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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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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路

消防通道的一樓樓梯間,應急燈光慘白的漫下來,消毒水和灰塵夾雜著飄散開,門一關上,兩個相對而站的影子格外冷清。

“我昨晚看見你了。”

昨天晚餐結束後,盧承航推著一個坐在輪椅上的老人緩緩前行的身影還歷歷在目。

今天會在醫院撞見他,餘爾安不覺得意外。

“大約九點左右,在嘉合路,”餘爾安猜測道,“輪椅上那個是你爸爸?”

領路只是一個托詞,盧承航和餘爾安都心知肚明。

如今真的有了可以敘舊的機會,盧承航卻不知道如何開口道歉,直到餘鯉提到父親,他才終於打開了話匣子。

他凝神回憶了片刻,連連點頭:“對,重度關節炎,在榆橋醫院治療了一年多也沒見好,想著來槐夏試試,昨天下午剛到,就被你看到了。”

他沈默了幾秒,緩緩低下頭,不敢直視餘爾安平和的雙眼:“我當時被嚇到了,所以離開太突然了...”

這已經是盧承航第二次來到這家醫院了。

第一次來,是八年前。

那時候正值暑假,他接到了餘宏茂的電話,說餘鯉在槐夏旅游意外車禍住院,目前正在槐夏市第一人民醫院治療,狀態不是太好,詢問他是否有空過來探望。

餘宏茂想著,或許看到還在真切關心自己的同學,餘鯉應該會振作一些。

榆橋和槐夏隔的很近,暑假總之也沒什麽事,盧承航想都沒想都答應下來。

他來的匆忙,走的也倉皇。

餘鯉瘦了很多,躺在床上,面色蒼白的透不出半點血色,醫生說她右手臂受傷嚴重,盧承航看了一眼就不忍再看,也不敢再看。

針孔密密麻麻,傷疤滲著血跡,鮮紅的刺眼。

那時候他還年少,第一反應是,這樣的人生太沈重,他無法負擔。

他下意識的想逃跑。

他也真的逃了。

“直到我爸爸生病,我照顧他的時候才意識到,你那時候一定很痛苦,”越解釋越蒼白,盧承航顫抖著嘴唇,愧疚像是潮水一股腦湧上來,“對不起,你那個時候很痛苦,我卻直接走了。”

離開前,盧承航說去趟衛生間,還會再回來,但這個借口太拙劣,他們都知道,這就是永別。

盧承航走的飛快,像是身後有窮追不舍的猛獸。

他沒回頭,一次都沒有。

他沒有看餘鯉最後望向自己的眼光,也許是失望,或許是難受,又或許是絕望。

他不敢也不想看。

餘爾安搖了搖頭,半開玩笑緩解對方的歉意:“我現在不叫餘鯉,幸虧你剛剛沒喊我名字,否則我身份就暴露了。”

這些年,盧承航一直牢牢記著餘鯉最後的囑托和請求——‘就當沒見過我,好嗎?’

所以即使今天撞見,他也只是當意外撞見一個陌生人,客氣的稱呼她‘這位女士’。

盧承航頭壓的更低:“你知道我在道歉什麽,當時你爸爸喊我去醫院是想讓我陪著你,鼓勵我,但是我卻...”

“不用道歉,”這份道歉時隔八年之久才姍姍來遲,八年前的餘鯉是介懷的,但八年後的餘爾安早已釋懷,“我沒覺得你有錯,相反,我一直都很感謝你。”

她清楚,盧承航當然是喜歡自己的。

只不過,這點喜歡就像是欣賞一副完美無瑕的瓷器,迷戀冰激淩上精美的一顆櫻桃點綴,享受風和日麗時平靜的湖面。

但一旦瓷器有了裂痕,櫻桃掉落在地染上汙垢,湖面起了風浪。

這點喜歡就散了,沒有根系,輕飄飄的,像是隨處散開的蒲公英。

這不是錯誤,更沒必要道歉。

“感謝?”盧承航自嘲般搖了搖頭,“我其實從來沒做過什麽。”

“有很多啊。”回憶是倒帶的歌,將餘爾安拉回八年前。

她只在榆橋讀過一年高一,這一年的時光像是一組斑駁的老照片,而她對所有照片的每處細節都如數家珍。

她記得老師粉筆在黑板上折斷的力度,保溫杯裏飄揚起的淡淡茶香,喜歡將書堆成高高的小山然後躲在後面睡覺的男同學,考試時候見她緊張偷偷遞給她一顆糖的女同學...

“還記得謝老師嗎?你還是他的課代表,”見盧承航還是一臉茫然的模樣,餘爾安提醒,“教我們歷史的,很愛讓我們分組做PPT的那個。”

一下子打開了記憶的開關,盧承航猛猛點頭:“想起來了!我當了他兩年的課代表,拜他所賜,我現在PPT做的非常絲滑!”

“那次輪到我演講,結果演講前一天,U盤裏不知道為什麽,找不到那份PPT了。”

餘爾安語速慢下來,語氣中有種懷念的溫軟。

謝老師不僅愛讓學生分組做PPT,還規定小組裏每名學生都要輪流上臺演講,美其名曰平等的鍛煉每一個學生的團隊協作和表達展示能力。

餘爾安記得很清楚,輪到她上臺演講那次,主題是‘絲綢之路。’

謝老師不僅是歷史老師,也是教師代表,對於流動紅旗的歸屬有著決定性作用。

PPT和演講固然煩人,但都是謝老師評分的重要參考,餘鯉即使再厭煩,也只能打起一百二十分的專註度完成。

PPT是餘鯉同另外三名同學合力完成的,從搜集資料、到尋找插圖,再到調整順序,下課休息和周末泡湯,來來回回花了他們將近半個月的時間,才終於交出一份四十八頁的PPT。

至今回憶起來,餘鯉還忍不住共享演講前一天如擂鼓一般的心跳。

急促的,慌張的,像被風吹的顫抖的快要雕零的樹葉。

餘鯉一直覺得,相比站在臺前從容享受歡呼,她是更適合站在幕後鼓掌的人。

她害怕尷尬,緊張犯錯,擔心弄不好,而在公眾面前,這種不適會放大上千倍,她可能會同手同腳,結結巴巴,說不出連貫的話。

所以,在被迫需要站在舞臺中央前,她會對著鏡子練習如何從容的開場,在無人的空地訓練自己的微弱的音量,在私底下學習怎樣優雅的謝幕結束演講。

她是愚公,將心頭壘成小山的壓力一點點搬走,到最後,只剩下幾塊零碎的小石頭。

演講前一天,日以繼日的訓練讓她的心情格外松快,像是街邊膨脹香甜的面包。

出門上學前,她背著書包,嘴裏咬著一塊烤好的吐司,打開書房的電腦。

最後再覆習一次,她想著,熬完今明兩天,一切就都結束了。

沒問題的,放輕松,練習過那麽多次,肯定可以的。

餘鯉這樣寬慰著自己,將U盤插進電腦。

她熟練的點擊鼠標,打開文件夾。

原本應該存放著PPT的位置,卻幹幹凈凈一片空白,什麽都沒有。

餘鯉心臟像是被人用力的攥緊,墜著一塊冰塊般,又重又冷,猛烈的往下沈。

她抿了抿唇,握住鼠標的手變得僵硬,低聲喃喃自語道:“難道不是這裏?”

餘鯉掃了眼屏幕上方的文件夾位置,絲綢之路終稿的文件名格外醒目,將她的眼睛刺痛的如同針紮一般。

“不可能...”她安慰自己,“也許是不小心換了地方,再試試看。”

她的聲音像是從喉嚨口艱難擠出來的,帶著明顯的顫抖,緊張已經漫延到了胸口,下一秒就要溢出來。

餘鯉飛快地按動鼠標,來回的刷新,後退,再打開新的文件夾,一無所獲,拔掉U盤,然後重覆循環。

“怎麽會?”看著始終空蕩蕩的屏幕,她的呼吸都快要停住,咬住的吐司落在了地上也沒有發覺。

她想起為了搜集資料小組成員熬紅的眼睛,自己犧牲掉所有休息時間訓練的模樣,想起花費了半個月才制作而成邏輯順暢的PPT,以及明天演講臺上最後只剩下一片空白的投影...

被爸媽催促著出門的時候,餘鯉還沒緩過勁來,雙腿像是灌了鉛,沈甸甸的。

家裏距離學校並不遠,她卻覺得漫長的看不到盡頭。

她目光空空的,像是失了意識的游魂,經過學校門口花圃的時候,被路邊的小石子絆了一跤,身子直直地就往地上跌去。

一雙手臂及時地拽住她,在她快要磕到地面的時候,沈穩有力地將她拉了起來。

“謝謝。”餘鯉沒心思去看來人是誰,只是有氣無力的說了兩個字,就繞過對方走開。

荊硯隔著袖口握住她的手腕:“看路。”

餘鯉被人拉住,踉蹌地停住腳步,聽見熟悉的聲音,才回過頭,才發現那人居然是荊硯。

她像是洩了氣的氣球,肩膀塌著,面色蒼白,任誰都看出來不對勁。

荊硯拽住她的手腕沒松開,隔著一層薄薄的校服布料,餘鯉甚至能感受到他滾燙的體溫。

“怎麽回事?”荊硯眉心緊鎖。

“PPT,”餘鯉像是被抽走了全身力氣,聲音懨懨的,像是被雨打蔫的落葉,“找不到了。”

說到最後,嗓音裏已經是藏不住的哭腔。

PPT莫名不見了這件事很快就傳遍了全班,下課後,小組的另外三個同學迅速圍攏過來。

“怎麽回事啊?”有人不滿地質問,“你是不是誤刪了?”

“你再回憶一下,”有人寬慰地拍了拍餘鯉的肩膀,“最後一次覆習PPT是什麽時候?”

“昨天早上我還覆習了一遍,然後我來上學,”餘鯉回想道,突然眼睛一亮,“隔壁班的林璇問我借U盤拷貝資料,下午才還給我。”

真兇昭然若揭,有沖動的男生忿忿不平,擼起袖子就要沖去隔壁班找人對峙。

“幹嘛幹嘛?”情緒穩定一點的同學勸住他,“人家死不承認怎麽辦,再鬧出一個打架鬥毆的名頭,這下紅旗就真沒了。”

“當務之急是要抓緊重新做一份新的PPT,”小組團隊裏的主心骨站出來穩定軍心,“之前我們不是找了很多資料嗎,中午我們回家去電腦裏找歷史記錄整理出來。”

“餘鯉,你不是已經練習過很多遍了嗎?你今天抽空把記住的點都寫下來,能做一點是一點,”歷史課代表也跟著出主意,“謝老師要求最低是20頁,我們幫你搜集資料的時候也可以幫忙做一兩頁,你晚上再整理一下,湊個20頁應該問題不大。”

一等到中午放學,餘鯉就背著書包沖出了校門。

時間緊任務重,她直奔學校對面的餐館,準備打包一份炒粉解決午餐,剩下的時間可以抓緊整理PPT。

中午人不多,炒粉很快就做好了,餘鯉接過打包好的白色盒子,習慣性探頭看了眼後廚,順口問道:“老板,荊硯呢?”

這家餐館老早就在學校對面開起來了,老板和常來的學生都混了個眼熟,餘鯉這種明媚掛的漂亮女生更是印象深刻:“不知道啊,上午說有事臨時請天假,然後就急匆匆回去了。”

餘鯉知道荊硯的媽媽身體不太好,一直臥病在家休息,時不時就要去醫院覆診吃藥。

她沒多想,點點頭就拎著盒飯沖回了家裏。

這天的所有課程,她也都上的心不在焉,只顧著回憶PPT裏的要點,然後偷偷記錄在本子上。

終於熬到下午放學的時刻,悠長的鈴聲像是解放前的號角,餘鯉卻無瑕欣賞。

她犧牲掉了午休的時間,整理完同學發過來的資料,下午課間休息也不敢浪費,將自己記憶裏的要點東拼西湊的記錄下來,現在勉勉強強能夠湊夠20頁PPT的內容。

但任務還沒結束,回去還得重新將這些資料重新制作成一份嶄新的PPT,調整排版,再重新演練,一切從零開始。

餘鯉長嘆了口氣,背起書包沮喪的往外走。

快到家時,自行車叮鈴叮鈴的清脆鈴聲由遠及近,盧承航騎著單車駛向她,而後車頭一轉,攔住她的去路。

餘鯉錯愕的停止腳步,看向盧承航的目光滿是不解,全班同學都知道她著急回家趕一份新的PPT,盧承航不可能不清楚。

“等等。”盧承航俯身,從車筐裏取出書包,拉開最裏層的拉鏈,片刻後,他手裏放著一個小巧的U盤,透著金屬的光澤。

餘鯉盯著那個U盤,半晌後,才眨著眼睛,懷揣著希望但又不敢確信,小心翼翼地問:“什麽?”

“裏面有份做好的PPT,”盧承航擡了擡下巴,語氣驕傲,像是開屏後邀功的孔雀,“拿去參考,也許有用。”

餘鯉眼睛倏的亮了,原先霧蒙蒙的臉色一掃而光,她接過U盤,語氣中都是藏不住的驚喜:“多少頁啊?”

其實小組同學已經把能查的資料都基本上翻出來了,餘鯉心裏也早已經模擬過上百遍演講,如今最麻煩的反而是湊夠20頁的PPT。

盧承航抓了抓頭,答不上來,只能含糊其辭:“你回去看看就知道了。”

盧承航畢竟是歷史課代表,餘鯉對於他的PPT制作能力很有信心,語氣裏都是藏不住的雀躍:“謝謝謝謝,你真是幫大忙了。”

新的PPT排版幹凈利落,每一頁的動畫過渡也精心設計過,分外流暢,標題和重點都用不同的顏色了標註出來。

內容更是難得,精簡概括了大部分絲綢之路相關的資料,插圖也配的相當巧妙,點綴著紮實的文本,不僅沒有半點枯燥,反而尤其抓人眼球。

當天晚上,餘鯉又花了點時間在其中補充了部分內容,最後的成稿是四十五頁,雖然比不上原先的四十八頁,但整體效果甚至比之前的還要亮眼。

她演講完後,抱臂站在後排向來嚴肅的老師也忍不住點頭讚賞:“邏輯流暢,內容紮實,演講也落落大方,很不錯,是花了心思的。”

那時候惶恐不已,好像人生會因為這件事情,毀於一旦。

八年後再想起,心境卻早已截然不同。

當時覺得無法克服的難題,回過頭來,也都不過只是小事一樁。

“怎麽做到在這麽短時間內完成的,”餘爾安至今還記得當時打開文件,看到那份PPT時候,帶給自己的驚喜和震撼,“你還記得嗎?你當時做了多少頁?”

相比餘爾安回憶起來時候的驚心動魄,盧承航要沈默許多,細看甚至有些無措。

他半張著嘴,樓道裏幹燥的風湧進喉嚨,幹幹癢癢的,盧承航說不出半句話來。

距離他們不遠的二樓樓梯拐角處,荊硯安靜地坐在臺階上。他低著頭,盯著地面上被映照出的身影,自嘲般無聲笑了笑。

荊硯在心底默默的,替樓下始終沈默以對的盧承航說出了正確的答案——四十頁。

盧承航當然回答不上來。

功勞簿上的署名是盧承航,但一筆一劃片刻不停完成這本功勞簿的人——是他。

落了灰的記憶被掃去塵埃,隨著餘爾安的回憶,也跟著一起越發清晰。

在學校門口撞見失魂落魄的餘鯉後,雖然她沒說不見的PPT是哪份,但是荊硯知道是什麽。

大概餘鯉自己都沒意識,在確認這次演講輪到自己之後,她就和著了魔一般。

在餐館時,她吃著吃著會突然開始放下筷子,然後開始念念有詞,荊硯偷偷走過去,聽見她閉著眼睛背誦‘絲綢之路上,交易的遠遠不止絲綢...’

放學路上,走著走著她會猛的剎住腳步,然後微微彎腰鞠躬,模仿演講結束謝幕的樣子,荊硯統計過,不到500米的路程,有一次她鞠躬了8次,荊硯跟在背後笑的止不住。

還有一次,荊硯知道她固定周六上午會坐22路公交去奶奶家,然而22路停在站臺打開車門,她還是坐在椅子上,眼看車都要關門開走了,荊硯忍不住過去提醒,只聽見她低聲念叨著演講的結束語:‘我們會像千年前的前輩一樣,繼續書寫當今時代的絲綢之路。’

那段時間,荊硯睡夢裏都會盤旋絲綢之路幾個字。

他匆忙去餐館找老板告假,老板皺著眉頭,語氣中都是不滿:“請假可以,扣三天工資。”

“我只請今天一天就夠。”

“請假要提前說,你不清楚規則嗎?”老板駁斥道,“你臨時請假算什麽事,我安排都打亂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荊硯深吸了口氣,又看了眼墻上的時鐘,點頭答應了。

荊礪欠債之前,家裏是有電腦的。

不過出事之後,所有值點錢的物件都拿去抵債了,現在他和蔣英住的小車庫只有最基本的日常用品。荊硯沒辦法,只能去網吧。

網吧裏是此起彼伏的鍵盤敲擊聲,泡面、煙酒味和過夜人的汗酸味混雜一起,在空氣中久久無法散去。

鼠標按鍵上浮著一層油汙,那是經年累月留下來的,擦拭不幹凈,光亮亮的能照出人影,像是後廚裏飄著油漬的碗碟。

荊硯選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了下來,他看了眼右下角的時間,早上十點整,網吧剛開門沒多久。

學校管的寬松,高一年級還沒有晚自習,餘鯉下午五點半就放學了,要在這之前把PPT做出來。

留給他的時間實在不多。

荊硯無暇顧及其他,視線在瀏覽器和PPT頁面中來回切換穿梭。

等他下一次擡起頭,已經是下午一點,過道中間傳來了泡面的香氣,熱騰騰的飄過來的時候,荊硯聽見自己肚子應景的吶喊了一聲。

也許是太餓,也許是久坐,起身後他有些頭暈,荊硯扶著桌子緩了會,才有力氣走去詢問:“泡面多少錢?”

“十塊現煮。”網管翹著腳摁著手機打游戲,頭也不擡的回道。

過條馬路對面的便利店泡面只要三塊,這兒都快貴了三倍不止了,但他實在來不及離開網吧去買午餐了。

荊硯目光巡視著玻璃櫃,最後定格在一小袋綠色包裝的零食上:“這個呢?”

“嘖,”一聽就是個沒錢的,網管不耐煩的擡頭掃了眼,在註意到少年磨出了毛邊的袖口時,情緒更加煩躁,“兩塊。”

“就這個吧。”那一小袋蒜香豌豆,就是他當天的午餐。

勉強將肚子填了個半飽後,荊硯又重新埋首於電腦面前,趕著完成剩餘的PPT內容。

在五點前,這份PPT終於有了40頁的內容,荊硯回到餐館,等待著門口學校五點半準時放學。

在雀躍沖出校門的人群中,荊硯一眼就看到了盧承航。

“把U盤給那個人,就說裏面有份PPT,他肯定用得到,”荊硯在人群中抓住了一個人,那是餐館的常客,和他也勉強稱得上認識,荊硯將U盤遞給對方,又伸手指了指被人群簇擁圍在中間的男生,“不要說是我給的,你的一天飯錢算我頭上。”

看出荊硯額頭上急促的汗滴,對方搖了搖頭,趁機獅子大開口:“三天。”

也不知道今天是造了哪門子孽,荊硯簡直氣結,從老板到餐客全都和他討價還價。

眼瞅著盧承航的身影漸漸遠去,荊硯無奈,點頭答應:“三天就三天,趕緊送過去!”

荊硯找了個街口的死角處,看著男生跑過去,將U盤遞給了盧承航。

面對天降驚喜,盧承航連同一圈朋友都震驚的說不出話,半晌後,盧承航才追問:“這是誰給的?”

男生回頭,想要同荊硯確認自己已經把事情辦完。

正是放學的時間,人頭攢動,半點不見荊硯的影子,只有街角的一棵大榕樹下,半截白色的衣袖一閃而過。

他無奈作罷,記起荊硯特意囑咐自己不能透露身份,只好含糊其辭:“記不得了。”

餘鯉要演講的PPT莫名消失這事,白天就傳遍了全班,盧承航和身邊一圈同學也都知情,有人用手機接入了U盤查看:“嘿,還真是絲綢之路的PPT,我來看看做的怎麽樣?”

““這人還挺上道,知道你是歷史課代表,得把東西拿給你,”另一個人聽聞直接奪過U盤,交給盧承航,催促道。“楞著幹嘛,快給你女神拿去啊,時間不等人。”

後面的事情荊硯不清楚了,他再次醒來,入目就是白花花一片,消毒水刺鼻強烈的氣味沖進他的鼻腔。

“你小子,”見他醒來,餐館老板站起身,生氣地丟過一疊花花綠綠的紙張,“這是賬單!”

荊硯略顯茫然地拿起賬單,意識逐漸回籠。

三個小時前,眼看著U盤被順利交到了盧承航手裏,荊硯放下心來,正擡腳準備離開,眼前突然一黑,身子軟綿綿的倒在了大榕樹下。

學校門口的小吃街都是熟人,大榕樹對面的便利店阿姨認出荊硯,通知了餐館的老板,這才將他送來了醫院治療。

老板氣不打一處來,一邊心疼自己墊付的醫藥費,一邊看著荊硯蒼白的臉色又罵不出口:“中度低血糖,醫生讓你在這待上三天,醫藥費和請假工資一並算,聽見沒!”

住院的第二天,餘鯉就從老板那裏得知了消息。

進門的時候還背著書包,一看就是剛剛放學就直奔醫院來了。

她身上還穿著校服,紮著馬尾辮,看起來分外乖巧,視線在看到蒼白著臉輸液的荊硯後,又露出一副兇巴巴的神情。

餘鯉將自己按照醫囑買的餐食擺在桌上,站在床邊皺著眉頭,盯著他,頗有一副他不當著她的面吃完就不肯走的模樣。

餘鯉視線落在他抓著筷子的手上,很瘦,瘦到能看見明顯的青筋。

“你總是這樣。”她說。

“哪樣?”荊硯喝了口湯。

他不愛說話,總是很忙,閑下來也只會沈默地盯著地面發呆。

明明是同齡人,卻只能看著學校大門打開又關閉,然後在對面的小餐館打工。

他總是在受傷,舊的傷疤還沒好,新的傷疤又添上去。

對於她來說,美食是一種享受,而在他看來,吃飯只是維持自己生存的必需品。

清楚他的痛苦無助,但餘鯉什麽都做不了。

目睹海底的小蝦被鯊魚吞噬,但她也只是岸邊渺小的樹苗,只能眼睜睜看著,毫無還手之力。

她眼眶泛著紅,荊硯甚至能聽見她吸鼻子的微弱聲音。

他放下勺子,想了想,問道:“你PPT怎麽樣了?”

即使提到驚險完成的PPT,餘鯉情緒也沒有多麽高漲,只是簡短回答:“上午已經結束了。”

“昨天不是還說PPT沒了嗎?”

“嗯,不過其他同學都幫忙了,”餘鯉解釋,“放學還有個同學給了份新的PPT,很及時。”

“誰啊。”荊硯佯裝不經意地順口詢問。

餘鯉抿了抿唇,下意識地,她不太願意在荊硯面前提及盧承航,但荊硯問及,她也如實回答:“盧承航。”

荊硯挑了下眉,了然地點了點頭。

“有印象,”他聽見自己平穩的聲音,“半天時間做了份新的PPT,挺厲害的。”

明明是他自己在說話,那一刻荊硯卻覺得自己靈魂像是出竅,飄蕩在半空中,看見另一個陌生的人格占據著自己的軀體。

他看見自己低著頭,沒有去看餘鯉的眼睛,聲音倒是一如既往的從容:“和你還挺配的。”

話音落下,病房內一片死寂。

荊硯聽見餘鯉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她憤恨地張了張嘴,而後大約是想到他還在病中,最後只是咬了咬唇,轉身離開。

所有的怒氣都被發洩在關門的動作裏,砰的一聲,揚起一片塵埃。

病房裏終於又只剩下他一個人。

孤零零的,但荊硯早已習慣。

真好,他想。

她本就應該回到真正屬於她的世界裏。

她是岸邊自由生長的樹苗,現在渺小,但終會長成茂盛的大樹。

她擁有自由呼吸的權利,不該同他一起墜入海底,窒息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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