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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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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周櫻心中詫異,想著這半夜還能有誰來,此時房間已經被丫鬟們收拾過,空曠鬼魅,寒風陣陣,周櫻不禁想起志怪話本裏的鬼魅狐仙,正思忖要不要開門,卻聽見門外那人開口說話。

“周櫻……”

是周檀淵,他為何又跟了過來,周櫻納悶,便緊裹著披風,從床角爬起來準備開門。

“你來做甚——”話還未說完,撲面的寒風讓她打了個激靈,噴嚏一個接著一個。周檀淵眉頭緊鎖,借著廊下微弱的光,將她狼瑟縮的模樣盡收眼底。他未發一言,迅捷解開自己身上的披風,將其裹在她的肩上。帶著他體溫的暖意將她全身包裹,一陣暖流從她的心上滑過,抵禦了寒風。

“走。”周檀淵聲音低沈如舊。

“去哪兒?”周櫻下意識得追問,聲音中已經略帶著一些鼻音。腳步卻不由自主得跟了上去。

“難道你今晚想在這凍死不成?”周檀淵語氣平淡,身子卻一味得往前。頎長的身影融入廊下的陰影裏,步履不停,徑直向前,但腳步卻刻意放緩,像是在等著後面的人跟上。

周瑾裹緊帶著他氣息的披風,默默跟在他身後的半步之遙。夜風呼嘯,刮過空寂的庭院,卷起幾片枯葉,發出沙沙的聲響,兩旁的燈籠光線昏暗,將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她在身後默默跟著,盯著他沈穩落地的鞋跟。

周檀淵止步腳步,周櫻才擡眼發現,他們又回到了剛才那間讓她窘迫萬分的寢房門口。

周檀淵推開門,側身讓她進去,屋內珠光依舊,暖意融融,那張她剛睡過的床塌還是那般,現在卻讓人心慌意亂。

他站在門外,並未踏入。

“今晚你在這裏。”說完他假意輕咳了一聲,頓了頓,補充道:“我去書房。”

說完周檀淵腳步匆匆消失在回廊處。

周櫻來到窗前,竟發現床上的被褥竟變成她的那一套,周櫻納悶不知緣由,她躺在這床榻上,小心翼翼,心中有種別樣的感情,連翻身都不隨意起來,幾經輾轉反側,才漸漸睡去。

原來周櫻走後,他踏入那片尚殘留著她氣息的寢房,目光掃過外間那個閑置已久的熏籠時,發現鋪著一床明顯是女子所用的錦被繡褥!周檀淵便明白過來,這薰籠本是給少爺的通房丫頭晚間侍候主子時住的,不過他院裏素來清凈,未曾有過通房,這地方也一直空著,只是偶爾津童值夜時才睡在這裏。

定是因為那句“屋裏的人”,讓那些揣摩上意,推波助瀾的丫鬟婆子們自作主張將周櫻推來此屋。一股難以言喻的慍怒夾雜著荒謬感湧上心頭。他惱怒於下人的擅作主張將周櫻置於如此尷尬的境地。然而,這怒火之下,卻又悄然滋生出另一番滋味。

周檀淵此時在書房燒燃了火盆,他手上的那本書卷連看了幾頁也未能看得進去,“傻瓜。”他低聲咕噥著,思緒卻已經又被牽遠。

他又想起來方才在冷屋門口,周櫻瑟瑟發抖,噴嚏連連的狼狽模樣。他明白周櫻本性純善,這麽晚寧願自己挨凍也不想三更半夜把丫鬟小廝攪擾起來給她尋被褥,燒木炭取暖。他的心中忽生出一番憐愛之情,火燭在他的書卷上跳動,正如同他此刻的心。

**

周櫻起來是已經日上三竿,她睡前按下決心一定要早些起來,找下人們問清楚搬回自己原先的住所,可還是一覺睡到了大天亮。

她起床走出內間時,看見周檀淵已經坐在圓桌前喝粥了。

“你醒了?坐下吃吧。”

周櫻尷尬得在他的身旁坐下,端起來碗來默不作聲得喝粥,窸窣窸窣,只有兩人喝粥的聲音。

“昨晚睡得好嗎?”

二人幾乎是同時開口,四目相對之時,二人都忍不住笑了。

“《本草經疏》上說檀香辛溫,過服耗氣,反而容易口幹舌燥,夜間易醒。嗯……”周櫻一邊說一邊低頭用筷子戳著那碗裏的白粥,說到半截,支支吾吾,便起身走到案前,提筆在紙上寫了寫著什麽。

過一會兒,周櫻手握宣紙走過來,將其放在周檀淵右手側,又拿起碗筷來,裝作漫不經心得說道:“柏子仁三錢,綠萼梅苞兩錢,白芷一錢,鮮薄荷七片,龍腦半錢,用今年的雪水煎。這既有安神寧神功效,味道也清新淡雅。”

說完周櫻便呼嚕呼嚕吃起來,好似想要趕快跳過這個話題。

周檀淵拈起那張藥方,不禁笑道:“香道不如醫道。好,我收下了。”

二人都笑了起來,笑時四目突然相對,暗流湧動,暧昧不明。

“那……件事,追查的怎麽樣?有下落了嗎?”周櫻試探得問道。

周檀淵搖搖頭,表情嚴肅起來,他下意識皺緊了眉頭:“還在調查,有進展我會告訴你的。”

周櫻點點頭,二人心照不宣等都對這件事情充滿了期待,等著的答案之果落下。

用完膳之後,周櫻回到原來的住處,一切都已經原封不動得回到原來的模樣,周檀淵一大早便下令讓下人們處理,雖沒有問責,但是他親自出面說這些事情已經說明了態度。

忽然有丫鬟進來傳報,說杜姨娘來了,周檀淵叫人將飯菜撤了請杜姨娘請進來。多日不見,杜姨娘的鬢角已經染上白霜,活像是被厲鬼吸光了精氣。她的眼神不再像以前那樣溫婉靈動,此時她已經瘦成一軀幹癟的枯樹幹,她含胸駝背,像是被周梔周坤的離世壓彎了脊梁。

“姨娘,來有何事?”周檀淵將杜姨娘請上太師椅。

可杜姨娘卻沒有過多應和周檀淵,相反,她誠熱的目光直盯著周櫻。

“檀淵,我這次來是找周櫻姑娘的,我和她有些女人家的體己話要說……”

周檀淵看了周櫻一眼,便知趣得退下,連帶著將屋內的丫鬟也一並遣散了。

周檀淵一走,杜姨娘一下子變得激動起來,她一把緊緊得抓住周櫻的手,周櫻卻被她如此舉動整得不知如何是好。周櫻註意到她已經不再是記憶中的那個美艷溫婉的杜姨娘,她從她此時驚恐的臉上讀出了急迫、痛苦、掙紮……

“姑娘,我知道你懂醫術,梔兒也多虧你那時費盡心力去琢磨,我知道你心善。但是梔兒就那樣死了,我不甘心,我不接受。”說著杜姨娘哭起來,她的眼淚縱橫在她褶皺遍布的蒼白的臉上滑落。

“梔兒要強,她不會就一根白綾了斷的,一定是有人謀害她的。”她的眼睛突然直楞楞瞪起來,像是垂死掙紮的死魚眼珠。

“你那日在靈堂上說那句話,你說梔兒不是自殺,你是什麽意思?你是不是也認為梔兒是被害死的。梔兒怎麽忍心丟下我和她弟弟的……誒呦……我的梔兒……”杜姨娘像是被精怪附了體,她時哭時怒,自顧自得在那裏說著,

“是不是”她的眼神突然發狠,“是不是那個毒婦……是不是她!她把梔兒害死的,她早知道她的女兒要回來了,她害怕我知書達理的梔兒強過她那野性未馴的周瑾。所以毀了梔兒的婚事不夠,還要對我家梔兒下此毒手……”

“……”

“姨娘!姨娘!”看著杜姨娘自言自語逐漸瘋魔,周櫻趕快抓見杜姨娘的手,用力得撫平她的背,像是在竭力撫慰一個痛苦抽搐的孩童。

“姨娘,你別激動,那日我在她的身旁看得真切,她脖子上的淤痕,還有她腕間渾身上下的傷口……梔兒姐確實是窒息外加流血過多致死。”

“那你那日說的是何意思?”

周櫻被杜姨娘不斷追問,沒了主意,她支支吾吾,似有難言之隱。

“姑娘,自打你來到周府也已經有八年時間,這八年裏,我知道梔兒有些事情做的過火,為娘的在這裏給你道歉。”杜姨娘撲通一聲便跪在地上。

“姨娘你快起來,你別這樣……”

可是杜姨娘卻死死跪在地上,任由怎麽拉扯都不起身。

“我說那話的意思其實是……是……梔兒姐最後那段時間的發病是有人刻意為之。”周櫻緊咬著牙關,這個秘密她一直守在心裏,如今說出來她舒了一口氣。

“什麽……”

“梔兒姐的病,按理說,按照我和丘潼哥的藥方那時候是不會再發作的,畢竟已經有半年的時間都平安無事,更何況安然度過最濕熱的暮夏……後面發病實在不應該。可惜,那時候我並未聽說梔兒姐的病,如果那時候能……”

周櫻的聲音漸漸弱下來,她滿心的愧疚,如果當時她聽聞周梔病情又發作,或許就能避免這場悲劇。

“是誰。”

杜姨娘眼神忽而變得冷酷起來,“還是她吧。”

周櫻便將文雁嬈府上發現商陸根和周梔那時日夜掛的艾草香一一向杜姨娘說了。

杜姨娘聽完,冷笑了兩聲,繼而那笑聲放大,那樣淒厲瘆人。

“我早該知道,我一開始就沒有想錯。為什麽同吃一種藥,她的三兒子早就擺脫了,可是我的女兒卻忍受了病魔這麽多,哈哈哈哈……文雁嬈你害人不淺,不得好死!是她活活逼死梔兒的。”

話音未落,苦笑的淚水已洶湧而下。那淒厲的笑聲如同斷弦般驟然消逝,她整個人像是被瞬間抽幹了所有力氣,她轉身朝門外走,卻聽見身後——

“姨娘,我會幫你尋到證據的。”

杜姨娘聞聲,緩緩轉過身。那張被悲苦與恨意扭曲的臉上,勉強擠出一絲破碎的微笑,瘦小的身子晃了晃,失魂落魄地向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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