為雨。都說春雨貴如油,可是誰知道這初春的雨卻下個沒完。廊檐下的周瑾看著這低落的雨陷入沈思,她在等,她在等一個聲音。

這雨已經連下了六七日了,這雨下得她心裏潮呼呼的,她坐立難安。自她回來之後,她並不怎麽外出,只是每日呆在周府。府上的下人們也都小聲議論,這樣從外邦回來的野性未訓的大小姐怎麽能在深宮大院中挨得住,可是她卻每日坐在這廊下,沒有煩躁,沒有厭倦。

可是這高墻怎麽能困的住她,她若是想又怎麽會出不去。只是……

廊檐的雨一滴一滴垂落,在地上奏出有節奏的脆響,周瑾閉上眼睛,她不知在想些什麽。這時候是萬萬不能有人去打攪的。這裏是她的禁地,如有人不合時宜冒失得闖進,不是冷鞭就是厲掌。

聽,一聲布谷鳥啼從不知何處的墻角或是樹杈冒出來,從遠處而來的鳥已被淋濕。

周瑾猛得睜開眼睛,她的笑靈動起來,接著她便像是收到召喚,她利索擡膝,擎起雨傘,大跨著腳步朝那聲布谷鳥叫聲奔去。她的裙擺濺起的水花潑灑在兩側的金錢草,顫動搖晃。

她從後門側身而出,轉過石板小巷,在小巷盡頭一男子持傘而立,傘檐遮住他的上半張臉,只能看道他刀削般的下頜以及那薄似鋒刃的嘴。

周瑾慢下腳步,全然沒有剛才那副活潑的模樣,繡鞋一步一步踩在水潭上,只留下淡淡漣漪。她在男子面前站定,將傘把擡高想要看那人的臉。

她已經不似剛回來時身穿胡服異飾,她換上了尋常的女子服飾,今日穿的是一件雨過天青色的羅衫,配著一條淺灰的長裙,融入了煙雨朦朧的底色之中,只是她的腰帶還是束緊,還隱約留有馳騁於疆野的幹凈利落。

“還是沒有找到嗎?”那男子開口。

周瑾搖搖頭,說:“沒有,我翻遍了他的書房,他的書房裏沒有一點醫藥古籍,更別說當時的制藥記錄,我猜想他應該只是虛擔其名,而真正研制藥方的另有其人……”

“我們沒有時間了……”那男子打斷周瑾的話,接著說,“如果再找不到藥方,他們一旦趁虛而入,齊國必將被他們攻占。我們這些年做的都白費了。”

“嗯。”她羽睫垂落,低下頭,像是自責的孩童。

雨聲淅瀝,男子的聲音打斷此時的局面,“這段時間……還好嗎?”

“一切都好。”

“事成之後我們便可以回去,實現你說的那種生活了。”那男子語氣溫柔帶著篤定,他拉過周瑾的手,將她摟入懷中,周瑾躺在他肩懷裏,她手中的紙傘順勢滑落在地上,雨巷空無一人,無人打破此時的繾綣。

周瑾朝回走時,卻見周楠淵站在後門白墻之下,他面上似笑非笑,眼中滿是譏誚,揚聲便道:

“哈!原來阿姐竟有此等情郎!未嫁之身,卻在此私會,豈非有辱家門?看來你在齊國多年,倒把禮數規矩忘得一幹二凈了!”

周瑾充耳不聞,徑直擎著傘從他身邊走過,可是周楠淵卻還在身後不依不饒。

“什麽時候將這姐夫請進家門,或者讓我向夫人提前通報一聲可好?”

周瑾聽後怒而折返回來,她緊盯著周楠淵的眼睛,那是周楠淵從沒見過的眼神,帶著決絕,她說道:“你若是敢多嘴一句,就別逼我無情。這個府上有些人可能比我更快得沈塘底,浸豬籠。”她沒有笑,她白厲的目光瞬間將周楠淵的臉變得煞白。

這話他不是不知道何意。

周瑾筆直的腰身閃進周府木鎖側門,沈重的木門在她身後“嘎吱”一聲合攏,只留下周楠淵僵立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咒。方才那囂張的氣焰早已經被森冷的目光和誅心的話語碾的粉碎。

**

周櫻這幾日總是把自己鎖在房裏,她不斷得推算回想周梔當年發病的時間。商陸根既然和艾草相沖,而周梔房中的艾草是常年熏燃的,那麽出問題的只能是在周梔喝的藥中一定摻雜有商陸根。

她聽杜姨娘說過,周檀淵當年和周梔同患濕疹,二人用的同一味藥,只是周檀淵用藥之後便好了,但周梔卻遲遲拖了這麽些年。

周櫻打算向周檀淵打聽打聽當年他喝的藥的藥方,便來到周檀淵的書房,她輕敲房門,卻無人回應。只聽見身後傳來小廝津童的聲音:

“姑娘要用書房?”

周櫻轉過身有些尷尬,疑惑得搖搖頭。

津童上前將房門推開,側身靠邊對著周櫻說:“少爺昨夜接了封急信,說是要往湘贛地界辦趟差事,今兒天未亮便動身了。臨走時特意吩咐,這書房不必落鎖,姑娘平日若要看書習字,只管來用,此處清靜。”

聽到他又匆匆離去,周櫻心頭微動,難怪這段時日她總不見周檀淵的身影,莫非……與她尋生父的事情有關,一絲暖意悄然湧上心頭。

“也沒什麽事。”她輕聲應了,轉身便要走,卻又頓住腳步,問道:“津童,當年三少爺得濕疹時的藥院裏可還有?”

“少爺得病都是七八年前的事情了”津童瑤頭道,“後面還剩一點也都給二小姐用了,丁點不剩了。姑娘問這做什麽?”

“沒什麽。”周櫻沈吟片刻,而指尖無意識得撚著帕角,又問道:“那他……可說他……什麽時候回來?”

津童聞言,眼底掠過一絲了然的笑意,回道:“湘贛路遠,往返少說也得一個來月光景。姑娘莫急,若真有要緊事,寄封信去也好。”

周櫻聽後頰邊飛紅,連忙垂首腳步匆匆得走了,只聽見津童還在身後喊道:

“姑娘要用書房,隨時可來。”

……

獨自走在回廊下,她思緒翻湧,按此說來,周檀淵與周梔一直用的都是同一味藥,只是周檀淵不曾熏香,若僅如此,並不能說明文雁嬈是故意針對周梔偷換了她的藥,便無法抓其把柄……她蹙眉苦思,不知覺竟踱到了後花園——這些年她寓居的那個荒僻小院。

周櫻推開門走進去,又變成了八年前她剛來的那樣荒涼,空無一物。她竟在此已經生活這麽久,一絲難言的心酸漫上她的心頭。她緩步其中,目光逡巡,最終落在院落東南角——那個蒙塵的舊碾藥槽,孤零零地臥在墻角。

當年她費了多少心力去研究那些藥方偏方,那時候周梔就住在另一側,在外人看來她像是獻殷勤一般,琢磨各種藥方偏方給周梔送去,可結果呢?一片真誠換來的卻是詆毀與汙蔑……那場風波,恰恰就發生在丘潼入府客居的前夕。而在此之前,周梔的病況分明已見起色。

“這府上的花兒,各有各的命數……”

她猛得想起文雁嬈當年對她說的話,當時她晚間將她喚到臥廳還賞了她一根玉簪。用這句話點她,勸她不要插手周梔的事情。

所以丘潼在府中為周梔診治期間,她便不再過多幹涉詢問周梔的病情,而那段時間周梔也再未發病。說明,在這段時間裏文雁嬈忌憚丘潼,怕以他專業的藥識定會察覺出商陸根和艾草相沖的關竅。所以她暫時收起了毒手,在丘潼的悉心調理下,周梔也方能日漸好轉。而當疫情突發之後,丘潼和她繼離府,果不其然,周梔的病又卷土重來。

所以……

文雁嬈何時在周梔的藥中摻入商陸根?何時又停手?這絕非她親自操持!必定有人聽其差遣,專門負責此事——此人,便是知曉全部真相的關鍵人證!

周櫻似醍醐灌頂,她再也按捺不住,拔足便向雲栽的住處飛奔。一把將正在做事的雲栽拉到僻靜墻角,氣息未定便急急追問:“雲栽!你可知當年是哪個丫鬟,專給二小姐送藥的?”

雲栽被她這陣勢嚇了一跳,茫然搖頭:“姑娘,你知道的我也是後來才到夫人院裏的,從前的事……我也不清楚吶。” 見周櫻眼中光芒瞬間黯淡,她忙道:“不過,我去打聽打聽!院裏的老人應該知道。”

“好,那就拜托你幫我打聽打聽。”周櫻暗淡的目光又重新點亮,她將希望寄托在雲栽身上。

焦灼等了兩日,雲栽終於帶來消息:“姑娘,打聽到了。當年給二小姐送藥的,是個叫翠翠的丫頭,是夫人院裏的粗使。”她頓了頓,“只是去年年根底,她就贖身出府,回鄉下去了。”

“什麽!”周櫻只覺得心中的火花霎時熄滅,她已經向杜姨娘求證過了,當年負責給周檀淵和周梔送藥的,正是這個翠翠!

“那可知道她是哪裏人家,回哪兒去了?”周櫻急迫得追問。

“這不知道,府上的丫鬟小廝人多了,管事嬤嬤也只是知道少數人的籍貫,這丫鬟翠翠平時也是沈默少語,不與人來往,都無人知道。”

周櫻僵立原地,一片冰寒徹骨。她死死攥緊拳頭,指甲深陷掌心,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姑娘,你打聽她做什麽?”

周櫻搖搖頭,失魂落魄得往回走,這本就是常年累月的謀害算計,她不禁驚詫於文雁嬈的歹毒手段,而杜姨娘斑白的鬢角,已經被喪女之痛折磨得神志恍惚。

她又將自己鎖在屋子裏,一遍遍回想所有細節關聯……像在黑暗的迷宮中摸索,絕望地尋找那可能存在的、被忽略的縫隙。

藥……翠翠……贖身……回鄉……贖身……賬房……

周櫻倏然擡眸,黯淡的眼中重新燃起一絲銳利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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