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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是競爭對手,”餘爾安一邊收拾行李,一邊對著耳機裏低聲猜測,“康睿說的這些關於久潤的傳言,真假存疑。”

“當然,”荊硯肯定道,“口說無憑,眼見為實,商業交易說到底只是兩種關系,競爭對手,或者合作夥伴。”

餘爾安合上行李箱:“你打算接觸久潤的合作對象?哪一家公司?”

“如果順利年後就能審計了,”荊硯沒再這個話題上多說,“你接下來要去的盛通借貸,了解過嗎?”

康睿審計結束後,餘爾安馬不停蹄地要趕去下一個客戶現場——槐夏市盛通小額貸款。

“查過,槐夏一家規模很大的借貸公司,借貸公司,和傳統制造業服務業都不一樣,低估壞賬是借貸公司很常見的一個造假手段。”

這家公司是荊硯前段時間談下來的新客戶,在槐夏市頗有規模。

因為是槐夏所第一次承接盛通的客戶,項目組的帶隊負責人由高級經理周心榕負責。

和往常不同的是,在荊硯‘補課’之前,她已經學會了提前調查客戶資料,搜集客戶所處的行業信息。

荊硯簡單提點:“除了低估壞賬達到造假目的,第三方代償也是重中之重。代償的結果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究竟是誰在代償,畢竟代償方有可能就是借貸公司旗下控制的另一個公司。”

荊硯隨口說的幾句叮囑一語成讖,餘爾安被分配到的工作之一,正好包括第三方代償明細分析表。

即使春節假期逼近,但除夕這天,還處於忙季期間的審計,依舊像是一輛高速路上一輛疾馳的列車,沒有抵達終點,就沒有停歇下來的理由。

餘爾安揉了揉已經有些幹澀的眼睛,懷疑自己看錯了,片刻後,才再次看向密密麻麻的電腦。

屏幕上是一張盛通借貸提供的第三方代償明細表,上面其中一列的第三方代償,備註一欄清晰的寫著:債務人已死亡。

所謂第三方代償,顧名思義,也就是這筆債務並非由債務人償還,而是第三方幫債務人償還債務。

如果一項貸款長期逾期,並且回收難度較大,通常情況下,借貸公司會把其列為壞賬,也就是借貸公司已經做好了債務人永久不會償還的心理準備。

這種情況下,如果有第三方願意幫助償還,在雙方協商一致的前提下,第三方有很大的機會爭取到一個遠遠低於原始債務總額的金額,並且還款後會視為這筆債務全部結清,也就是所謂的折扣代償。

比如原始欠款100萬,如果借貸公司遲遲無法收回,在有第三方願意幫忙償還的情況下,或許第三方只需要幫助債務人支付30萬的款項,借貸公司就會視為這筆100萬的債務全部結清。

對於借貸公司而已,即使只有30萬,也比一分錢收不回來要劃算。

正所謂無利不起早,第三方之所以願意進行這場交易,自然也是有利可圖。

或者是低買高賣獲取套利,又可能是這個所謂的第三方是專門做民間催收的公司。

但是如果債務人死亡,無論第三方爭取到的代償金額有多低,第三方都很難從中獲取利潤。

這種情況下,第三方代償是一個完全不合理的商業行為。

專門用於審計人員辦公的會議室裏,餘爾安走到周心榕身邊,低聲匯報:“周經理,第三方代償有個問題...”

話還沒說完,桌上的手機跳動起來,一道專屬的鈴聲響起,餘爾安掃了眼屏幕,顯示來電是荊硯。

周心榕偏頭做了一個稍等的手勢,而後迅速接通電話。

餘爾安默默退到一旁,她看見周心榕原本疲憊的神色立馬散去,取而代之的一副從容的專業的模樣。

“荊Par,你說。”冷靜的聲音響起。

餘爾安站在一旁,她隱約能聽見荊硯沈穩的嗓音,但聽不清具體在詢問什麽。

她只看到周心榕微微挑了下眉毛,渾身都散發著一種對於自身專業能力的自信從容。

隨後,周心榕拿起手機,往會議室門外走去。

在會議室的大門關上前,餘爾安只聽見周心榕流暢的回答道:“是的,關於曾旭生院長的離任審計已經全部結束,稍等,我現在出去匯報。”

聽見曾旭生的名字,餘爾安有一瞬間的恍惚。

她知道所裏正在對曾旭生進行離任審計,但沒想到這個審計一直持續到現在還沒有結束。

一星期前,周心榕將審計報告的初稿發給了荊硯,很明顯,這通電話是荊硯對於報告初稿的出Q質詢。

雖然此刻人在盛通公司,但是也要處理曾旭生離任審計的事宜,對於審計而言,同時參與多個項目的審計工作的是最常見不過的事情,只是不同公司之間的信息都需要嚴格保密。

大部分盛通項目組的同事並沒有參與離任審計,為了嚴格保密曾旭生離任審計的相關信息。

周心榕不便在會議室接這通電話,出去找了一處空曠的偏僻地方後,才繼續這通電話。

她相當流暢地回覆荊硯方才的詢問:“關於醫院慈善基金會的部分已經全部結束,我們執行了標準程序,核對了捐款協議、銀行回單、審批流程等內容,得到的結論是捐款真實有效,單據齊全,運作規範。”

手機另一頭,荊硯的語氣依舊平穩,仿佛只是在探討尋常工作。

“關於慈善基金會這部分,抽取的幾筆捐款很有代表性,不過我記得你上次匯報的時候提到過,久潤對醫院慈善基金會也有捐款,這次抽樣沒有涵蓋久潤醫療,是出於什麽考慮?”

按照規定的審計程序,項目組在審計慈善基金會的時候,抽樣檢查了幾筆大額捐款。

每一筆捐款都是真實的,並附有相關銀行回單,流程也極其完整,得出的結論是慈善基金會運作規範。

荊硯看了兩遍,心口突然一沈,抽樣檢查的捐款人中,沒有久潤醫療的名字。

周心榕上一次匯報的時候提到過,雖然久潤和醫院並沒有商業交易往來,但並非全然沒有交集,久潤會不定期的對醫院進行不定額的捐款。

聽起來似乎沒有什麽問題,但事關久潤,荊硯多留了一個心眼。

周心榕眉心微微一動,臉上閃過一絲意外的神色,但很快又專業地解釋道:“是的,我們有註意到久潤醫療對醫院的慈善基金會進行過捐助。基於我們設定的重要性水平是120萬人民幣,久潤醫療沒有超過重要水平水平的捐款金額,所以我們在抽樣調查的時候,優先選擇的是金額更大的捐款樣本,這也是為了保證工作效率。”

重要性水平五個字,像是一盆冷水,讓荊硯徹底冷靜下來。

一家公司每年的交易額就有成千上萬筆,如果每一筆都要核實,在有限的時間和有限的人工情況下,這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工作量,審計這行也不用存在了。

也為此,誕生了重要性水平這一指標。

如果說審計是對公司進行的的一次年度例行體檢,審計是醫生,公司是患者,那麽重要性水平,就是一道確認是否這家公司健康與否的紅線標準。

血糖血壓血脂,心率血常規心電圖CT...每一項都能直接判斷是否健康。

在審計眼中,這就是重要性水平以上的關鍵指標,得仔細檢查認真對待。

至於一根白頭發、一顆痣、最近睡眠不足,在體檢中無足輕重,不需要多花心思。

而在審計眼中,這些就是重要性水平以下的指標,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也就過去了。

雖然也有些時候,一顆痣或許反應癌變,月牙變少或者證明貧血。

但畢竟是特殊情況,概率太小,大多數時候,重要性水平以下的小額誤差,審計不會特意進行核查調整。

通話陷入沈默,見荊硯遲遲沒有回覆,周心榕思索了片刻,補充道:“雖然基金會的金額對醫院整體的財務報表影響很小,但是如果您認為有必要針對久潤醫療的捐款明細再進行審計,我們可以繼續...”

“不用了,”荊硯打斷她,他恢覆理智,“你繼續處理盛通貸款的年審。”

荊硯很清楚,周心榕的抽取的捐款樣本是出於她的專業認知,沒有失誤。

至於他對久潤的懷疑,是基於他本人的私人原因,沒有道理讓任何一個人為此增加工作量。

這是他的私人事情,應該他私人解決。

看來年後,他得親自去一趟醫院。

掛斷電話後,周心榕輕輕舒了一口氣,她回到會議室,朝餘爾安招了招手:“什麽事?”

餘爾安回過神來,低聲詢問:“周經理,您剛剛讓我做的這份第三方代償明細表已經好了,不過,有一筆代償款似乎有些問題。”

周心榕拉開椅子,沒太在意:“什麽問題?”

“有一筆折扣代償的債務,”餘爾安有些困惑,“我發現原債務人已經死亡。”

周心榕正要坐下的動作一頓,緩緩轉向餘爾安,確認道:“債務人已死亡?”

“對,盛通貸款在債務人的備註欄中特意寫明,債務人已死亡,無遺產,家屬無還款意願。”

借貸公司會對債務人建立齊全的檔案,對於借貸公司而言,債務人死亡這件事情,會嚴重影響債務回收,因此,債務人的檔案裏會包括死亡證明等信息。

周心榕眉心一點點擰起,她的聲音有幾分凝重:“折扣代償金額多少?”

“原債務金額150萬,折扣代償後按照30萬結清。”

“怪不得,”周心榕了然,“30萬的金額遠遠低於重要性水平,通常不會有人註意到這種款項。”

空氣凝固了半晌後,周心榕擡頭問:“第三方是哪家公司?”

“槐夏市啟恒商務咨詢有限公司。”

“商務咨詢,”周心榕低聲覆述了一遍,有些古怪,“看起來也不像是做催收的。”

她吩咐:“去查一查,這家公司和盛通貸款還有沒有其他的交易往來了。”

餘爾安回答的迅速“去年只有這一筆交易往來。”

周心榕看向餘爾安的目光有些錯愕:“你已經查過了?”

“是,”餘爾安補充道,“不過我們這次只是對盛通去年的財務情況進行審計,因此手上也只有去年全年的交易往來,再往前就沒有了。”

周心榕沈思了片刻後,做了決定:“去年之前的資料我會和客戶溝通,拿到之後,你調出這家公司和盛通貸款的所有交易往來。”

“周經理,餘爾安,”有同事走到門口,見整個會議室只剩下她們兩人圍著電腦,出聲招呼兩人去食堂,“走了,吃飯去了。”

餘爾安正要應下,周心榕卻率先出聲打斷:“你們先去,我們還有點工作要談。”

偌大的會議室轉眼只剩下兩人,餘爾安回過身,看見周心榕抿了抿唇。

她的視線緩緩下移,落在她垂在身側的右手上,而後,像是被刺痛了般,迅速挪開了視線。

周心榕張了張嘴,猶豫了片刻,像是不知從何開口。

餘爾安有些明白過來,周心榕這個反應,要同她說的或許不是公事。

“周經理,”餘爾安徑直問,“有什麽問題嗎?”

她這句話,像是一道赦免令,餘爾安清楚地看見周心榕微微松了口氣。

“你很細心,我規定的重要性水平是150萬,30萬這個金額遠遠低於重要性水平,你居然能註意到並且還會去查閱債務人檔案,再發現債務人死亡的問題,在我讓你去查交易往來的時候,你居然已經提前做好了功課,”周心榕先是滿口誇讚,而後突然話鋒一轉,“這種工作習慣我很熟悉。”

餘爾安看見周心榕輕笑了一聲,而後看似尋常地詢問:“是荊Par教你的嗎?”

明明是個問句,但她說出來的時候,語氣格外篤定。

餘爾安沈默了幾秒,心底隱約有了猜測:“是。”

周心榕點了點頭,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她低頭笑了笑,提到荊硯的時候語氣格外熟稔:“我一看你交上來的底稿,就知道果然是他教出來的學生,很多年前,我們一起入職的時候,我就發現了,他對自己的要求很高,做事有一套自己的方法,你也清楚吧?”

餘爾安站在原地,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信誠所的企業文化是同心協力,守望相助。我和荊Par這麽多年的同事,既然你是荊Par的徒弟,”周心榕聲音平和,“自然也是我的學生,有什麽問題,和剛剛一樣,盡管來問我就行。”

她下意識點了點頭,道謝道:“謝謝周經理,我會的。”

“忙季的工作量和節奏相信你已經很清楚了,但他的忙碌程度只會比你更重,合夥人不僅要負責名下的審計項目,還要同時兼顧開拓新的客戶,”周心榕語氣嚴肅,“我聽胡藝說,為了讓你可以在團隊中不被其他同事區別對待,他每天晚上都要為你額外補課,你有想過,這對於他來說,會增加多少工作,又會縮減多少他原本就少得可憐的休息時間嗎?”

餘爾安的左手一點點握緊,她的心臟重重的往下墜落,但背脊依舊挺的筆直,聲色沈穩:“周經理,你想說什麽。”

餘爾安看見周心榕深吸了一口氣,才終於一字一句看著她:“我的意思是,如果不是必須原因,請你不要打擾他,好嗎?”

聽上去是個態度溫和的請求,餘爾安卻覺得自己甚至快要喘不上氣。

她張了張嘴,卻半個字都說不出,像是正在學習說話的稚童,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嗓子眼。

長久的沈默像是一場無聲的對峙,餘爾安始終微垂著眼睛,盯著地面沒有說話。

直到周心榕敗下陣來,出聲讓她去食堂。

餘爾安站在原地,終於緩慢地擡起了頭。

她的眼睛又紅又濕,淚水卻一滴都沒有掉下來。

餘爾安目光看向窗外,入目皆是喜氣洋洋的紅色。

掛滿紅燈籠的樹枝,隨風飄揚的中國結,倒著貼的滾著金邊的福字。

無一不在提醒著她,今天是一個多麽特殊的日子——除夕。

又是一年快要結束。

“周經理,”餘爾安的聲音出奇的冷靜,甚至沒有顫抖,她直直看向對面的女人,眼神裏沒有半分退讓和恐慌,“他是合夥人沒錯,但也是我的帶教老師。”

即使對面站著的人是高級經理,而她只是一個懵懂的新人,但勇氣還是像是取之不盡的泉水,從心底一點點漫上來,傳遍了四肢五骸。

轉入審計部不過短短幾個月,但每一天的經歷都各有不同。

她的生活不是覆制粘貼的單調,而是精彩紛呈的電影。

她俯瞰見過遼闊的草原,也仰望欣賞絢爛的煙花。

她的眼睛記錄過淩晨三點的寫字樓,也守過深夜十一點的工業園區。

她的足跡踏在破舊的平房倉庫,也遍布在蜿蜒的盤山公路。

每一幕都像是電影片段,在她腦海中閃回播放,餘爾安的情緒一點點平靜下來。

這些似乎已經被淡忘的經歷,此刻卻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才終於拼湊出她眼下說出這番話時,勇氣的來源。

“如果打擾到了他,”餘爾安深吸了一口氣,語氣平穩地像在聊吃飯喝水,“應該由荊Par親自和我提。”

她神色從容地看向周心榕,或許是沒有料到自己的反應,周心榕此刻有幾分楞怔。

“我先去食堂了,”餘爾安微微笑了笑,語氣平靜:“還有,新年快樂,周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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