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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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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之間,總是隔著一層透明的膜。

即使看得見彼此,但也無法觸及。

直到此刻,餘爾安毫無征兆但態度堅定地挑破了這層窗戶紙。

他們之間的身份,終於再也不是克制的合夥人荊Par和謹小慎微的下屬餘爾安。

而是荊硯和餘鯉。

就好像,他們從未暌違八年之久。

荊硯攔住她的手臂緩慢地沈重的一點點放了下來,他的眼睛裏一點點泛起濕潤的紅。

沈默了許久,她聽見荊硯很輕的聲音,像是自言自語:“我以為你永遠不會承認。”

這是一個除了天知地知,便只有他們兩人知曉的秘密。

但荊硯以為,與其說是秘密,倒不如說是他們一種無聲的默契。

畢竟在這之前,餘爾安從未對他坦白,她就是餘鯉。

“我有事和你說。”餘鯉往裏走,卻再一次被攔住。

“為什麽?”荊硯突然跨步站在她面前,堵住她的去路。

他生的高大,影子就足以將她全部覆蓋住。

荊硯還記得在醫院的樓梯拐角處,她對盧承航說過,這個世界上,她最不希望他知道她就是餘鯉這個秘密。

所以...

“為什麽會突然想要告訴我?”荊硯迅速意識到不對勁,“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荊硯很快聯想到昨晚電話裏餘爾安的不正常:“昨晚怎麽了?”

“這個問題,我也想問你。”餘爾安深吸一口氣,對上他的目光。

她左手捏著一個小小的U盤,視線裏有幾分苦澀:“荊硯,這些年,你都經歷了什麽?”

太陽沿著亙古不變的路線一點點偏移,書桌上的電腦並排放在一起,屏幕上是切換不停的網站和文件,交織在一起,像是一張密不透風的天羅地網。

不知何時,太陽已經掉下了地平線。

荊硯的手機放在桌上,一切都靜悄悄的,餘爾安盯著它漆黑的屏幕,像是野獸的深淵巨口。

屏幕倏然亮起,一條新的消息彈了出來。

仿佛是排隊坐過山車的時候,她也不確定自己是希望隊伍快一點,還是慢一點。

餘爾安左手下意識攥緊,她心跳加速的厲害。

“荊硯,來消息了。”她看向落地窗。

和在事務所裏見到的荊硯不同,不是西裝革履的模樣,取而代之的是一副休閑的裝扮。

房內暖氣開的很足,荊硯只穿了一件黑色襯衫,玄色長褲,他背對著她站在落地窗前,霞光將他的身影打的更加修長。

荊硯劃開屏幕,正要將手機挪到兩人中間,餘爾安身體就已經靠了過去,屏幕上賀北淮的消息內容簡短但足夠清晰。

餘爾安的幾縷發絲不聽話的垂落下來,擦過他的臉頰。

荊硯舉著手機的手一僵,清淡的香氣不受控地鉆進鼻腔。

酥酥麻麻的,像是有人輕輕撓了撓他的心臟。

“荊硯,”幹澀的女聲突然響起,將他的全部胡思亂想都打亂,“你猜對了。”

四面八方飄過來的線索像是地面上糾纏在一起的毛線團,餘爾安直起身,心底一團亂麻。

在得知啟恒四次第三方代償的古怪,尤其是八年前的債務人是荊礪之後,荊硯就已經猜測:“啟恒商務應該是一個空殼公司,真正的控制人隱藏在背後。”

“空殼公司?”餘爾安不明白的追問,“這是為什麽?”

“為了隱藏身份,”荊硯盡可能簡短解釋,“而且空殼公司都愛叫商務咨詢,畢竟商務咨詢嘛,公司幾乎沒有門檻,也不用特殊資質,而且咨詢費是最容易造假的。”

“能查到啟恒幕後的控制公司嗎?”說完,餘爾安自己都有些沒信心,“畢竟我們也不是啟恒的審計,要不到內部資料,就只能通過公開途徑了。”

“通常情況下,確實會有點困難,但如果,”荊硯目光轉向她,“我們已經有了一個猜測的答案呢?”

餘爾安對上他的視線,楞了片刻,恍然大悟:“你懷疑啟恒的背後是...”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吐出兩個字:“久潤?”

荊硯讚賞地點了點頭:“找啟恒的幕後公司會很困難,那我們試試找啟恒和久潤的關聯。”

這一天,久潤醫療和啟恒商務兩家公司的公開信息,被他們翻了個底朝天。

餘爾安在政府采購網找中標記錄,將和久潤以及啟恒有關的標書全翻了出來,一頁頁查看。

她發現有些標書蓋的是啟恒商務的公章,但是附件中提供的聯系人和聯系方式,卻和久潤官網的各種總監經理等負責人聯系方式高度重疊。

“用空殼公司簽合同,但是實際提供服務的確實幕後公司,”荊硯解釋道,“這是為了避免幕後公司出現資質問題導致無法中標,這種操作在行業內算是常態。”

“但只有這點關聯,”餘爾安有些困惑,“不能實錘吧。”

“只要有關聯,就一定會留下證據,”荊硯將電腦轉向她,他點了點屏幕一塊,“我查了久潤在公開網站上發布過的全部咨詢服務招標公告,你看看他們的要求內容,再看看啟恒商務的經營範圍。”

餘爾安湊近對比了一下:“幾乎一模一樣啊,這還招標幹嘛,直接說內定啟恒商務不就行了。”

“還有,這是第三方企業信用數據機構網站,”荊硯切換了一個網站,指給她看,“你看啟恒和久潤的對公賬戶開戶行,在同一家銀行甚至在同一家分行,而且就連開戶時間都在同一個月。”

一條條線索浮出水面,讓這個埋藏於深不見底的海底的事情變得逐漸清晰。

“所以,”餘爾安問,“這樣可以確定了嗎?”

“還有這個,國家企業信用信息公示系統,”荊硯又切換了一個網站,“這是啟恒的年報中留下的聯系人和聯系方式,147xxxx8167”

餘爾安盯著電腦看了片刻:“這能看出什麽?”

“還記得賀北淮嗎?”

餘爾安點了點頭,荊硯已經將這八年來的事情都告訴了她。

她知道荊礪墜落而亡,蔣英受不了打擊沒多久也跟著離開。

她知道荊礪死亡後,那筆債務神奇般的全部結清,當然現在清楚了,還款人是啟恒商務。

她也知道昨晚電話裏那個聲音就是賀丞飛,而他的兒子賀北淮是一名醫生。

也正是賀北淮借職務之便查到了荊礪的屍檢報告,而屍檢醫生正是曾旭生——她車禍後的主治醫生。

她還知道了曾旭生的親弟弟正是久潤醫療的老板曾博源。

荊硯正是因為懷疑荊礪的死亡,才順著查久潤,卻意外發現了八年前的半年報審計檔案,看見了薛靈雙的名字。

“我把這個號碼發給了賀北淮,他可以聯系醫療器械行業的熟人,也許能在醫療器械行業通訊錄查到這個人的信息,”荊硯面容透著結冰的刀刃一般的冷,他站起身,“我們等他的消息。”

夕陽餘暉為屋內平添幾分寒意的時候,賀北淮的信息來了。

那是一條一錘定音的消息。

餘爾安頭皮都發麻,賀北淮發來的消息上清晰地寫著:“這個號碼是紀叢樹,現就職於久潤醫療器械有限公司,職位市場部東南區總監。”

“久潤醫療市場部的總監,卻是啟恒商務的年報聯系人,”荊硯掃了眼屏幕,心底那個模糊的答案此刻已經確定,他冷笑出聲,“果然,果然如此。”

餘爾安嗓子眼像是堵上了棉花,聲音幹澀到發苦:“之前審計盛通的這麽多事務所,就沒有一個人發現端倪嗎?”

“這幾筆債務金額都遠遠低於重要性水平,也許沒人在意,”荊硯聲音很平靜,“又或許發現了,但事務所審計的是盛通借貸,只要盛通這家公司沒有問題就足以交差,何必給自己多找麻煩。”

月光不知何時漏了進來,落在手背上,餘爾安擡眼,高懸的明月邊界變得模糊。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見原本暖黃的亮此刻卻像是蒙了層灰,晦暗不清。

天邊像是有一雙無形的手,執筆緩慢但堅定地一寸寸將清透的光吞噬。

“我們既不是啟恒的審計,也不是久潤的審計,”餘爾安看著逐漸被侵蝕的月亮,無力感一點點加深,“能怎麽辦呢?”

荊硯走到她身邊,平靜地告知她下一步工作安排:“年後,等盛通審計結束後,你審計的下一個客戶是優合國際醫療協作公司。”

餘爾安有些不明所以:“優合國際,和久潤或者啟恒有關系?”

“年前的時候我提過,正在談一家久潤醫療的合作夥伴,”荊硯都有種勝券在握的從容,“還記得嗎?”

餘爾安眼睛亮起來:“就是這家環球醫聯公司嗎?”

荊硯頷首:“這家公司的主營業務很清楚,醫療人才派遣、人力資源外包、涉外醫療支援等等,旗下的員工是來自全世界各地的醫療服務人才,會根據客戶的要求選擇不同的員工,在客戶指定的地點幫助完成客戶的醫療需求。”

餘爾安下了定義:“明白,相當於醫療界的勞務派遣公司嘛。”

月光被逐漸遮住,但她心底藏了許久的情緒,這一刻卻再也忍不住。

“入職被拒後,我找了陳溫辭幫忙,他請了所內一個熟悉的審計經理寫內推信,不過不知道為什麽,信誠總部對那封郵件已讀不回,一直沒有下文,”餘爾安擡起頭,看著他,“但是沒過多久,我就收到了入職通知。”

“直到入職培訓,如果不是周經理不經意告訴我,是你特別通知讓後勤部把我招進來的,”餘爾安想起來還覺得苦澀,“我還會一直以為,是那封內推郵件起的作用。”

荊硯嘴唇動了動,最後卻還是什麽都沒說。

“雖然你從來不說,”餘爾安望向他沈默的側臉,“但我還是想告訴你。”

“就像你今天突然出現一樣,”餘爾安聲音很輕,像是一陣微風拂過,“謝謝你,還好你來了。”

沈默半晌後,荊硯輕聲笑了笑。

他微微垂眼,看向餘爾安。

“我今天來只是為了,”荊硯唇角彎起,聲音溫柔的像水,“看看月亮。”

他說著看月亮,視線卻凝在她身上。

她仰著頭看月亮。

而他眼底,只照出她的模樣。

彎月的最後一抹金邊也被暗潮徹底侵蝕,淹沒他們的色彩變成了陳年葡萄酒的暗紅。

世界頃刻間變了顏色,罩上了一層冰冷的鐵銹外殼,原本鮮活的萬物一點點腐朽。

餘爾安朝窗外伸出左手,暗紅色裹著冷氣滴落在她手心,餘下一片刺骨的涼意。

“可是荊硯,”餘爾安收回手,聲音比暗紅色的月亮還要冰冷,“月亮死了。”

宇宙陷入了沈默,只剩下一輪紅月高懸於天邊,傾聽他們彼此安靜的呼吸聲。

不知過了多久,紅月的邊緣突然劈開一道細細的裂縫,落在手背的光像是一縷細細的銀線,強烈的明亮在暗紅的浪潮中有種不真實感。

緊接著,銀線開始強勢銳利的擴大,紅銅色的外殼被掀開,萬物開始覆蘇。

“沒有。”荊硯輕聲但堅定。

“我的月亮從未墜落,”荊硯說,“她只是在經歷一場漫長的月全食。”

他擡頭,看見月亮的輪廓重新清晰明亮,清淩淩的月光又重新鋪滿了世界。

“餘鯉。”

餘爾安一楞,下意識偏頭看向身邊的人。

荊硯垂眸,聲音中帶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看,月亮活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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