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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梁換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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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梁換柱

雲微眼神一凜,側身擠入謝瀾忱藏身的櫃中,同時指尖靈力流轉,一縷微不可察的幽光自袖中逸出,於地面迅速凝聚成形。

一頭形似小熊,毛色黑黃相間,長著象鼻犀目、牛尾虎足的小獸悄然出現。

此獸以夢境為食,只需靠近,便能無聲無息引動睡意。

若能引值守弟子入夢,他們便能尋機脫身。

櫃門“哢噠”一聲輕合,將最後一絲微光隔絕。

這櫃子的內部遠比外面看著更局促,兩人幾乎是胸膛相貼,鼻息交錯。

雲微能清晰地感覺到少年僵直的身體,略顯急促的呼吸,衣料摩擦的窸窣,以及他極力想要壓抑的心跳。

“那是食夢貘嗎?”少年輕咳一聲,低聲問道。

“你從前在歸雲宗不是常言‘劍者,心之刃也,唯專於一,方得至境’嗎?怎麽今日卻召出這種東西來?”

他實在無法將這毛茸茸的小東西與眼前這個清冷如霜雪的大師姐聯系起來。

畢竟,她除了劍,對其他術法向來嗤之以鼻。

雲微沒回答,指尖在身側的櫃壁上極輕、極快地叩擊了兩下。

一道無形的屏障瞬間籠罩住狹小的櫃內空間,將櫃內的聲音隔絕。

“哄孩子用的。”她言簡意賅。

“哄孩子?”謝瀾忱以為自己聽錯了,鈷藍色的眸子在黑暗中因驚愕而微微睜大。

“嗯。”雲微應了一聲。

“三年前,丹霞鎮。我與幾位同門誅殺為禍的水妖,救下被困百姓。有一個約莫八九歲的女孩,大概是被滿地狼藉和血腥嚇到,也可能是……”她頓了一下,“被我劍上未幹的血跡驚著了,嚎啕大哭,怎麽都哄不住。師妹師弟們輪流去哄去逗,收效甚微。”

“那孩子哭得幾近昏厥,直往她母親懷裏鉆,看我的眼神像看夜叉。那次之後,我覺得……或許除了劍,也該會點別的。至少,在嚇哭小孩時,能讓他安靜下來,便去藏書閣翻了些記載奇聞異獸和安神小術的雜書,學了點皮毛。這小東西,吃噩夢,也能讓人快速入眠,很安靜,不會嚇到人。”

少年徹底默然,那點輕鄙早消散無蹤,喉間溢出一聲極輕的嗤笑,卻不知是在笑自己之前的偏見,還是笑她竟有這般不為人知的一面。

“剛才明明聽到動靜……”一個男弟子開口道。

“仔細搜!書架後、柱子邊,一個角落都別放過!”另一個女弟子迅速接話,“此數日須嚴加看守,尤以那《歸元養魂秘錄》為要!”

腳步聲很近,想必他們很快會搜到這裏。

雲微思緒飛轉:少年先前的反應……想必不是奉令探查。

他若真是奉令而來,見有賊人潛入,要麽即刻示警,要麽動手擒捕,斷無藏身櫃中這等道理。

更何況,方才初見時,他眼中那股凜冽殺意,絕非作假。

他究竟意欲何為?父親又給了他何等號令?

思及此,雲微眸光一凝,左右此刻兩人同處這方寸櫃中,他縱有通天本領,也難插翅飛去,索性有話便問,何必藏著掖著。

“他們很快就會搜到這裏。”雲微的聲音壓得極低,氣息拂過少年頸側。兩人在這窄櫃中挨得極近,她卻恍若未覺,只定定看著謝瀾忱的眼睛。

“有話此刻不說,等會兒被人堵個正著,再想開口可就難了。你如何進來的?宗主當真只讓你‘探訪’,而非監守自盜?你既在此,秘錄在你手中,為何方才見我,第一反應是殺意?你不知來者可能是我?”

“我…自有我的法子進來。”他被雲微盯得有些發窘,喉結不自覺地滾了滾,目光在她清冷的眉眼間撞了一下,又慌忙移開,半晌,少年定了定神才續道:“宗主確是命我暗中查探,看是否有人覬覦秘錄。我察覺有人潛入,匿於櫃中本想…本想出其不意擒下。我怎知是你?若知是你,我……”

“若知是我,便不會躲在這裏,還是不會對我出手?”雲微平靜地接上他的話。

少年語塞,只覺得臉上火燒火燎。

他能怎麽說?說他看到《歸元養魂秘錄》時,想到她殘魂未穩急需此物,竟鬼使神差地取了想先一步帶走?說他方才櫃中乍見是她,那點殺意瞬間就被沖得七零八落?

這些心思,如何能宣之於口?尤其是在她面前。

他死死咬住下唇,在黑暗中狼狽地偏過頭,用沈默對抗這讓他心慌意亂的逼問。

“師姐,你看這櫃門前……”男弟子的聲音停在櫃前不遠處,帶著疑惑。

“我看看……好生古怪的小獸,似熊非熊,象鼻牛尾……它好像在看我們……眼睛好奇怪……”女弟子的聲音由遠及近,帶著一絲茫然。

“唔……怎麽……突然……好困……”她打了個大大的哈欠,話音開始含糊不清。

“是啊……眼皮……好重……”男弟子的聲音也仿佛夢囈般,飄飄忽忽。

話音未落,便傳來兩聲沈悶的“噗通”聲,緊接著是均勻而沈重的鼾聲。

雲微側耳細聽片刻,確認再無其他動靜,立刻推開櫃門。

清冷的月光重新湧入眼中,只見那兩名值守弟子已倒在地上,睡得人事不省。

那頭小小的食夢貘正安靜地蹲坐在旁邊,象鼻輕輕聳動,仿佛在吸食著空氣中無形的“夢”。

雲微快步上前,蹲下身,伸手輕輕撫了撫食夢貘毛茸茸的腦袋。

小獸親昵地用象鼻蹭了蹭她的掌心,隨即化作一縷幽光,消散於她袖中。

她站起身,目光掃過地上呼呼大睡的兩個弟子,又落回剛鉆出櫃子、面色猶帶一絲不自然、正努力整理衣袍掩飾尷尬的謝瀾忱身上。

“我們走。”雲微言簡意賅,指尖靈力一引,方才布下的隔音屏障無聲消散。

少年眼神一凝:“我不能走。”

他為何要留下?是想反悔告發她,還是另有所圖?雲微心想。

“理由?”她問道。

謝瀾忱雙手抱臂,努力做出慣常的倨傲與冷硬:“我未騙你。我確是奉宗主之命在此查探。若此刻隨你離去,值守弟子醒來發現秘錄失竊,而我又失蹤,第一個被懷疑的便是我。屆時宗主震怒,徹查之下,你潛入之事未必能全然遮掩。”

言畢,他將手中那卷玉簡拋給雲微,“秘錄你帶走。我留下應對。就說我在此守株待兔,發現潛入者蹤跡,交手後對方負傷遁走,我追趕不及,只來得及確認秘錄已被盜取。如此,既能暫時平息風波,也能為你爭取時間。”

雲微穩穩接住玉簡,入手冰涼,卻仿佛帶著少年掌心殘留的溫熱。

他竟願獨自留下,只為護她周全,為她爭取時間?

可此計雖行,卻非萬全。

一旦細究盤問,他擅自行動、甚至“丟失”玉簡的嫌疑仍在,風險極大。

“此法可行,但不夠穩妥。我父親生性多疑,未必盡信你言。且秘錄失竊,終是隱患,遲早會暴露。”雲微開口。

少年面色一怔,迅速接話:“那當如何?總不能坐以待斃。”

“偷梁換柱。”雲微吐出四字,目光掃向那空置的玄冰玉匣。

她並未立刻動手,而是凝神靜氣,指尖泛起一層極淡的銀輝,探入手中的《歸元養魂秘錄》玉簡之內。

數息之後,她以指代筆,淩空劃動,指尖銀輝漸淡,額角已沁出細汗。

末了,一枚外表、材質、氣息皆與《歸元養魂秘錄》無二的贗品落入謝瀾忱手中,她指尖卻微微發顫。

雲微此刻面色蒼白,氣息也微有不穩,但眼神依舊沈靜,仿佛耗損心神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放回去。小心別觸動玉匣原有禁制。”

少年接過贗品,入手溫潤,氣息與真品毫無二致。

他擡眼看向雲微,她眉宇間那抹難以掩飾的疲憊之色讓他心頭莫名一緊,既驚嘆於她的手段,又為她強行施為耗損魂力而隱隱擔憂,半晌才悶聲道“知道了”,轉身時耳尖微微發紅,將贗品玉簡放回玄冰玉匣內原本的位置。

玉簡歸位,匣內寒氣流轉,禁制光芒微微一閃,旋即恢覆如常,沒有引起任何異動。

做完這一切,兩人徑直躍出高窗,足尖在藏書閣外一株巨大的古樹枝椏上借力一點,悄無聲息地滑落地面,正是她來時撕開禁制縫隙的位置。

雲微上前一步,指尖靈力凝聚,小心地彌合著禁制屏障上那道細微的縫隙,不留下絲毫被突破的痕跡。

“你對我……”他開口,鈷藍色的眸子在月光下亮得驚人,語氣裏帶著點沒頭沒腦的火氣,尾音卻微微發顫,“沒有什麽想說的嗎?”

雲微恰好將最後一絲縫隙完美彌合,禁制恢覆如初,看不出絲毫破綻。

她回身,清冷的月光映著她略顯蒼白的面容:“怎麽了?”

少年張了張嘴,最終只是有些狼狽地偏過頭,悶聲道:“……沒什麽。”

雲微看著他別扭的樣子,心中了然。

他不高興。

大約是覺得自己對他毫無表示?認為自己過於冷漠?

眼下修覆殘魂、應對即將開始的宗門大比才是重中之重,她實在無暇顧及這少年覆雜多變的心事。

她必須盡快參悟秘錄。

恰在此時,不遠處傳來一隊巡邏弟子低低的交談聲,正朝他們藏身的方向而來。

雲微眼神一凜,將黑色面巾重新覆上。

她正欲凝神戒備,手腕忽被人攥住,跟著便被向後一推,撞上樹幹。

擡眼時,少年鈷藍的眸子在晦暗光線下沈沈盯著她。

“什麽人!”巡邏隊為首的弟子厲聲喝道,手已按上腰間劍柄。

“是我。”少年從樹後緩步踱出,目光銳利地掃過眾人,“奉宗主密令,在藏書閣附近巡查。”

“謝…謝師兄?”為首的巡邏弟子借著月光看清來人,明顯楞了一下,連忙行禮,語氣恭敬中帶著疑惑,“原來是謝師兄!不知師兄深夜在此,可有發現異樣?”

雲微隱在樹後,借著枝葉縫隙偷望。

謝瀾忱向來不喜與人周旋,此刻卻要應付這些巡邏弟子,不知會露出什麽破綻。

他雖倨傲,卻非蠢人,只是……

“沒有。”

少年眼也不眨,話出口幹脆利落,仿佛多一個字都吝嗇,半晌卻又冷冷添了句:“宗主安危才是重中之重。大比在即,魚龍混雜,爾等不去宗主居所外圍嚴加巡防,反倒在此處喧嘩盤查?”

巡邏弟子們聞言臉色驟變,為首者更是冷汗涔涔,連忙躬身:“師兄教訓得是!是弟子等疏忽!”

說罷,眾人再不敢多問一句,匆匆朝著宗主居所方向疾奔而去。

雲微隱在暗處,將謝瀾忱這番表演盡收眼底。

看來父親這幾年的“悉心栽培”,確實讓他成長了不少,也更危險了。

她不再停留,趁著巡邏隊被引開的空檔,悄無聲息地朝著自己暫居的竹舍而去。

*

竹舍內。

雲微摘下覆面的黑色面巾,隨手擱在桌上。

方才樹後那瞬間的貼近與他沈沈的目光……她眸色微凝,將那絲異樣壓入心底。

她走到屋內的蒲團前盤膝坐下,將那卷觸手溫潤的《歸元養魂秘錄》玉簡置於膝前,深吸一口氣,摒除雜念,靈識沈入玉簡之中。

初始,秘錄開篇的魂力運轉法門清晰明了,與她殘魂的渴求隱隱呼應,一絲微弱卻精純的滋養感緩緩滲入幹涸的魂元。

她依循指引,調動體內殘存的靈力,嘗試修覆自己的殘魂。

然靈力行經未及三成,便如陷入泥沼,寸步難行,更有一股陰寒的逆氣自玉簡反噬而出,直沖她心脈。

雲微喉頭一甜,點點猩紅染透素白衣襟,眼前陣陣發黑,勉力以手撐地方未傾倒。

秘錄……是假的?還是被人動了手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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