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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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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末的寒風是被反覆打磨後最鋒利的利刃,無情的劈向瘦弱不堪的樹枝,泛黃的枯葉打折旋兒跌落地面,發出低低的嗚咽聲。

窗外天寒地凍,曾旭生的書房卻是另一番天地。

暖氣片發出輕微的嗡嗡聲,三面胡桃木書櫃從實木地面往上延伸到天花板,切割出一片與世隔絕的世界,精裝醫學典籍擺放整齊,吊燈發出蜂蜜般的溫暖光,將榆木棋盤上的紋路都照的清晰細膩。

棋局已入中盤,黑白棋子是兩條正在纏鬥的蛇,尚未分出勝負。

曾博源視線在棋局中掃視片刻後,隨後,黑棋輕輕扣在一角:“審計現在只剩下科研經費和基建尾款沒查了吧?”

曾旭生的手背皮膚已經遍布褶皺,此刻執著白棋正微微顫抖,他目光閃了下:“曾總神通廣大,早就知道答案了,何必問我?”

“我還聽說,”曾博源視線始終落在棋盤上,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審計已經查到了我們的關系。”

曾旭生又落下一枚白棋:“你在擔心什麽?”

黑棋落在棋盤上,發出尖銳的聲音。曾博源收回手,身體後仰,直直地看向曾旭生:“離任審計查的是你,要擔心也該是曾院長擔心。”

曾旭生落下一子,神色從容:“醫院很幹凈,沒有任何問題。”

“那就提前祝賀曾院長順利退休了。”曾博源挑了下眉,黑棋嗒的一聲落下。

曾旭生視線掃了一圈棋盤,目光微沈。曾博源的黑棋下子極其刁鉆,總是落在不可能處。稍有不慎,就連自己的孤子也會搭進去。

“你還是和從前一樣。”曾旭生輕嘆了一聲,落下一枚白棋。

曾博源小時候下棋就尤其刁鉆,不愛走尋常路,尤愛險棋。

曾博源沒接話,只是黑棋的攻勢愈發猛烈,步步緊逼,完全不給白棋一點活口,每一步都寧願自損八百,也要直取白棋心臟處。

白棋已被分割成七零八落的孤棋,曾旭生閉了閉眼,將手中的白棋丟回了棋盒裏,他望向曾博源,看見他眼底閃過的狠厲和得意:“如果審計順著我查到你,怎麽辦?”

“信誠所內上一個查到我這的審計,”曾博源輕蔑一笑,“曾院長,你忘記了嗎?是你幫他們做的手術啊。”

曾旭生呼吸一滯,千萬種情緒湧了上來,目光閃了閃,終究還是什麽都說不出來。

他偏頭看向窗外。

街邊的路燈不知何時亮了起來,原本灰蒙蒙的蕭瑟天地,此刻已籠上暖橙的濾鏡。西裝革履的上班族一掃疲憊,腳步都帶著雀躍,光禿禿的樹枝上纏繞著各色彩燈,商場門口的巨型聖誕樹還在,但燈牌上已然亮起了新年快樂的字樣。

今天是12.31跨年夜。

對面的LED巨幅屏幕是零點倒計時,曾旭生看了幾秒,心下卻一片蒼涼。

對於街上雀躍期待的人而言,是新年的倒計時,但對於他們而言,誰知道會是什麽的倒計時呢。

曾博源起身離開,身後突然有道蒼老疲憊的聲音傳來。

“弟弟。”

他打開房門的手倏的一頓。

曾旭生已經很久沒這樣喊過他了,他也不記得了,從什麽時候開始,他們對彼此而言,早已不是兄弟,而是曾院長和曾總。

曾旭生看著玄關處的人,他始終背對著自己,不願回頭。

就像是這麽多年的時光,他們都走上了一條不能回頭的路。

曾旭生也不知道,他聲音很低,像是一聲嘆息:“新年快樂。”

他們還有下一個新年嗎?

曾旭生也不清楚。

片刻後,房門被輕聲關上,隨之落地的,還有一道更輕的祝福。

“新年快樂,哥哥。”

新年好的背景音樂響徹大街小巷,出租車剛拐過寫字樓,下班的熱鬧的跨年的期待夾在一起,潮水一般擱著窗子湧過來。

“晚高峰有點堵,我這邊二十分鐘後才能到,你呢?”

餘爾安戴著藍牙耳機,裏頭的女聲像是機關槍噠噠噠的往外蹦,背景音裏還有刺耳的鳴笛聲,餘爾安看了眼導航:“我大概十分鐘後就到了。”

“我和店長約了六點半店門口見,”周永英叮囑道,“你等會到了先別進去,等我一起和他們對接補貨單。”

12.31這天對於大多數人而言,是元旦和跨年。

但對於審計而言,則意味著是資產負債表日和盤點。

跨年夜的盤點客戶是一家大型連鎖便利店,由高級審計周永英帶著她一起完成。

餘爾安膝蓋上擺放著攤開的電腦,屏幕上是一張‘門店盤點註意事項’表,座位旁散落著厚厚的一疊盤點程序表。

餘爾安掃了眼流程表,同周永英確認道:“我負責冷藏和日用品嗎?”

“對,結束後和我一起盤香煙櫃,香煙櫃必須雙人核對,”周永英問道,“對了,便當數據知道怎麽錄嗎?”

“知道的,”餘爾安點了點頭,“按照便當的早中晚分批次錄入,調貨臨期算特殊批次,最後交叉核對。”

耳機裏敲鍵盤的聲音頓了下,而後響起爽朗的笑聲:“藝姐果然沒說錯,你是會提前做功課的。”

餘爾安眨了眨眼,低頭抿唇笑了笑,每回補課都幾乎涵蓋全部的細節,都是因為荊硯的重點畫的全。

等等,荊硯...餘爾安唇角的笑意一僵。

耳機那頭,周永英又叮囑了幾句:“我們爭取十一點五十前結束,不耽誤零點跨年,好了,就這麽定。資產負債表日快樂。”

對審計而言,他們不說元旦快樂,只說資產負債表日快樂。

餘爾安唇角不自覺彎起,:“資產負債表日快樂,英姐。”

掛斷電話後,餘爾安看向屏幕,果然,三個未接來電,全部來自荊硯,最早的一通電話是半小時前的。

餘爾安心底暗叫一聲糟糕,匆忙回撥過去。

對面秒接,磁性中帶著幾分沙啞的嗓音從耳機裏傳出來:“我剛到高鐵站。”

餘爾安抓了抓頭發,荊硯昨晚和她補關於便利店盤點的課的時候,就說過後續的工作安排。

跨年夜當天在榕城出差,下午八點的高鐵回槐夏,次日十點從槐夏飛平城。

“我知道,”餘爾安抿了下唇,猶豫了片刻後才道,“我到臨城了。”

荊硯輕哼了一聲,拆穿她:“你半小時前就到臨城了。”

餘爾安頭痛地閉了閉眼,跨年夜出行的人次太多導致高鐵延誤,她抵達臨城後忙於趕路,一時之間完全忘記了荊硯匯報一下形成。

沒料到荊硯居然真的去查了時間。偏偏半小時前第一通電話打來的時候,她正在和周永英溝通盤點流程。

她解釋了幾句,但很明顯荊硯並不買賬,男人的聲音還略帶點不滿:“我是你師傅。”

餘爾安忍不住彎唇無聲地笑了笑。她偏頭看向窗外,霓虹燈流光溢彩,笑意盈盈的人群在街頭攢動,奔赴一場盛大的宴會。

“是,師傅消消氣,”車窗倒映出她彎彎的眼角,劃開一道明媚的笑,餘爾安自己都沒察覺出,聲音裏帶著幾分哄的意味,“等會工作結束第一時間和您報備。”

耳機那頭輕哼了聲,算是勉強滿意,只是話鋒很快一轉:“零點前能結束嗎?”

“不確定,英姐說盡量十一點五十前結束,”餘爾安搖了搖頭,她看向前方,再過一個紅綠燈,不遠處的拐角就是燈火通明的便利店,“我快到便利店了。”

“記得你說的。”電話掛斷前,荊硯還不忘強調道。

十字路口前,紅燈閃爍,駕駛座的司機好奇地打量後座的女生,從一上車就在忙工作,眼瞅著快到目的地了才終於得空閑下來。

“姑娘,跨年夜還加班啊?”

“是啊,”餘爾安笑著嘆了口氣,“我們審計沒有跨年夜,只有盤點夜。”

“剛剛是男朋友的電話吧?”眼瞅著紅燈即將變綠,司機繼續探聽道,“再忙也得說一聲,不然得擔心了。”

餘爾安一楞,搖了搖頭,張嘴正要反駁,紅燈已然轉綠,出租車咻的一下駛離出去。

車門打開,司機朝她揮了揮手:“新年快樂,姑娘。”

“新年快樂。”餘爾安楞楞地站在原地,幹巴巴的舉起左手對著車尾氣揮了揮手。

周永英讓她到了之後先別進店,餘爾安放下電腦包,站在店門口等待。

街對面是一排老居民樓,窗戶邊貼著紅色的剪紙,掛著燈籠,喜氣洋洋。

一旁的小巷口是賣紅薯的攤販,香甜的氣息烘的空氣都變得暖了幾分。

便利店門口是公交站臺,幾名穿著校服的學生簇擁在一起,嘰嘰喳喳,好不熱鬧。

臨城,一座她從未來過的南方小城。跨年夜的每一處,都透露著陌生和新鮮。

就像是出租車上,司機脫口而出的男朋友三個字一樣,陌生的很。

餘爾安站在原地低頭想了會,左手從口袋拿出手機,點開微信,入眼就是和荊硯的對話框。

餘爾安左手敏捷地往上翻,一直翻到聖誕節那天傍晚。

她發給荊硯的視頻裏,是遼闊的草原,是她從未見過的世界。

一直到這則視頻發送過去,她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

在滿是公事公辦的語氣裏,這個視頻唯一一則與工作無關的消息。

餘爾安一向平穩地左手第一次變得慌張起來,她手指微微顫抖,退出了微信,將手機丟回背包裏。

像是鴕鳥,將自己埋進沙地裏,只要不看,就可以當做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

一直到晚上到家,餘爾安才拿出手機,點開微信,荊硯的對話框裏已經塞滿了新的信息。

她發過視頻後的五分鐘,荊硯撥了一通電話,但很快,荊硯自己取消了通話。

之後,荊硯發了三張圖,一看就是隨手拍的。

他辦公桌上疊的半人高的底稿,右手是看著就苦澀的提神冰美式。

窗外是摩肩接踵的高樓大廈,夕陽下是流動的車河。

天邊的晚霞大片大片的暈染成暗紅的顏色,在他的鏡頭裏,分外好看。

後面是幾句零零散散不著邊際的話。

‘下班了嗎?’

‘我明早五點的飛機去寧城出差。’

後面是一張機票的附圖。

‘到家了嗎?’

‘我去吃晚飯了。’

之後是一張晚飯的附圖。

‘給你看樣東西。’

緊隨其後的是一則視頻。

餘爾安視線落在屏幕上,在幾條消息和附圖中來回徘徊,半晌後才緩緩敲擊鍵盤回覆道:剛到家。

對面很快撥了電話過來。

餘爾安看了眼時間,已經是晚上八點。

“餘爾安。”荊硯喊她的名字,他的嗓音沙啞中有明顯的疲憊,尾音卻微微上揚,有種說不出的喜悅,“明天是盤點芯片嗎?”

是個問句,但確實篤定的語氣,她第二天的工作是盤點哪項資產,客戶是哪個公司,在哪座城市,荊硯全都清楚。

餘爾安咬了下唇,問道:“明早五點的飛機,來得及嗎?”

沈默了片刻後,對面輕笑了聲:“嗯,怕是只能睡四個小時。”

餘爾安皺了下眉:“那要不今天算了吧,你...”

“所以以後,”荊硯打斷她,他的聲音很輕,卻夾著輕微的電流聲鉆進她的耳蝸,“工作結束了,第一時間告訴我。”

他語氣停了下,像是在同她商量:“行不行?”

餘爾安眨了下眼,有些不知名的情緒洶湧上來。

他是合夥人,是她的領導,是她的師傅。

何須如此。

餘爾安點了點頭,聲音很輕地答應下來:“好。”

“到家要告訴我。”

“好。”

“上高鐵和飛機要告訴我。”

“好。”

“到站或者到機場也要告訴我。”

“好。”

她答應的爽快又幹脆,像是完全沒有在意他提的要求是什麽,就徑直答應下來。

電話那頭沈默了片刻後,問她:“餘爾安,你看見我發的視頻了嗎?”

那則餘爾安沒來得及看,她搖了搖頭:“還沒看,是什麽?”

“沒什麽,”荊硯笑了聲,“吃完飯隨手拍的。”

又叮囑了幾句第二天芯片盤點的事項後,電話掛斷,各自休息。

那則視頻很長,五分多鐘,餘爾安看著看著,手機就滑落在一旁,眼睛閉上睡了過去。

或許就是從那時候,有些東西悄無聲息的發生了改變。

12月26日,她七點剛剛醒來,就看到了荊硯四點發來的消息,後面是四點的街景照片。

黑漆漆一片,只有行李箱車輪滾動的聲音。

六點半,荊硯落地港城機場,她手機裏收到了一張飛機上方擱著窗戶的雲層圖。

那天,她在電子芯片廠區盤點到下午,帶教的老同事看著她狐疑的問:“你昨天睡了多久?”

餘爾安回想了下:“大概五個小時。”

“那看著還這麽精神,”老同事感慨道,“果然是才剛入職,盤點都能這麽開心。”

開心嗎?餘爾安去衛生間的時候,看向鏡子裏的自己。

臉色其實算不上有多好,忙季開始後每天都在不同的城市奔波,在不同的客戶公司或倉庫穿梭,吃飯睡覺都只是為了保證生命體征,晚上還要熬夜和荊硯上課,她的眼底已經有了淡淡的青色。

但鏡子裏的人眼睛彎彎的,笑成月牙的形狀,眼裏是藏不住的笑意。

餘爾安驚訝的看著鏡子裏的人,明明是她自己,但總覺得有些陌生。

那樣明媚的笑容,總覺得應該出現在餘鯉身上,而不是殘缺的餘爾安臉上。

人的的適應力真是強的可怕,從12.26到12.31短短幾天,她的荊硯的相處,就像是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不是少年時期餘鯉和他之間冷淡的對峙,也不是從前餘爾安和他之間公事公辦的疏離。

他們心知肚明的維持著某種氛圍,就像是也一起在守護著一種誰都知曉的秘密。

指尖往下翻動,這幾天的聊天記錄又重現在她眼前,不再只有冷冰冰的文字,還有即時的照片,生動的視頻,以及鮮活的表情包。

餘爾安抿唇笑了笑,翻到最後時,她指尖微微一動,又重新翻到聖誕節那天,荊硯發來的那條五分鐘的視頻。

那確實只是荊硯隨手拍的景色,沒有運鏡也沒有角度,背景音是晚高峰嘈雜的鳴笛聲,路人行色匆匆面容疲憊但下班的腳步雀躍不已,網紅餐廳門口大排長龍...

她看的入了迷,連周永英何時轉到她身後都未曾發覺。

直到視頻進入尾聲,周永英才指著屏幕,尖叫起來:“好可愛!”

餘爾安一楞,連忙轉頭看過去:“英姐,你什麽時候來的?”

“剛到不久,”周永英視線還凝固在屏幕上,舍不得挪開半分,向來冷靜的聲音此刻都忍不住夾起來,“你看,這只小狗真的好可愛。”

餘爾安看向視頻的時候,鏡頭從街邊一家正在制作咖啡的咖啡師,轉到了地上薩摩耶身上。

那是一只體型巨大的薩摩耶,白絨絨的,一看就被養的很好,原本趴在地上,看見鏡頭後,自覺湊了過來。

“這是你朋友的小狗嗎?”

“不是,只是他在路上看到的。”

“那它還挺喜歡你朋友。”

“什麽?”

“你看,”周永英點了點屏幕,她指著小狗翹起來晃動個不停的尾巴,說,“它在搖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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