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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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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這天下午五點,距離春節假期只有一個小時,整個寫字樓都已經有一種‘年後再說’的松弛,即使是一直緊繃著神經的審計,也難得有了忙裏偷閑的悠閑。

餘爾安無意識滑動著鼠標,腦海裏還在回憶白天她和周心榕的對峙。

她輕嘆了口氣,用左手輕拍了拍腦門,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要說現在回想起來不感到後怕是不可能的,但既然狠話都放出去了,也只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了。

說曹操曹操到,會議室的大門打開,周心榕站在門口點名:“餘爾安,出來一下。”

餘爾安閉了閉眼,邁著視死如歸的步伐走了出去。

周心榕帶她進了隔壁一間單獨的小會議室,坐下後單刀直入:“盛通借貸把這些年和啟恒商務的全部交易整理出來了,我粗略翻了一下,這兩家公司的交易數不多,包括去年你查到的交易,總共也只有四次。我等會發給你,你做個明細分析表,年後交給我。”

餘爾安楞楞地站在原地,好半天沒反應過來。

見她遲遲沒有說話,周心榕確認道:“有問題?”

餘爾安有些難以置信:“就只有這件事情?”

周心榕挑了下眉,身體後仰靠在椅子上,問的直截了當:“你是在擔心上午的事情?”

餘爾安沈思了片刻後,也索性坦然道:“周經理,無論如何,我對你都是尊敬的,在我看來,你一直都是一個專業能力很強的審計經理。”

周心榕輕笑了聲:“很巧,我對你也是一樣。”

見到餘爾安錯愕的眼光,周心榕補充道:“我不清楚你和荊硯究竟是什麽關系,但是於私,我始終堅持我的觀點,你是他的負擔,毋庸置疑。”

“但是於公,”周心榕話鋒一轉,看向她的目光帶了幾分讚同,“我很欣賞你,你是一個很細心很適合做審計的人,我很樂意和你共事。”

“你剛才發表的對我的評價,我表示同意,”周心榕兩手一攤,神色帶了幾分自信,“正如你所說的,我是一個專業能力過硬的高級審計經理,工作這麽多年,不會愚蠢到公私不分。”

“我和你談的是公事,”周心榕對上她的視線,“所以,讓我們現在也只談論公事,還有問題嗎?”

沈默了片刻後,餘爾安輕笑了聲,她彎起唇角,露出一個卸下防備的笑容,重重點了點頭:“當然。”

周心榕說的坦蕩,餘爾安心底若隱若現的壓力也消失的迅速,她很快回到正題:“周經理,你是用的什麽理由,讓盛通答應整理出和啟恒全部的交易往來明細。”

畢竟從客戶那要資料絕對不是容易的事情,何況現在是除夕,如果想要拒絕,客戶完全可以以年後再說拖到年後。

“啟恒商務為一個已經去世的債務人代償債務。這件事情不符合正常商業邏輯,存在潛在風險,因此我們需要追溯歷史交易記錄,當然,這也是為了幫助盛通完善內控,避免客戶因此產生損失,”周心榕聳了聳肩,“這個理由就足夠了。”

“好厲害!”餘爾安語氣誠摯地誇讚道。

“別拍馬屁,說正事,”周心榕瞥她一眼,“你知道要查什麽內容嗎?”

餘爾安點了點頭,猜測道:“第三方代償的公司大部分是專門的催收公司,我查了啟恒商務的資料,不是做這個的,所以,啟恒商務很有可能一個空殼公司,真正的第三方是啟恒幕後的控制公司,這個公司是不是有可能就是盛通借貸?”

周心榕點了點頭,而後又很快搖了搖頭,提醒道:“你的分析很對,適用於大部分情況,但是現在明顯不是,如果啟恒是盛通控制的一個空殼公司,你覺得我提出要調查啟恒商務,他們會這麽幹脆的答應,又這麽爽快地把資料準備好交給我們嗎?”

餘爾安恍然大悟:“所以有可能盛通和啟恒只有正常的商業往來?。”

周心榕看向她的目光更加欣賞:“所以交給你去查一查,很簡單,我們只需要確認盛通和啟恒是不是關聯方即可。”

餘爾安彎唇笑起來,語氣輕松了不少:“沒問題,年後給您結果。”

離開前,餘爾安聽見身後清亮的聲音飄過來:“還有,新年快樂。”

下午六點,街道上人頭攢動,像是一場大規模的人類遷徙。

伴隨著潮水般的人流,餘爾安回到了榆橋。

車禍發生後,為了籌集醫藥費,餘宏茂變賣了榆橋的所有不動產,因此,即使回到榆橋,餘爾安也沒有固定的落腳處,只能暫住在酒店裏。

新年第一天是專屬於團圓的日子,餘爾安也到了她能夠擁有團圓的地方。

碧海墓園一改往日冷清,今日倒像是一場一年一度的盛宴。餘爾安將兩束白菊放在墓前。

餘爾安蹲下身,擡手輕輕拂上墓碑上的照片。

照片裏的兩個人笑容和煦,掌心卻只能觸及一片刺骨的冰涼,餘爾安深吸一口氣,才一字一頓道:“久潤醫療。”

“媽媽,”餘爾安聲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語地問道,“是這家公司,對吧。”

上一次來還是入職後勤部前,沒想到短短幾個月,她不僅轉去了審計部,甚至知道了媽媽生前審計的最後一家公司。

墓園裏不斷有人來來去去,人潮一點點散去,餘爾安卻像是一座被風化的雕像,她始終坐在墓碑前,絮叨著這短短幾個月多的喜悲。

暮色四合,不遠處傳來零星的鞭炮聲,夾雜著悠揚傳遍的廣播聲:“尊敬的各位市民朋友,新春伊始,感謝您前來探望長眠於此的親人。根據春節假期安排,本墓園將於下午五點正式閉園,目前距離閉園還有30分鐘,請各位合理安排時間,註意腳下安全,祝您一路平安。

“爸媽,我該走了,”餘爾安緩緩站起身,“也許下次來看你們的時候,一切都真相大白了。”

抵達酒店時,太陽已經西沈,新春的第一個黃昏,就這樣悄然降臨。

視線所及之處,全都是鮮艷的紅色。樹枝上掛滿了紅燈籠,中國結隨風飄揚,人頭攢動中,依稀可見滾著金邊的福字。

回到房間,電視裏的女聲正在字正腔圓的播報:“今天是大年初一,舉國歡沁新春佳節。在慶祝新年之際,一場精彩的月全食天象也將在明晚震撼登場,據天文臺專家介紹,本次月全食主要過程發生在前半夜,伴隨著‘紅月亮’的奇觀,相信今年春節的團圓記憶一定更加深刻。”

餘爾安盯著新聞看了片刻,目光忽而看向窗外。

天已擦黑,但煙花時不時絢爛綻放,將整片天空都照的明亮,鞭炮聲劈裏啪啦此起彼伏,偶爾能聽見小孩的玩鬧笑聲,愈發顯得酒店內的房間空曠的讓人寂寥。

旁人的熱鬧終歸於她無關,餘爾安自嘲般笑了聲,收回目光,視線觸及桌上亮起的手機屏幕時候,忽然楞了神。

方才心底的惆悵就像是被狂風吹走的烏雲,忽然之間散了大半。

她接通電話,帶上耳機,順手將放在書桌上的電腦打開。

“新年快樂,”耳機裏傳來磁性的聲音,帶著幾分愉悅,“餘爾安。”

看,雖然她現在孤身一人,但好像,她又並不是只有一個人。

餘爾安唇角一點點翹起:“新年快樂,所以春節假期,也要來檢查一下員工的工作進度嗎?”

電話裏傳來輕笑,荊硯不答反問:“你在哪?”

“酒店呢。”餘爾安簡短回答道,她左手滑動鼠標,調出了前天盛通借貸發過來的同啟恒商務的交易往來。

正如周心榕所說的,盛通提交的和啟恒商務的所有交易記錄只有四次,餘爾安按照時間順序點開四次交易的明細。

最後一次交易也是最近的一次,是她發現的去年的交易,債務人譚樂語,已死亡。

第三次交易發生在三年前,餘爾安點開債務人檔案,再一次看到了債務人戴嘉已死亡的備註。

耳機裏傳來更細致的詢問:“哪家酒店?”

餘爾安無心思考荊硯的追問,順著本能回答道:“榆橋市景尚國際酒店。”

她的左手輕微顫抖起來,幾乎要握不住鼠標,屏幕上的光標緩慢的滑動點進文件夾,在第二次交易的文件夾上停滯了幾秒後,才緩慢點擊下去。

這一次交易,發生在五年前,債務人鄭建柏,備註欄依舊是已死亡。

餘爾安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呼吸幾乎停滯。

寒冬臘月裏,房間內的暖氣開的很足,但餘爾安卻清楚的感知到,自己的皮膚上起了一層薄薄的疙瘩。

荊硯尚未察覺,耳機裏傳來鞭炮的聲音,幾乎將他的聲音全部掩蓋下去:“餘爾安,明晚什麽安排?”

餘爾安卻半個字都聽不進去,她的的手臂甚至有些發軟,緩了幾秒後,餘爾安才終於鼓起勇氣,點擊進第一次交易的文件夾裏。

盛通借貸和啟恒商務的第一次交易,發生在八年前。

像是要驗證自己的猜想,餘爾安左手飛速滑動著鼠標,點進了債務人檔案裏。

如她所料,八年前的這一筆交易,債務人一欄還是備註著三個字:已死亡。

她遲遲沒有回應,耳機另一頭的荊硯終於察覺到了不對勁。

“餘爾安?”

“餘爾安,你怎麽了?”

“說話,發生什麽事了?”

“餘爾安!還好嗎?給我個回覆!”

耳機裏的聲音一遍比一遍焦急,餘爾安張了張嘴,卻像是失去了嗓音,半個字都說不出。

她幾乎癱軟地坐在地上,因為電腦遲遲沒有動靜,屏幕無聲的熄滅。

黑暗的屏幕像是一面灰暗的鏡子,照出她幾乎沒有血色的慘白的一張臉。

記不清過了多久,餘爾安才終於找回了自己的意識,艱難地對著荊硯詢問:“你在哪?”

餘爾安終於有了反應,荊硯卻忍不住皺了皺眉,她的聲音幹澀的嚇人,和方才的輕松愉悅的口吻截然不同。

“我在槐夏,”簡短回答完她的問題,荊硯繼續追問,“剛才是發生什麽事了嗎?”

餘爾安聽見耳機裏傳出一道略微蒼老的聲音:“荊硯,來吃餃子了。”

緊接著一道年輕許多的聲音響起來:“荊硯,我年後要去曾院長那家醫院做學術交流,說不定會和你碰上...”

“現在是在和...”餘爾安語氣停頓了幾秒,“家人一起吃餃子嗎?”

“對,”荊硯回過身子,對著賀丞飛做了個稍等的手勢,“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沒事,”餘爾安的聲音恢覆了平和寧靜,“只是有些不舒服,已經吃了藥,我想先休息了。”

掛了電話後,餘爾安坐在地上,呆呆的看著漆黑的屏幕,房間靜的可怕,餘爾安腦海裏卻想起方才的電話裏,那道陌生的男聲。

那兩人,好像是荊硯的家人。

可是...

餘爾安微微瞇起眼睛,荊硯的家人都有誰這個問題,她比誰都更清楚答案。

認識荊硯的時候,他只有兩個家人,一個媽媽蔣英,一個是哥哥荊礪。

電話裏的第二道聲音是年輕的男聲。

但是絕對不可能是荊礪。

因為...

餘爾安緩慢的伸出左手,幾乎用盡了力氣才握住鼠標,她隨意滑動,已經熄滅的電腦屏幕又重新亮起。

屏幕上的Excel表,是八年前啟恒商務作為第三方代償的交易明細。

光標清晰的落在債務人的名字框內

那兩個字再一次清晰地映入餘爾安的瞳孔——荊礪。

她自然知道荊礪是誰。

荊硯的親哥哥。

正是因為荊礪欠下了一筆巨額債務,為了媽媽的身體考慮,荊硯才會帶著媽媽來到榆橋市躲債,也是為此,她才會遇見荊硯。

可是...

餘爾安盯著屏幕上的荊礪兩個字出神。

八年後再得到他的消息,居然是死亡證明。

餘爾安緩緩閉上眼。

所以,這八年來,在我看不見的地方。

荊硯,你又都經歷些什麽呢?

月光明朗,餘爾安卻睡不安穩。

她做了個夢。

夢見電腦裏的文件夾裏不知為何多出一個,點開是密密麻麻鋪滿屏幕的文件,餘爾安慌亂的點開一個又一個的文件,然後又叉掉。

她像是迫切的在尋找著什麽,在一堆亂碼一樣的文件夾之中。

直到點開最後的債務人檔案,一張死亡證明跳了出來。

姓名一欄清晰的寫著‘荊硯’兩個字。

餘爾安呼吸瞬間停滯,身體猛烈的往下墜沈。

像是被人猛然推下懸崖,倉皇之下連尖叫都忘記,只能閉著眼,迎接自己必死的結局。

幾乎快要觸地時,餘爾安突然陷入踏實的懷抱之中,有人穩穩接住了她。

她睜開眼,沒看見那人是誰,只看見天光已然大亮。

餘爾安恍惚了幾秒,仿佛在辨明眼下是夢境還是現實。

她伸手,觸及額頭浮起一層薄薄的汗。

餘爾安松了口氣,洗漱後拿起床頭櫃的手機,屏幕上顯示有兩個未接來電,和三條新的消息,都來自荊硯。

一小時前:‘還在景尚酒店嗎?’

十分鐘前:‘還在做夢?’

三分鐘前:是榆橋市景尚國際酒店的定位。

在看見荊硯發來的定位正是現在這家酒店時,餘爾安幾乎瞬間撥出荊硯的電話。

她匆忙地往外走,左手拿著手機,呼吸間還有幾分急促:“房號多少?”

“怎麽?”手機那頭輕笑了聲,磁性的聲音帶著幾分笑意。

餘爾安打開房門,看見對面的房門半敞開著,一個身材頎長的男人背對她站著,手裏還拿著一張房卡。

男人旁邊是一個26英寸的行李箱,銀色的,是她最熟悉不過的顏色。

聲音從眼前和手機裏幾乎同時飄進餘爾安的耳朵,低沈中還帶著幾分笑意:“你要來找我?”

“荊硯,”餘爾安對著他的背影說,“回頭。”

她看見男人身形頓了幾秒,而後才僵硬地回過身。

在荊硯反應過來之前,餘爾安走上前去,神色嚴肅:“我有事和你說。”

說完,她就要跨進荊硯的房間,眼前卻突然伸出一只手,攔住她的去路。

荊硯微微垂首,看向她的目光有幾分探究:“你喊我什麽?”

餘爾安腳步一頓,她回憶了幾秒,想起來自己情急之下的稱呼。

不再是生疏禮貌的荊Par。

她喊的是,荊硯。

餘爾安了然地笑了笑,她擡起頭,對上荊硯探究的目光。

“荊硯,”餘爾安聲音很輕,說的話卻像是一枚重磅炸彈,“我是餘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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