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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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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路

對於盧承航缺失的記憶,餘爾安並不驚詫。

所有人都在往前走。

從前的記憶都會被更鮮活更明亮更龐大的記憶覆蓋,只有她除外。

高一那一年,是她最後擁有健全人生的一年。

那一年的點點滴滴,她記憶清晰,從沒忘卻。

“有次你校牌丟了,記得嗎?”她聲音像是裹了蜂蜜,懷念地陷進悠長的回憶裏。

她沒有再追問PPT的細節,盧承航暗自松了口氣,但提及校牌,他又忍不住心口一緊。

那件事,任誰忘記,他都不可能忘記。

學校管理不算嚴格,但是在學生安全上完全不敢掉以輕心。

入校不僅要穿校服,還必須佩戴校牌。

校牌上列有學校、班級和姓名,如果沒有佩戴校牌就踏進正門,能蒙混過關當然最好,但如果被眼尖的保安攔下,麻煩就大了。

按照規定要在門口罰站,目送全部學生入校後,直到上課鈴響起,保安才會通知班主任接人,然後就要在所有人的註視裏灰溜溜的回到座位上。

立春後,天氣漸暖,陽關也變得慷慨幾分。滿樹的綠意隨風搖晃,把春天的暖意也揉碎撒了下來。

同春天一並到來的,是學校附近一個鬼鬼祟祟的中年男人。

短短一個月時間,學校已經收到了多起投訴,都是來自女學生的家長。

投訴原因全都大同小異,據說這名中年男子手臂上有一塊蜘蛛網模樣的紋身,喜歡尾隨落單的女學生,然後毫無征兆地脫下褲子,赤裸下.身。

面對女學生的尖叫惶恐、捂臉大哭,這名男子會笑的格外暢快。

學校也將這件事情告訴給了附近警局,但是奈何男子一直沒有做出什麽傷害性舉動,最後也只能帶回警局教育幾天,然後再放出來。

人被放出來之後又重操舊業,循環往覆。

學校也拿人沒有辦法,只能一而再再而三的強調學生註意安全,尤其對女學生的家長千叮嚀萬囑咐,不可掉以輕心。

餘鯉家住的近,餘宏茂也還是放心不下,只要有空都要來接送上學,倒是也都平安無事,一次都沒遇到過所謂的騷擾。

餘鯉記得清晰,那是四月的一個周五。

四月正是年審最忙碌的截止期,薛靈雙正在外地熬夜通宵,忙的暈頭轉向,偏巧餘宏茂當晚也要加班。

餘宏茂放心不下她,問需不需要請叔叔過來接送。

餘鯉沒太在意地擺了擺手:“沒關系,又不遠,況且還有同學和我順路。”

餘宏茂記得,盧承航同她正巧順路。

不過出門前,為了以防萬一,餘宏茂千叮嚀萬囑咐:“我和你叔叔說了,有問題一定給你叔叔打電話。”

他們一大家人雖然沒有住在一起,但是也都在一片城區內活動。

榆橋不大,跨越小半個城市也就不到半小時的路程。

“知道了,”餘鯉催他出門,“放心吧,不會有問題的。”

饒是如此,餘宏茂還是讓餘鯉把叔叔的電話號碼背上了五遍,才肯離開。

真要說起來,這事還是和謝老師有點關系,那天最後一節課是歷史課。

謝老師對於上一次考試成績很是不滿,課前訓話就持續了半小時。

謝老師的教學作風是教學任務沒完成就不下課,於是,為了完成教學計劃,那天的放學時間順其自然的延後了幾乎四十分鐘。

課程結束後也沒那麽容易走人,謝老師堵在門口。

按照學號抽查學生背誦,盧承航作為課代表陪著記錄。

抽查通過了放學,沒通過就乖乖回去覆習,回去等下一輪抽查。

餘鯉離開的時候天已染上深黑色。

除了還留守在學校上自習的高三學生,就只剩下他們一個班級,從校門口零零散散走出來,在暮色中奔向不同的方向。

盧承航原本同她順路,只是被謝老師留下來幫忙,其餘順路的同學要麽已經離開,要麽就還在等待抽查。

整條街道只剩下她孤零零一個人。

沿途的路燈滲著慘白色的燈光,遠遠望去還有點嚇人。

路過學校對面那家熟悉的餐館時,餘鯉習慣性的望過去,正對上荊硯探究的視線。

餐館本就是針對學校的學生開的,如今學生都放學了,早就過了用餐高峰期。

荊硯收拾完後廚,手裏抓著一個巨大的黑色袋子,推開門去附近垃圾站倒垃圾。

瞥見她後,荊硯目光又掃了她周圍一圈,而後皺起了眉。

他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沈默著轉過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垃圾站同餘鯉回家的路恰好相反。

或許是在這條只有自己一個人的街道上,好不容易看到了一個熟悉的人,即使他沒說話,即使他同自己並不順路,餘鯉還是有種莫名的安全感。

回家的路太過熟悉,她低著頭,不需要思考,只要出自本能,按照肌肉記憶往前走就行。

發現有人跟蹤就在一瞬間。

經過下個拐角,就能看到附近的便利店了。

餘鯉看著路面上自己被拉長的身影拐了一個彎,幾步路之後,一個影子緊隨其後,也跟著一同拐了一個彎。

餘鯉呼吸驟然停住,渾身的血液尖叫著往上湧。

也許不是學校說的什麽跟蹤狂暴露癖,或許只是順路的人呢?畢竟街上難免會有晚歸的人。

應該不會有事的,哪有這麽湊巧的事情。

餘鯉深吸了一口氣,默默安慰自己。

風灌進校服領口,明明是暖意的春天,餘鯉卻忍不住打了個哆嗦,脖頸處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餘鯉抿了下唇,微垂下目光,觀察著緊隨其後的的影子。

她放緩了步伐,那人跟著一起放緩。

她又加快,身後的人也跟著一並加快。

始終同她保持了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而這段距離,不曾變過。

這不是晚歸的人。

餘鯉很快得出了結論。

身後的人像是在逗弄一條瀕死的魚,不急著弄死,反而欣賞起案板上的魚掙紮著求生的模樣。

很符合傳聞裏暴露癖的心理變態特征。

不遠處的便利店亮著光,透明的玻璃門折射出室內溫暖的黃色光線,落了一地。

只要到了那裏就安全了,找值班的店員打電話給叔叔就可以了。

沒有絲毫猶豫,餘鯉原先自然落在雙腿兩側的雙手抓緊了書包袋子,幾乎是飛速朝著整條街最明亮安全的便利店狂奔起來。

眼瞅著案板上的魚要跳回海裏,身後的人才著了急。

身後的腳步隨著她的步伐變快,甚至還要比她的速度更快,越來越近。

隨著腳步聲逐漸逼近的還有他的聲音,像是一條冰冷的蛇,滑動著纏了上來,黏糊糊的,讓人頭皮發麻:“小妹妹,跑什麽啊,要不要看看哥哥的大...”

話音突然停住,餘鯉聽見後方傳來鞋底同地面摩擦的沙礫聲,還有‘唔唔唔’的嗓音,像是被人捂住嘴巴說不出話。

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也不敢回頭看。

風吹過,臉頰處帶過濕潤的寒意,餘鯉才意識到自己哭了,她甚至不敢停下擦眼淚,即使腳步發酸也無法放緩步伐。

直到便利店的感應門伴隨著機械的‘歡迎光臨’緩緩打開,餘鯉才終於松了口氣。

她彎下腰,扶著膝蓋,喘著氣,眼淚終於一顆一顆往下砸在地面上。

值班的店員原本趴在桌上瞇著養神,見有人來了也沒在意,但很快聽見了她的啜泣聲,發現了不對勁走過去。

借到了店員的電話後,餘鯉熟稔地撥通了叔叔的電話。

叔叔來的很快,原本十五分鐘的路程,十分鐘後就出現在了便利店內。

叔叔半蹲下來檢查,又讓她轉了一圈後,還是忍不住反覆詢問確認道:“沒事吧?真的沒事嗎?要不要去醫院?”

他來的匆忙,額頭上往外瘋狂冒著汗,襯衫也被打濕了一大片。聽完了餘鯉的講述後,更是嚇得不行,除此之外,還有無法克制爆發出的憤怒。

“人呢?”他問。

“不知道,”餘鯉的心情稍稍平覆下來,她回憶道,“他跑到一半,就沒追上來了,好像被另一個人發現然後攔住了。”

“在哪?”他不死心,繼續追問,大有不找到人揍一頓就不罷休的模樣。

餘鯉站在便利店門口給他指路,都在這塊土生土長的人,叔叔很快明白過來是哪個路口。

他買了些零食,讓餘鯉坐在便利店等他,隨後推門大踏步出去了。

餘鯉本來察覺不到饑餓,但也許是剛經歷一場兇險,死裏逃生一般,她忽然覺得胃空蕩蕩的。

她幾乎將零食都快吃完了,驚魂未定的心情才終於完全恢覆過來,叔叔就是這個時候回來的,只有一個人。

“跑了好幾條街都沒找到人,”叔叔走過來,一臉不甘心,“不過應該被打了,你說的那個人消失的拐角處,找到了點血跡,噢,旁邊還找到了這個。”

餘鯉看見叔叔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東西,然後放到她面前。

“我看應該是你班上同學,你看看認識不。”

餘鯉低頭,金色的校牌在吊燈下折射出金屬的光芒,上面‘盧承航’三個字清晰可見,航字上還染上了點不應該出現在校牌上的血跡。

還沒幹涸,可見是不久前流的血。

鮮紅的刺眼,同校牌整體的金色融在一起,有種完全不配的突兀。

餘鯉咬薯片的動作倏的楞住,她盯著那點鮮紅的印記,直到叔叔提醒,她才點了點頭:“嗯,我同班同學。”

盧承航被謝老師留下來幫忙,晚一些放學,但是又同她順路,無論是時間上還是路線上,都合情合理。

“就是他幫了你。”叔叔合理推測道,結論倒是同餘鯉不謀而合。

他叮囑餘鯉:“你下周一上學把校牌還回去,一定要記得感謝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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