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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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底,連拂過街巷的風都是猶豫的,不清楚該繼續刮起隆冬的凜冽,還是徐徐送來初春暧昧的暖意。

這天,槐夏市第一人民醫院迎來了一位意料之中的客人。

“荊Par新年好,”徐衡東拄著拐杖迎上來,“是為了曾院長的離任審計這事吧?”

荊硯頷首:“自然。”

“當時計劃的審計時間就是三個月,現在算算,”徐衡東笑意更甚,領著荊硯往曾旭生的辦公室走,“院長的離任審計報告應該也可以給過來了吧。”

荊硯平和地回答:“周經理已經把報告初稿交上來了,我覆核的時候發現有些問題需要確認,這次過來,還得麻煩你們提供後續的補充資料。”

徐衡東的聲音和步伐一樣不疾不徐:“院長交代過,審計老師們需要我們提供什麽資料,我們都會全力配合的。”

“多謝,”荊硯眼睛死死地盯著前面拄著拐杖依舊如履平地的男人,不放過一絲細節,“院長任職期間,慈善基金會的所有款項收入和支出明細,麻煩徐總監全部整理出來。”

徐衡東步伐有一瞬間的停滯,但很快又恢覆如常:“如果我沒記錯,周經理已經抽查過基金會的幾筆大額款項,關於這點,您可以同周經理和曾院長確認。”

話音落下,曾旭生辦公室就在不遠處,敲門三聲後,裏面一道蒼老但威嚴的聲音傳了出來:“進。”

徐衡東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曾旭生穿著一身灰色的中山裝坐在辦公桌後,瞧見荊硯後,神色沒有一絲意外。

在清楚他的來意不是來確認審計報告,而是覆核審計來索取資料後,曾旭生面容也毫無惶恐之色,反倒有幾分捉摸不清的坦然。

曾旭生對著徐衡東吩咐道:“把荊Par需要的資料盡快準備好。”

徐衡東瞳孔微微放大,有震驚和驚慌一閃而過,又很快恢覆平靜:“之前周經理已經核查過基金會的大額款項,並且...”

“周經理也許有疏忽的地方,”曾旭生徑直打斷他,語氣多了幾分不容抗拒的堅定,“去導資料。”

徐衡東在原地沈默了幾秒後,才輕點了點頭:“好的,我現在去。”

“等等,”荊硯挑了下眉,神色平和,“我和徐總監一起。”

徐衡東身體僵硬了片刻,才露出一抹勉強的笑:“怎麽好勞煩荊Par跟著我跑一趟?您難得來一趟,不如和院長敘敘舊,喝喝茶。”

“根據《審計法》規定,對於敏感數據的導出過程,審計在現場進行監督是必要環節之一,也是審計行使法定的檢察權,”荊硯看似隨和,但是態度卻格外堅定,不容讓步,“更何況,如果徐總監給我的資料裏沒有我需要的部分,我還得再多跑一趟,也得麻煩徐總監再多導一次資料。”

徐衡東幾乎維持不住客套的笑意,他看向慢悠悠喝茶的曾旭生,投去求救的眼光。

曾旭生放下茶杯,發出清脆的響聲,餘音在偌大的辦公室內久久沒有散去:“既然荊Par都這麽說了,徐總監,帶荊Par一起去吧。”

荊硯微微瞇起眼,清晰地看見一向穩重的徐衡東眼底再不覆從容。

如果說先前還只是猜測,眼下荊硯幾乎已經可以確定這其中必定有貓膩。

“徐總監,”荊硯出聲打破死一般寂靜的辦公室,他微微偏頭,“麻煩帶路。”

荊硯像是影子一般死死地盯著,徐衡東完全沒有任何作假數據的機會,拿到拷入全部數據的U盤後,荊硯沒有離開,而是再一次去了曾旭生的辦公室。

眼見荊硯去而覆返,曾旭生依舊神色不變。

“茶已經泡好了,溫度剛好,”曾旭生仿佛早預料到荊硯會再次回來,將一杯茶杯緩緩推到荊硯面前,“荊Par嘗嘗。”

荊硯手裏虛握住杯身,目光重新落到對面徐徐喝茶的曾旭生身上:“我不請自來,曾院長好像一點也不驚訝。”

曾旭生一如既往的平靜:“這裏是醫院,上到貴族,下到貧民,無論見到誰,都是正常的。”

“您說的對,您在醫院深耕多年,什麽大場面沒見過,”荊硯朝曾旭生遙遙舉杯,“在從容不懼這點上,徐總監還是年輕,應該向您好好學習。”

曾旭生神色不變,微笑回應道:“我說過了,荊Par需要的資料,我們會配合。”

荊硯挑眉:“無論是什麽嗎?”

“當然,荊Par懂法,我也懂法,”曾旭生回答的寬泛,“根據《審計法》規定,被審計單位和人員有義務配合審計人員的工作。”

“曾院長果然見多識廣,那請問,如果我要的資料,”荊硯荊硯身體微微前傾,視線鎖住面前蒼老的面容,近乎逼問,“和您的離任審計無關呢?”

即使面對這個問題,曾旭生面色依舊不變。

他只字不發。

曾旭生垂下眼眸,端起茶杯很緩慢地抿茶。

“看來對於這個問題,曾院長還沒有一個肯定的答案,”荊硯起身離開,“不打擾您了。”

他走至門口的時候,身後的人突然喊住他。

“荊Par,”曾旭生對他遙遙舉起茶杯,“萬事小心。”

“曾院長這是叮囑還是,”荊硯微瞇起眼,“威脅?”

“是忠告,”曾旭生似有言外之意,,“你要面對的人,遠在有天邊,僅在有眼前。”

他說的隱晦,荊硯眉毛擰起,還沒來得及細想其中深意,就聽見曾旭生話鋒一轉:“還有,你剛剛的問題,我現在就能回答你。”

荊硯挑眉:“哦?”

曾旭生擡頭,迎上荊硯審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我會配合。”

不是我們會配合,而是我會配合。

一字之差,卻是天地之間的差別。

荊硯挑眉,心下已經了然。

荊硯沒再多留,他舉起手中的U盤揮了揮:“那多謝曾院長了。”

“餘爾安轉去了審計部,荊硯成為了她的帶教師傅,而現在,徐衡東告訴我荊硯開始調查醫院的慈善基金會,”一枚飛鏢正中靶心,曾博源冷笑一聲,看向身邊的女人,“你是不是應該給我一個解釋,楊大合夥人。”

楊永敏西裝革履站在一旁,看似平常,只是慘白的面容洩露了她的惶恐。

“荊硯只是查基金會,”楊永敏強迫自己鎮靜下來,“也許查不出什麽問題?”

曾博源冷笑一聲:“連我都知道,荊硯這次來勢洶洶,連我這種外行人都知道他有了懷疑,你可別告訴我你連這點端倪都看不出。”

楊永敏放在口袋裏的手下意識攥緊:“你要我做什麽?”

“信誠會計師事務所總部的合夥人是你,要怎麽做還要問我嗎?”曾博源嗤笑出聲,“又不是讓你殺人。”

殺人兩字一出,楊永敏像是聽見了什麽可怕的事情,雙腿下意識地後退了一大步。

曾博源將一切都看在眼裏:“害怕了?”

“曾總,除了久潤醫療之外,我不知道你究竟在做什麽行當,但我們當時說好了,”楊永敏強壓下自己的恐懼,盡可能平靜地看向他審視的目光,“我們只是合作關系,你解決薛靈雙,我替你隱瞞久潤醫療的財務問題,出具無保留意見的審計報告,僅此而已。”

曾博源冷笑一聲:“楊大合夥人,你好歹也是幹到信誠總部合夥人的人,怎麽這點輕重都分不清呢?”

曾博源將手裏的飛鏢丟下:“我們是綁在一條船上的螞蚱,荊硯如果順著基金會查出久潤的問題,你說你這個給久潤出具無保留意見的審計總負責人能不能逃的開?”

楊永敏痛苦地閉上了眼:“你想怎麽做?”

“我不管你用什麽方法,在事情還沒有完全暴露之前,”曾博源語氣帶著肅殺,“讓荊硯停下所有的動作。”

“我知道了。”楊永敏輕嘆了口氣。

一封郵件從信誠總部秘密抵達槐夏分所人力資源部郵箱的時候,荊硯正在翻閱徐衡東提供的資料。

畢竟是他親自盯著拷貝出來的資料,應有盡有,相當齊全。

荊硯很迅速的在其中篩選了久潤,很快大量的數據篩選出寥寥幾筆明細。

這些都是這些年久潤對醫院慈善基金會的全部捐款,涵蓋內容非常詳細,包括捐款金額,捐款時間,捐款備註等等。

數量不多,金額也不算大,荊硯每個內容都仔細翻閱過去,單獨看確實審批流程齊全,沒什麽問題。

但很快,他的目光定格在其中一條明細上。

八年前,2017年的7月13日的22:23,久潤對醫院的慈善基金會捐款80萬元。

2017年的7月13,荊硯盯著這個日期出神,總有種莫名的熟悉感。

他揉了揉太陽穴,思考在哪裏見過這串日期,一旁的手機發出輕微的震動。

餘爾安:我拿到了優合國際醫療協作公司和久潤的合同。

荊硯笑意不自覺浮現,他拿起手機,敲擊鍵盤,還沒輸完,突然腦海中靈光一閃。

他想起來了,這串數字,不正是餘爾安一家三口出車禍的時間嗎!

荊硯呼吸突然停了幾秒,有些零碎的事情像是散落滿地的珠子,七零八落,但分明是可以串成一條線的。

他好像,快要拼湊出到了一些什麽。

荊硯深吸了一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一點點縷清思路。

久潤醫療是薛靈雙生前最後一次審計的公司。

薛靈雙在2017年的7月3日正式進入久潤醫療審計。

同年7月13日晚八點半左右,薛靈雙一家三口在槐夏市發生特大型車禍,司機隨後前往警局自首認罪,聲稱是酒駕。

被途徑的路人發現後,薛靈雙一家三口被緊急送往槐夏市第一人民醫院進行搶救,薛靈雙搶救無效當場死亡,餘宏茂和餘鯉重傷住院治療。

薛靈雙宣告死亡後不到一小時,久潤醫療往槐夏市人民醫院的慈善基金會打入80萬餘的捐助款。

這一切,都只是巧合嗎?

荊硯幾乎是毫不猶豫就否定了這個假設,他總覺得,這一切都像是安排好的,自帶因果。

餘爾安一直懷疑當年的車禍有疑點。

如果真如她所說,那麽這一切,更像是一種觸發條件。

觸發車禍,導致薛靈雙死亡,於是這筆錢...

荊硯眉頭一皺,腦海中突然蹦出一個詞:獎勵!

對,不是捐款,更像是獎勵。

如果是獎勵,荊硯很快意識到,那麽被獎勵的人,又是誰呢?

荊硯心頭一跳,再一次點開電腦,打開了款項支出的部分。

這一回,他很迅速的鎖定了八年前7月13後的時間。

很快,他找到了。

7月13日22:23,醫院慈善基金會收到了來自久潤醫療80萬元的捐款。

還是這天,7月13日23:10,80萬元不多不少,一筆同樣的金額從慈善基金會撥出,備註欄寫的很清楚,用於患者醫療費用救助。

荊硯眉頭一皺,審計的多年經驗讓他下意識就覺察到了不對勁。

慈善基金會的運作像蓄水池,收到了捐款,於是水池裏的水更多,有患者需要救助,水池又從中放水。

有時候收到的金額是50萬,但是患者需要的救助卻是100萬。

有時候收到的金額會是100萬,但是患者的救助卻是50萬。

但是這種情況不對勁。

在收到80萬的捐助金額後不到一小時,同樣的一筆款項就捐助給了一名患者。

就好像,這筆80萬的捐款是專門用於救助這名患者。

荊硯切換文件夾,點進另一個文件夾,這裏面記錄著慈善基金會的每一筆支出審核程序。

畢竟不是每一個患者都可以得到救助,確認給某一名患者給予資金救助的時候,需要經過相當嚴格的審批,例如審核患者的個人信息和父母信息,家庭財務收入等...

荊硯粗略掃了一眼審批程序的用時,心底更加確定。

通常情況下,審批程序至少需要2-3天,而久潤的這一筆80萬捐款,在支出的時候,審批只用了不到一小時。

審批人一欄清楚的寫著曾旭生的名字。

這感覺就像是曾旭生早就知道會久潤醫療會打來這一筆款項,等著款項一到,緊急開辟綠色通道審批通過,放款給對應的患者。

這麽一來,荊硯對這名患者的信息更加好奇了。

荊硯握住鼠標,光標在屏幕上移動,點擊了患者信息。

很快,一張關聯的患者檔案彈了出來。

左上角的患者旁清晰的記錄著患者的名字:陳溫辭。

荊硯心頭一跳,像是一座風化的雕像,久久回不了神。

他甚至沒有辦法和自己說,那只是同名同姓,因為姓名旁貼著一張患者照片。

即使時隔多年,但荊硯還是能依稀辨認出,那就是他知道的那個陳溫辭。

幾乎花了半晌,荊硯才終於消化掉這件事情。

他重新握住了鼠標,又點擊進了患者檔案的文件夾。

那裏面有患者的家屬信息。

荊硯點開患者家屬的自訴信,按照醫院的流程,慈善基金會需要患者寫明一封申請,通常情況下,寫信人都是患者極為親近的家人。

荊硯點開了這封申請信,這封申請信是陳溫辭的父親寫的。

很快,在看清這位父親的名字的時候,荊硯心頭更是一震。

梁深。

荊硯眼睛有一點呆滯,這個名字,不正是餘鯉一家三口車禍的罪魁禍首嗎!

更加清晰的線在荊硯的腦海中一點點形成。

梁深,需要為兒子籌集80萬的醫療費,於是接受久潤的要求,謊稱酒駕實則是故意撞上餘鯉一家三口的車制造車禍。

在確認久潤當時的審計負責人薛靈雙死亡後,在曾旭生的特批下,不到一小時,梁深的報酬80萬就轉到了兒子陳溫辭名下,用於醫療治療。

所以,餘爾安說的是真的。

這場車禍很明顯,不是意外,而是精心制造,分明是一場買兇殺人。

只是,陳溫辭知道這件事情嗎?

餘爾安呢,她知道陳溫辭的身份嗎?

會議室的門被人從外面輕敲了三聲。

餘爾安回頭看過去,孟曼宜拿著一個U盤捧著一個文件夾走了進來。

餘爾安眼睛一亮,迅速關滅了屏幕。

“餘老師,這是我們和久潤醫療這些年全部的交易明細和相關文檔,全都在這裏了。”

“謝謝你,辛苦了。”餘爾安伸手接過文件夾和U盤。

年後返工過了約一個星期,盛通借貸的審計如期結束。

正如荊硯所言,她的下一個客戶正是優合國際醫療協作公司。

這家公司是荊硯年前談下的新客戶,帶隊負責人依舊是周心榕。

和盛通一樣,作為只針對去年一整年財務報表的內容進行審計的項目組,餘爾安只能拿到久潤和優合去年的交易資料。

餘爾安查過,去年整整一年,久潤和優合只有一次交易往來。

雖然交易次數只有一次,但單次的交易金額就已經比重要性水平更高了。

最重要的是,餘爾安看著去年簽訂合同的日期,心底湧上一陣懷疑:久潤同優合簽訂合同的時間,和去年久潤以第三方代償的身份為已經死亡的債務人償還債款的時間相差不了幾天。

低頻但巨額的交易一向是審計的警報信號。

餘爾安向周心榕申請後,以‘久潤同優合去年的交易只有一次但金額巨大,需要查看兩家公司歷史上的全部交易合同,從而確認去年的交易屬於長期合作的一部分,還是單獨的偶發合作’為由,請優合提供出往年和久潤的所有年度的交易數據。

雖然中間一度僵持不下,但好在最後,孟曼宜還是把資料準備好了。

在劈裏啪啦敲擊鍵盤的聲音中,一陣清脆悠揚的聲音響起。

餘爾安循聲望過去,是周心榕的手機。

“餵,哪位?”周心榕只是掃了一眼屏幕,順手接通電話,眼睛卻還是盯著電腦屏幕。

不知道對面說了什麽,周心榕下一秒突然站起身來,原本敷衍的神色陡然變得肅穆,而後迅速捂著手機快步走出了會議室。

隨手會議室的大門啪的一聲從外面關上,餘爾安看著周心榕消失的身影,有些好奇,畢竟在她看來,周心榕鮮少這樣匆忙失態。

墻上的時鐘不知何時轉向了十二點,食堂的飯菜香味老早就飄了進來,等周心榕回到會議室時,項目組的人已經走了個七七八八。

“走了,去吃飯。”周心榕拿起優合為項目組的一眾審計人員辦的臨時工卡。

除了出入大門之外,這張臨時工卡也可以在員工食堂正常就餐。

“這些文件不多,我看完再去,”餘爾安眉頭緊鎖,正在翻閱文件,“你先去吃吧。”

“行,”周心榕將電腦關機,順口問道,“對了,你這幾天有接到電話嗎?”

餘爾安翻閱文件的動作一頓,她擡頭看向周心榕:“什麽電話?你是說你剛剛接到的電話嗎?”

眼看著電腦屏幕徹底黑下來,周心榕才安心合上電腦:“對啊,信誠總部打來的,問我下班後有沒有二十分鐘左右的時間,有個電話訪談,你沒接到嗎?”

自從進入審計行業後,哪怕是陌生電話,她也一定會接通,因為不確定來電的是詐騙電話還是客戶電話。

餘爾安回想了一下,很確定地搖了搖頭:“沒有。”

周心榕沒太在意:“總部的訪談,應該每個人都要安排吧,估計沒那麽快到你,我先走了,你也別太晚。”

這段小插曲,餘爾安沒有放在心上,審計組的其他同事都在食堂享受午餐,偌大的會議室只能聽見她按動鼠標和翻閱文檔的聲音。

整理下來,餘爾安發現,久潤同優合所有年度的交易次數也算不上多,只有四次。

四次。

餘爾安眉心一皺,盛通和久潤這些年的交易也都只有四次。

像是有什麽巧合般的線索在她的腦海中一閃而過。

餘爾安飛速打開電腦裏的另一個名為‘盛通借貸’的文件夾。

對比久潤和盛通的全部四次交易明細,以及久潤和優合的全部四次合同明細,餘爾安後背忍不住起了一層薄薄的汗。

一年前的3月初,久潤同優合簽訂合同,同年3月底,久潤以第三方代償的名義向盛通還清已經死亡的債務人款項。

三年前的10月底,久潤同優合簽訂合同,同年11月底,久潤以第三方代償的名義向盛通還清已經死亡的債務人款項。

同樣的事情還發生在五年前和八年前。

分別是五年前的5月初和5月底,以及八年前的7月中和八月中。

四次,整整四次。

兩件事情的發生時間差基本都在一個月左右。

完全無法用巧合來解釋。

而且永遠都是久潤和優合簽訂合同在先,一個月左右的時間後,久潤旗下的空殼公司就以第三方代償的明細結清債款。

餘爾安眉心擰起,又很快查閱起久潤和優合這四次簽訂的合同細則。

畢竟所有的交易次數只有四次,餘爾安很快就發現了不對勁。

她之前是查閱過優合的其他合同細則的,畢竟每個客戶的需求不同,合同細則有所差別也算正常,久潤的合同,卻怎麽看怎麽古怪。

其他客戶和優合簽訂的合同都有保密性的要求,但要求都尚且在合理範圍內。

久潤這四份合同的保密性要求甚至到了離譜的程度,保密範圍之廣令人咋舌。按照合同要求,優合以及派遣人員不僅要對患者身份、患者轉運路線、手術器械型號等內容全部保密,甚至合同還寫明,久潤隨時可以補充保密內容,並且無需另行通知優合及相關人員。

正常合同的保密期限在三年到五年左右,久潤的四份合同合同保密期限確實永久有效。

除此之外,甚至寫明,即使面臨司法機關等部門調查,派遣人員也必須提前48小時告知久潤,按照久潤的要求提供相關配合。

除了極高的保密性之外,派遣人員的資質條款也相當詭異。

這四份合同上寫明的服務內容均為外科手術輔助,這是一個相當普遍的服務內容。

類似的服務內容,其他客戶的合同上對派遣人員的資質要求通常會是‘醫生需要有五年臨床經驗’,又或者‘需要提供醫師執業證書’。

而久潤的四份合同對派遣人員的資質,寫的不僅相當具體,而且處處都透著詭異——

“派遣人員需能適應在非傳統醫療環境中工作”、“主刀醫生近五年需有超過80起特定器官大型手術的經驗”、“派遣人員需要精通危重病人術後生命支持”、“派遣人員需有在不發達國家/地區進行大型手術的經驗”、‘派遣人員需要精通覆雜器官摘除以修整’等。

覆雜器官摘除、特定器官手術幾個字,在一整面密密麻麻的文字中像是被單獨加粗標註,尤其清晰地進入了餘爾安的視線裏。

她的腦子轉的飛快,呼吸卻控制不住地變得急促。

餘爾安擡起頭環顧四周,猛然發現會議室不知何時只剩下了自己一人,她後背突然激起一層冷汗,恐懼感從最深處蔓延出來傳遍四肢五骸。

她啪的一聲合上電腦,迅速拿起手機躲去了衛生間,撥通了荊硯的電話。

“荊硯,”她的尾音還在打顫,“我有事要和你說,你什麽時候有空?”

手機那頭傳來沈重的呼吸聲,片刻後,才有了音訊:“你在哪,還是珀嵐酒店嗎?我晚上過去找你。”

“對,我發給過你定位。”珀嵐酒店就坐落在優合國際公司附近,在入場進入優合國際第一天,餘爾安就把地點發給過荊硯。

手機那頭的聲音突然變得鄭重嚴肅:“我晚上會帶個人來見你。”

發現的秘密像是一塊巨大的石頭將她壓得穿不過來,她此刻只覺得後怕,得知荊硯晚上就過來之後,餘爾安松了一口氣:“我認識?”

“你認識的,陳溫辭。”

門外想起閑聊的女聲,餘爾安不敢多聊,她此刻像是捂著一個巨大寶石但勢單力薄的人:“不說了,晚上見面細說。”

通話被掛斷,陳溫辭坐在地上,臉上帶著血痕,聲音都是虛的:“我沒有準備。”

荊硯將手機丟在一旁,他站在比陳溫辭高一級的臺階上,低頭瞥見他臉上的傷痕,只是冷笑一聲。

荊硯微微俯下身,右手抓住陳溫辭的領子,幾乎是瞬間,陳溫辭整個人順著領子的力道都被帶了起來。

“發生車禍的時候,餘爾安也沒有準備好。”

荊硯嘲諷道:“陳溫辭,這個世界上,最沒有資格說沒有準備好的人就是你。”

陳溫辭閉上眼睛,他還是忍不住掙紮:“在她毫無準備的情況下,你直接告訴她我的身份,對她而言太殘忍了。”

荊硯扯了下唇角:“爸媽離世 ,學業中斷,右手殘廢,她經歷過比這更殘忍的事情。”

男人垂眸,看陳溫辭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垃圾:“我比你了解她。”

荊硯揪住領口的力道倏地松開,陳溫辭整個人毫無防備地跌落在地。

“餘爾安不要虛假的溫床,她寧願選擇殘忍的真相。”

太陽重重地垂下,天際像被黑色的霧籠罩。

晚上八點,餘爾安收到了荊硯的消息,他和陳溫辭在酒店附近的一家餐廳等她。

餘爾安看著荊硯發來的消息,心底忍不住嘀咕,只有三個人,也不清楚荊為什麽要定一個包廂。

但她來不及細想,她心底揣著一個天大的秘密,這個秘密讓她坐立難安了一個下午。

匆匆收拾出門,關上房門,迎面卻撞上來另外一道身影。

周心榕從電梯口走出來,她將手機踹進口袋,直直地走了過來。

“周經理,”也許是酒店的長廊光線太過黑暗,餘爾安看見周心榕臉色幾乎是鐵青的,她順手打了聲招呼,“我有事出去一趟。”

她說完便要離開,周心榕卻突然改道,徑直攔住了她的去路。

“怎麽了,”餘爾安有些不解,她擡手看了眼腕表,語氣是藏不住的著急,“我趕時間,有什麽事等我回來說吧。”

“我正要問你,”周心榕沒有退讓,“你這麽晚出去是什麽事?”

這回離的近了,餘爾安終於看清了周心榕的神色,不是光線導致的錯覺,她整個人都是冰冷的,臉色難看的毫無情緒。

“你還好嗎?”餘爾安心底突然生出一種不祥的預感。

周心榕不答反問:“你是要去見荊硯嗎?”

餘爾安一楞:“你看見他了?”

周心榕扯了下唇角,一副猜想中的答案得到了證實的模樣:“果然。”

餘爾安忍不住皺眉,今天發生的一切都太古怪了。

荊硯來找她很正常,但是堅持要帶上陳溫辭非常不正常。

周心榕警告讓她和荊硯保持距離也正常,但是她跟著周心榕做過好幾個項目,深知她這個人確實公私分明,今晚突然發難簡直毫無緣由。

“我一直覺得,有些事情我不應該說,”周心榕深吸一口氣,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但現在我忍不住了。”

餘爾安身軀突然僵直。

或許是直覺,也或許是當下周心榕的態度,她幾乎可以肯定,周心榕要說的不會是什麽好事。

在發現了久潤可能隱藏的秘密之後,還有什麽事是她不能承受的呢?

“你說,”餘爾安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你轉來審計部的時候,是不是一直沒有等到所謂的師傅加你聯系方式?”

餘爾安當然記得,當時就是周心榕給她們五個人做的轉崗培訓,結束前,周心榕說,你們的師傅應該已經確定下來了。

只是培訓結束後,其他四個人都一一加上了各自帶教師傅的聯系方式。

唯獨她,像是放學後遲遲等不到家長來接的小孩,孤零零的。

清楚地看見她神色一變,周心榕冷冷地看著她:“你就沒有想過,是為什麽嗎?”

餘爾安聲音帶了些顫音:“你想說什麽?”

“還有,”周心榕挑了下眉,有種要把這段時間藏在心底的事情全都說出來的無所畏懼,“你盤點的幾個項目,都是胡藝帶著你的吧?是不是有人會說,你本來是胡藝的人?”

餘爾安咬了咬牙,有一種冷意從後背陡然攀升起來,如墜冰窟。

她一字一句地追問真相:“為什麽?”

周心榕笑了下,笑意不達眼底:“因為沒有人願意收你做學生。”

話音落下,她的目光下移,落在餘爾安垂落的右手上。

明明右手已經毫無知覺,但也許是錯覺,餘爾安居然覺得右手生出一股無名的刺痛。

周心榕沒有明說,但餘爾安清楚具體的原因。

“後來決定從審計經理中抽簽,抽中了胡藝,原本她是你的帶教老師,但是她堅決不同意,”周心榕看著她的目光相當冷冽,“於是誰成為你的帶教老師這件事情陷入僵局,但是沒有人願意站出來解決。”

“你知道一個剛入行的人沒有帶教老師會怎麽樣嗎?她很快就會因為犯錯而被踢出審計部,”周心榕質問,“當時大家就是這麽說的,他們說不明白為什麽荊Par要調一個殘疾人來審計部,他們說不如早點讓你退回後勤部,他們還說工作就已經夠忙了,誰會想要在工作的時候還以為了道德考慮去照顧一個殘疾人呢?”

“趙如凡搜集了反對聲去找了荊Par,”周心榕強調,“他沒辦法,才說自己可以當你的帶教老師。”

“合夥人給小朋友當帶教老師,你沒覺得離譜嗎?合夥人可不是審計經理,合夥人不會一直待在一個客戶現場,這就是為什麽他自己已經夠忙,但還要每天擠出時間來給你補課教學。”

“餘爾安,你聽清楚了。”

周心榕往前走了一步,擲地有聲:“他收你做學生,是他好心!是迫不得已!是他同情你!”

“我也再一次請你和他保持距離,不要糾纏不清,”周心榕說,“這一次,不是請求,而是警告。”

“不要仗著他人好,把那點好心和同情,誤以為是好感和感情。”

看見餘爾安平和的神色被打破後,周心榕的臉色才終於由陰轉晴。

“我所說的話全部屬實,沒有一個字作假。”

“如果不信,正好你現在去找他核實,”周心榕冷笑一聲,讓出路來,“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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