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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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夜色如墨,白日裏肅穆軒昂的書房,此刻在月光稀疏的映照下,只餘下黑影。

一個鬼魅般的影子悄無聲息地滑過回廊,緊貼著冰冷的墻壁,每一步落下都輕如貍貓踏雪,唯恐驚起值夜的下人,此人側耳傾聽片刻,緊接著將一枚細如牛毛的銅簽探入鎖孔,只聽極輕微、幾不可聞的“哢噠”一響,門栓應聲而開。

門軸轉動,發出一絲幹澀悠長的“吱呀——”,在這靜夜中顯得格外刺耳。潛入者游魚般閃進書房,迅速得擦亮火折子,在案幾書櫃翻箱倒櫃得找起來。

忙活了半天,可是卻一無所獲,無意間卻發現一個暗箱裏面,心中一喜,將其白紙抽出一看,卻被潑了一身涼水,其上只是描繪著一個女子,該女子面容秀麗,眉彎笑眼。正看時,突然聽見門外有人說話,便匆匆將畫卷好,放回原處,吹滅燭火,躲在房梁之上。

津童和覓雲推開門用燈籠照了照屋內,

“你是不是又忘記鎖門了!”

“好像是。”

津童翻找著將書桌上的《精治志略》夾在腋下,嘀咕道:“少爺連著幾天都睡不著,看完一本又一本又讓來取書,凈折磨我們了。”

“害,少爺為啥睡不著我還不懂?還不是因為那個周櫻?”

“誰知道少爺如何想的?周櫻在咱院裏都住了這麽些時日,說丫鬟又不幹活,沒收房又沒名份。我說呀,夫人這次倒是仁慈,沒直接把這人轟出去。”

“既然親生女兒已經回來了,誰還在乎她啊……”

“……”

二人說著便關上門走了。

那梁上君子也翻身落地,眼看今日又探尋無果,便推開房門,隱沒夜色之中。

**

再說周瑾回到府上之後,卷起了一陣癲狂之風,周府的下人們無不議論著新回來的大小姐像是被奪了舍一般,都說胡人生性野蠻,形骸放浪不羈,這在周瑾身上不差分毫。周府內,每日都響起那放炮般的鞭聲,接著就是丫鬟小廝們的抽泣聲。就是連那多年的老仆也不例外,賣老臉這一套在周瑾面前毫無用處。

周瑾回來已經七八日但是她依舊穿戴胡人的服飾,文雁嬈送了成十件的衣衫,皆是綾羅綢緞,可周瑾瞧也不瞧一眼。面對多年不見的女兒,文雁嬈也不願多說什麽,她通過妥協與容忍的方式彌補這些年來的虧欠。

這日,周瑾帶著螫手破天荒來到周檀淵的院落,周檀淵院裏的人哪個不曉得回來的大小姐的厲害,除了引路的津童不怵,其他的躲得遠遠的。

“你們可知道花園小匠小魏為了防鳥啄花,偷偷在一些花圃上散了點毒藥。昨日大小姐知道後將那些花苗全毀了還給了小魏幾鞭子。”

“這關她什麽事兒?小魏這鞭子挨得也太屈了。花心思種花還種出錯來了。”

“小魏是屈,但是前段時日抽了李婆婆幾狠鞭,抽到我心坎上了,李婆婆平日欺負人欺負慣了,有個人治她也好。”

“是啊,不過,誰能想到大小姐變成今日這蠻女的模樣,是不是這些年沒人管教才變成這樣的……”

幾個丫鬟在一旁竊竊私語,討論著,正說得興起,忽而耳邊響起了一陣霹靂響聲,震得一旁的臘梅飄落了幾片殘瓣。

丫鬟們頓時噤了聲,一個個屏息凝神,連大氣也不敢出,只覺膝蓋下的寒意直往上竄,身子抖得如同秋風裏的落葉。

周瑾淡漠的視線劃過地上匍匐的丫鬟們,然而當她的視線略過庭院,卻停留在那雕花窗欞下的女子。

周瑾不再理睬丫鬟,也不管引路的津童,興趣盎然,帶著嘴角一抹鬼魅的微笑。徑直朝那閣窗下的女子走去。她輕聲站在周櫻背後看著她手捧醫書看得入神,沈思片刻不由得打量起她。

“你懂醫術?”

周櫻擡起頭見是周瑾,今日的周瑾已沒有那日晚上的狷戾與古怪,她似乎對她很感興趣,以一種審視難以捉摸的眼神看著她。

“略懂一些。”周櫻語氣平淡,不欲多言。她也不想再與這個府上的人有所糾纏,她拿起醫書便要走,周瑾卻伸手一擋攔住她的去路。

“我向府上的人問過你,他們都說不認識你。”周瑾旋即轉身坐在石凳上,“聽說檀淵在江南治疫有功,全靠一張妙方,難道你就是他的諸葛。”

“諸葛”三字精準地刺中了周櫻心底最隱秘的傷口。她研制出那張救命的藥方,本是懸壺濟世之心,卻不曾想,竟成了周檀淵獻給六皇子邀功的階梯!又思及丘老先生的仙逝,杏林堂的沒落。一股被利用的酸楚直沖心口。

她強壓下翻湧的情緒,冷冷擡眸迎上周瑾探究的目光:“大小姐說笑了。三公子功在社稷,自有其本事。我區區一個平民之女,豈敢貪功?”

她的話語雖否認,但那瞬間眼中一閃而過的痛楚與譏諷,被周瑾敏銳地捕捉到了。

“阿姐何時來的?怎麽不讓人傳報?”

周檀淵不知何時站在二人身後,他一身墨色勁裝,風塵仆仆,眉宇間帶著一絲的倦意,他快速掃過周櫻略顯蒼白的臉,確定沒有什麽事情發生。

“我先告辭。”周櫻趁著此時連忙脫身,這幾天她總是避開與周檀淵的正面交流,不過一個院裏,她還是想方設法得避開他。她在他身旁經過時,周檀淵不禁皺了眉頭。

周檀淵與周瑾對坐,忽然一陣狂風灌入軒窗,吹來將敞開的窗扇吹得哐哐作響,接著天降白雪,輕柔的白羽從窗外飄了進來。

“阿姐這些年在北境苦寒之地,想必冬季一定很冷吧。”

周瑾的心突然微顫了一下,她起身走到窗戶之前,伸手去接那飄零的雪花,話中泛著一絲苦意:“冷極了,我走的那年好像就是冬天,現在回來竟還是冬天,這嶧城的春華秋實,暖日和風我是見不到了。”

她的胡服緊貼腰身,中性的裝扮此時卻在風雪中顯得極其單薄。背影顯得落寞悵惘。

“阿姐這是什麽話,以後的春風日暖,鶯飛草長,阿姐自然有的是時日,慢慢瞧,細細看。”

風雪在兩人之間無聲地落下。閣樓內的氣氛因這意外的雪和突兀的姐弟對話,變得覆雜而微妙。周瑾收回手,指尖殘留著雪水的冰涼。

“但願…來得及。”那聲音幾乎微不可聞。

她轉過身,臉上方才那一閃而過的脆弱與感傷已消失無蹤,重新掛上那副帶著探究和距離感的淡漠。

“父親是死於瘟疫?”

周瑾冷不防提起了周坤,周檀淵的手上的茶水也瞬間變冷了起來。

“是。”

“可我聽說你治疫有方,還冊封了典儀,怎麽……”周瑾瞧著周檀淵,他攥著茶杯的指節瞬間變白。

“是我沒有照顧好父親。”

“齊國也死了很多人,可到了現在,還沒有藥方可以醫救……齊國也千金向我朝購置藥方,也提出議和,可是都被拒絕了。”周瑾譏諷得幹笑了幾聲,忽然她抓住周檀淵的手,目光灼灼得盯著他:

“瘟疫肆虐,生靈塗炭,醫者仁心,難道還要分國界?”

周檀淵感受到她目光中所蘊含的其他含義與暗示,他擡起眼,深邃內斂的目光帶著疲憊與無奈。

“救治我大梁的子民,是我職責所在。邊界之外,是戰是和,是生是死,自由天意與國法裁斷。”

“呵……”周瑾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哼,她無聲地放下茶杯,動作輕緩地站起身。離開前,她深深地看了周檀淵一眼,那目光覆雜難辨,有審視,有疏離。

樓梯的腳步聲慢慢變小,周檀淵走到窗前,看著雪中的周瑾,像是一只棋盤上移動的黑子。他腦中瞬間閃過六皇子今日召見他的情形:

陸星璃並未端坐主位,而是隨意地坐在靠窗的圈椅裏,姿態閑適,手中把玩著一枚溫潤的白玉棋子。

“檀淵來了?坐。”他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慣常的、令人放松的溫和,他親自執壺,為周檀淵斟了一杯熱茶,動作行雲流水。“嘗嘗,新貢的雪頂,清冽回甘。”

周檀淵依言坐下,恭敬謝過。

“聽聞貴府的大小姐周瑾,前段時日歸府了?”他擡眼,看向周檀淵,唇角噙著一絲極淡的笑意,像是尋常的關切,“邊關苦寒,她這一路,想必辛苦。”

“勞殿下掛念。家姐回來已有數日。”

陸星璃微微頷首,指尖的棋子輕輕落在棋盤一角,發出細微的脆響。那溫和的笑意似乎沒變,但眼底卻浮出審視。

“我大梁與齊國的人質之約從未商討重訂,此番周瑾安然歸來,難免蹊蹺。離家多年,心思難測,檀淵,你掌疫事機要,與她敘舊,當慎之又慎,勿言國事根本……”

此刻,站在風雪撲面的窗前,白日裏六皇子那看似溫和卻暗藏機鋒的話語,與周瑾方才在書房中那灼熱而充滿試探的眼神,在周檀淵腦海中清晰地重疊、碰撞、不謀而合。

周檀淵望著滿天的雪花,思潮洶湧,周瑾的歸來,果然如陸星璃所料,絕非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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