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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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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且說周櫻被那婆子蠻橫得拖走,拉到一個樹蔭掩映的偏僻墻角,那婆子二話不說,一雙粗糲的手便如鐵鉗般探來,粗暴地將周櫻發髻上僅有的兩支素銀簪、腕上一只玉鐲凈數擼下,周櫻本就樸素,身上的首飾不過三兩件,那婆子欲求不滿,松弛的眼皮耷拉著,說:

“身上還有沒有?”

周櫻任憑她拿去,這些身外之物她本就不在意。

“我告訴你,你這假小姐可是當到頭了。鳩占鵲巢這麽久,正主現在也回來了。你說你怎麽辦吧?夫人心慈,沒叫亂棍把你打出府去,我呢,也不是那等心腸歹毒的人,”她拍了拍塞滿首飾的胸口,語氣帶著施舍般的得意,“收了你這點‘孝敬’,自然不為難你。給你在府裏按個差事,我還是能做得了這個主的。”

周櫻心中一凜,周瑾……那個和她的命運藤蔓般纏在一起的人,原來……是她回來了。一顆石子投入深井破開黑暗的安寧。

怪不得這婆子這般的蠻橫無理,之前在府上她雖人微言輕,但人們看在她承扶周瑾的運勢而不敢胡來,現在鳥盡弓藏,她已無用武之地。

周櫻自嘲般得輕笑一聲,說道:“既然大小姐已經回來,不如我向夫人請求,將我打發出去得了。”

“哼,想得美,我知道你略懂些醫術,和城南的杏林堂也有些瓜葛,可惜呀——”那婆子故意拉長聲音,“杏林堂的丘老先生前段時間病逝,據說也是瘟疫留下的根,他的孫子丘潼處理完後事之後也關門閉店,游濟四方去了。”

“什麽!”周櫻如雷轟頂,她的臉色突褪為白色,慘白如紙。丘仁病逝,她竟然半點都不曉得,這麽大的事情她不相信丘潼不會告訴她。她猛得緊抓著婆子的衣袖,像是抓救命稻草,聲音顫抖得不像樣子,“什麽時候的事兒?你說清楚!”

那婆子用力甩開她的手,“誒呦!拉我的衣服做什麽!大概七八天以前吧。我說,別想東想西了,呆在這周府是你最好的去處了,好好孝敬孝敬我,我還能給你安排個好差。”

周櫻呆立在原地,她不相信,她不相信丘爺爺就這麽……

那婆子還在絮絮叨叨個沒完,身後突然響起一聲厲喝,周檀淵不知何時站在二人身後,將剛才的對話都盡數聽了去。

“李事婆,這周府的安排何時全由你來決定了?她的去處莫非都要經過您老的指點了?周府現在還有沒有規矩!”

李事婆嚇得忙亂了手腳,腦袋像篩糠似得搖個不停,忙說道:“三公子說笑了,老奴怎敢呢?承蒙夫人不嫌棄這個歲數還在府上謀得一份差,怎敢亂了府上的規矩。”

“周櫻姑娘的去處我自有安排,就不勞煩李事婆了。”

“這……”李事婆眼珠間或一輪,說道:“周櫻姑娘的去處倒是無妨,只是夫人交代過不能讓剛回府的大小姐知道周櫻姑娘的存在,免得……免得大小姐知道多心又傷心……”

周檀淵厭惡得皺緊了眉頭,臉色慍怒:“啰嗦!”

李事婆碰了一鼻子灰,見周檀淵一臉嫌惡,只得訕訕地轉身,快步離開了。

此時只留下二人,周櫻還未從丘仁去世的陣痛中緩過來,她全身止不住得顫抖,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過度得悲痛迫使她大口大口得喘氣,她的大腦一片空白,悲傷似決堤的洪水沖垮了她的期待。她的手指僵硬起來,狀似雞爪。

這把周檀淵嚇了一大跳,他緊張得捋著周櫻的後背,將她扶在一旁的圍欄之上。

帶周櫻平覆下來,她猛得一把推開周檀淵,她冷冷道:“丘爺爺去世你知不知道?”

周檀淵踉蹌著後退了一步,他避開周櫻刀錐般的目光,低聲含混道:“我也是今早才知道的。”

“今早?怎麽可能,你怎麽也是今早才知道的?難道這周府的圍墻這樣神奇,什麽消息都被這高墻尖瓦隔絕在外面了,這簡直就是牢籠,我要走,我要離開這吃人的地方!”周櫻嘶喊出聲。

周檀淵緊緊地箍住她,道:“對不起……”

“你不該對我說對不起,是你害死丘爺爺的。”冰冷的話將人的心寒得一顫。

周檀淵瞳孔驟縮,鉗制著她的手臂倏然卸力。

“就是因為你,沒有黃芩,丘爺爺才會被拖了這麽久,都是你,你把藥方交給六皇子的時候,有沒有想到對不起丘爺爺?”

周櫻高笑了一聲,嘴角卻咧出苦澀,裙擺似一陣疾風吹過消失在假山之後。

**

夜深人靜,竹影之下晃過一個人影,她的背脊高高隆起,腋下夾著一個比她高三個頭的登雲梯來到荒廢的西院角,她將梯子立好,她從小怕高從沒爬過房梁,看到的只有四方的天。

周櫻看著腳下黑漆漆的像是吃人的惡魔,失足掉下去就會萬劫不覆,她緊閉雙眼,給自己打氣,不能停。停在這裏,和掉下去,結局並無不同。她在心中默數,每一步都踩得踏實堅定。

當她默數到三十六的時候,登雲梯也快到了盡頭,她提了提溜在臂彎的包袱,卻始終不敢再邁最後幾步。她猶豫再三,奮力得蹬腿往房頂上爬跨時,當她的眼睛與房頂平齊的時候,一雙黑夜中的綠幽靈盯著她,嘶嘶吐出信子。

周櫻一驚,下意識往下一看,只見黝黑一片,深不見底,她只覺一陣眩暈,驚呼一聲,那登雲梯也搖搖晃晃。周櫻控制不住重心,隨著那登雲梯一同掉下去,她緊閉雙眼,等著最後著地的痛。可是一雙手準確無誤得接住了她,緊接著二人滾落在地

周檀淵悶哼一聲,手臂因為撞擊而酥麻。周櫻從他的身上爬起來,跪坐在地上,緊張得看著周檀淵。

“餵,你沒事吧?”

周檀淵搖搖頭,卻聽見屋頂傳來嗤笑。

二人擡頭往上看,天上的那輪圓月半遮著一張臉,正如她的兜帽遮住她的半張臉。

那女子借助一旁的老柳木,身輕如燕,倏得著地,輕撫手中的螫手,玩味得看著二人。

“阿姐,你在這裏做什麽?”

阿姐,周櫻轉頭看著面前的這位女子,原來她就是周瑾,可面前這位胡服穿戴的女子的舉止與她那些日子模仿的姿態毫無幹系。周櫻有種奇怪的感覺,她覺得她像是一個賊偷走了屬於她的年歲。

“你是飛賊?還是逃奴?”周瑾打量著周櫻,她的語氣上揚,漫不經心。

“我……”周櫻一時語塞,她不知該如何回答。

“阿姐,這麽晚了……”周檀淵想要緩和氛圍,將事情含混過去,可是周瑾卻像是發現了草灰蛇線,死抓不放,她不給周檀淵說話的機會,話題直指周櫻。

“你叫什麽名字?”

“周櫻。”周櫻脫口而出。

“你也姓周?”

當周櫻意識到這些年來伴隨自己的名字,才發現這個名字她只是暫時的代號,“不,我叫柳鶯兒。”

“你到底是什麽人?”

“我不過是府上的一個奴仆罷了。”

“這麽說,你是逃奴了,按律法,私逃主家可是要鞭打一百的。”說著,便從腰際抽出那春柳枝一般的繩鞭。那繩子盤旋於半空中,快要落在周櫻身上時,周檀淵一把擋住了那皮鞭,那力道在周檀淵的碗口劃出一道血痕,他將周櫻擋在身後。

“周檀淵!”周櫻驚呼一聲,她抓緊周檀淵的手,她憤怒得看向周瑾,那眼神裏沒有卑微的乞憐,只有一片幽怨與隱忍。

周檀淵感受到了身後周櫻的緊張,他深吸一口氣,語速沈穩下來:

“她叫柳鶯兒。是……是母親為我選的屋裏人。”

周瑾收起皮鞭,瞇起眼睛:“屋裏人?”這個身份比丫鬟暧昧得多。“既然是三弟弟的心頭好,那阿姐我就不胡攪蠻纏了,告辭。”說完周瑾嘴角彎起一絲微笑,在黑暗中消失了。

“你沒事吧?”周櫻關切得問。

“對不起,我這樣說……”

聽他為她編織的“身份”,周櫻心中五味雜陳。八年頂著一個假小姐的身份,現在卻又要頂著這樣一個卑微又暧昧的名頭。周櫻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她的眸底隱藏著說不盡的酸楚。

她輕笑著搖頭,將一旁倒地的梯子豎起來重新靠在墻角,她跛著腿撿起掉落在一旁的包袱,奮力得踩上第一層臺階。

“留下來吧。”

夜風穿過庭院,帶來刺骨的寒意。周櫻拖著無力的身子,倔強得攀著兩側的扶欄,他沖上前,試圖抓住她的手臂。

周櫻猛地一甩,避開了他的觸碰。她回頭,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夜風吹亂她額前的碎發,露出那雙盛滿星光的眼。

“留下來?”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破碎的笑意,在寂靜的夜風裏卻清晰得刺耳。我是誰?你應該清楚,可你也不清楚,我們都不清楚。或許我就不該進周府,離周府應該越遠越好。

她的話像冰冷的匕首,紮在周檀淵心上。他看著她站在搖搖欲墜的梯子上,單薄的身影仿佛隨時會被寒風吹落。

“櫻……”那個被壓抑了無數次的稱呼幾乎要沖破喉嚨。他再次上前,不顧她的掙紮,一把抓住了她冰冷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她無法掙脫。

他克制住自己的情緒:“要走,等養好傷再走。”

她低頭看著他那雙緊握著自己手腕的手,看著他袖口洇開的深色血跡,一股巨大的、混雜著心疼、憤怒和無力感的洪流瞬間沖垮了她強撐的決堤。八年假小姐的身份讓她習慣了壓抑,習慣了在夾縫中求存,此刻這以傷為名的挽留,像一塊巨石,壓得她喘不過氣。

她不再試圖抽回手,只是任由他握著。那冰冷的指尖在他掌心微微顫抖。她擡起眼,望向高墻外那片模糊的、象征著自由的黑暗,眼中最後一點光亮也熄滅了。

夜風吹過,在地面卷起旋風,繡鞋踩在地面幹枯的樹枝,發出嘎吱的響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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