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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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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

念頭方起,雲微懷中驀地一空。

母親留下的素色舊香囊滑落在地。一枚溫潤的羊脂玉環從中滾出,“叮”一聲輕響,竟碎裂開來。

剎那間,柔和白光自玉環碎片中彌漫升騰,迅速凝聚成一道朦朧卻無比清晰的虛影。

那人眉目溫婉,氣質清雅,正是她魂牽夢縈、卻已闊別十三年的母親——雲青。

她依舊穿著記憶裏最常穿的素白襦裙,發髻簡單,靜靜地看著她。

雲微瞳孔驟縮,呼吸凝滯。

“雲兒。”母親沖她笑了笑。

“母親?”雲微喃喃道,無意識地擡起手,指尖幾乎要觸到那道半透明的影子,又收了回去,仿佛稍一用力,這虛幻的存在便會散了。

心口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攥住,酸意混著驚濤駭浪往上湧,卻被她死死壓在喉嚨裏。

她望著那人,睫毛顫了顫,垂在身側的手悄悄蜷起,指甲掐進掌心才穩住聲線:“您……沒死?”

尾音幾不可聞地發著抖。

“那這些年……您躲在這裏做什麽?”

聞言,她搖了搖頭,目光落在雲微唇邊未幹的血跡與衣襟上的點點猩紅,眼中痛惜更甚。“傻孩子,我早已身死道消。這僅是我當年分離出的一縷殘識,封於這枚玉環之中。我囑托遺妹,若她有心向道,便捏碎此玉,我神識感應,自會顯化指引她前來尋我。可惜……”

她嘆息一聲,帶著無盡惋惜:“她當時年幼驚惶,未曾聽清我最後的話語,只將此物當作念想珍藏。我這一縷神識,便也一直沈寂至今,直至方才玉碎顯形。”

雲微怔了怔,若遺妹當時能記清囑托,母親的神識便能指引她逃離那個重男輕女、視女子如草芥的赤水村,踏上修行之路,改變命運。

差一點,她就擁有了逃離苦海的機會。

不等雲微想完,母親的虛影忽然晃了晃,周身白光淡了幾分。

“方才你魂力激蕩,氣血逆行,並非秘錄有假。”她凝了凝神,目光落在雲微膝前的玉簡上,語氣裏添了幾分鄭重,“那《歸元養魂秘錄》是我當年創下的獨門秘法……若強行參悟,便會如你方才那般,引魂力逆沖,反噬己身。”

她擡眼,又道:“是我疏忽,未曾料到我的雲兒會需要它,甚至不惜以殘魂之軀強行參悟。”

她虛幻的手輕輕擡起,似乎想觸摸雲微蒼白的臉頰,眼中滿是心疼。

雲微垂在身側的手指輕輕蜷縮,指尖因用力而泛出淺白。

她望著母親虛幻的身影,眸光沈靜如深潭,不見半分怨懟,只那微微前傾的身姿,洩了幾分壓抑的急切。

原來如此,竟是這般陰差陽錯。

自己怎會怨母親?她留下這縷殘識,原是為了指引遺妹,如今卻成了救她的關鍵。

那些因秘法反噬而生的痛楚早已淡去,此刻雲微心頭翻湧的,是她積壓了十三年的疑問。

“母親,當年寒魄淵之事,究竟是何緣由?”雲微輕聲問道,眼簾微擡,目光直直落在母親虛影上,那雙素來清冷的眸子裏,此刻蒙著一層極淡的霧,連帶著眼尾都微微泛紅。

那道虛影微微晃動,眼睫垂下時,似有淚光在白光裏閃了閃。

“雲兒,我的孩子……前塵種種,真相為何,需你自己去尋。我此刻現身,非為解惑,而是護你。”

雲微心口一緊,眸底掠過一絲失落,卻沒有再追問。

她知道,母親既不願說,再問也是徒勞。

雲青望著她,唇邊忽然綻開一抹極淺的笑,那笑意漫過眉眼,讓本就溫婉的輪廓更添了幾分柔和。

可雲微看得清楚,母親虛影邊緣的白光正簌簌往下掉,像被風吹落的碎雪。

“我會燃盡這縷殘識,為你重塑魂基。活下去,走下去。你要信,這世間所有被掩埋的真相,縱是藏得再深,你也一定能親手將它連根拔起。”她說著,虛幻的指尖輕輕點了點雲微的眉心。

重塑魂基?可她只希望母親能繼續陪在她身邊。

那虛影明明滅滅,雲微伸手去抓,指尖卻只穿過一片虛無。

她轉瞬便清醒了。母親早已不在,糾結於這些有何用?她燃盡神識只為助自己,是盼她活下去,查清真相。

宗門大比在即,謝青峰還在高位,母親的冤屈等著昭雪,她沒有時間沈溺。

半晌,雲微緩緩擡手,食中二指並攏,在眉心輕輕一點,這是歸雲宗立誓時的起手式。

她眸光掃過母親虛影,不見半分哀戚,只剩清明銳利:“我雲微在此立誓,必以手中之劍,洗清母親多年汙名。若違此誓,魂飛魄散,永不超生。”

雲青微微頷首,唇邊漾開一抹淺淡的笑意:“母親信你。”

話畢,她周身白光驟然熾盛,化作一道凝練的暖白光流,鉆入雲微眉心靈臺。

雲微閉上眼,雙手交疊置於腹前,凝神靜氣。

這一次,體內再無半分滯澀陰寒。

那道暖流在她經脈中緩緩游走,所過之處,先前因殘魂受損而生的刺痛盡數褪去,原本因殘魂受損而紊亂的靈力也同樣安分下來。

末了,她緩緩睜開雙眼,竹舍內空寂無聲,只有窗外竹影搖曳。

母親的身影已然消散無蹤,仿佛從未出現過,唯剩那個舊香囊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一滴冰涼的液體毫無預兆地滑過雲微的臉頰,落在她的手背上。

她微微一怔,擡手觸到那點濕意,心頭掠過一絲陌生的茫然。

她不喜歡哭。幼時練劍,再苦再累,摔得骨裂筋折,她也未曾落淚,只因眼淚是軟弱的宣告,是向對手示弱的破綻。

劍道之路,容不得半分軟弱。

可這滴淚,不為軟弱,只為訣別,為一個再也無法觸及的人。

就在此時,竹舍的門被人推開,少年裹著一身夜露的寒氣闖了進來。

他一眼便看到雲微衣襟上刺目的斑斑血跡與她眼角未幹的濕痕。

他見過她清冷如霜、拒人千裏;見過她殺伐果斷、劍氣縱橫;也見過她魂寄殘劍、虛弱不堪……卻從未見過她流淚。

少年幾乎是踉蹌著跑了過來,單膝跪地,兩只手緊緊捏住了她的肩膀,好似要捏碎她的肩骨。

他下頜緊繃,鈷藍色的眼眸死死盯著她,聲音裏帶著難掩的焦灼,幾乎是咬著牙迸出字句:“怎麽回事?!是不是宗主在秘錄裏面動了手腳傷了你?我就知道他不懷好意!你……”

雲微被他這突如其來的鉗制和近乎咆哮的質問弄得一怔,本能地想掙脫。

謝瀾忱在害怕。怕什麽?怕她死了?是因為同生契嗎?這個念頭在她心中一閃而過。

這個向來倨傲別扭、與她針鋒相對的宿敵,竟會因她受傷吐血、甚至一滴淚而如此失態?

“放開。”雲微適時開口。

少年面色一滯,看著她清冷的眉眼,那股焦躁感還在,卻依舊松開了手。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些:“方才發生了什麽?”

雲微不語,自顧自地站起身,殘魂修覆後那種由內而生的穩固感讓她的身姿更顯挺拔清冷,氣勢卓然。

只見她指尖微動,一道靈力卷起地上的香囊和碎玉,穩穩落入她手中。

雲微低頭看了看,眼神是罕見的柔和與珍視。

“不是秘錄的問題。”她開口。

“秘錄是真的,只是我無法參透。方才氣血逆行,引動了我母親留在香囊中的一縷神識顯化。”她言簡意賅地將香囊來歷、母親殘識出現、以及秘錄的真正關竅解釋了一遍。

謝瀾忱聽著她的敘述,目光落在她緊握的香囊上,鈷藍色的眼眸深處翻湧著覆雜的情緒。

原來……是為了她母親。

“所以你沒事了?”他低聲問,目光在她身上逡巡,似乎在確認她是否真的無恙。

雲微點頭:“嗯,母親助我修覆了殘魂。”

少年沈默片刻,也跟著站起身,那雙鈷藍色的眼瞳卻始終沒離開過她身上,仿佛黏住了一般。

他眉峰微蹙,似是忽然想起了什麽,喉間動了動,終是開口問道:“我曾在歸雲宗後山見過一塊無名青石碑,孤零零立在溪澗旁,碑上連個名字也無。想來,那便是你為你母親立的吧?”

雲微瞥了他一眼,眼神不悅:“是。我母親死後,屍骨無存,歸雲宗無人為她立碑,更不許祭奠。我便在宗門後山一處極其隱秘的溪澗旁,尋了塊青石,權當是母親的安息之所。可你總擋在我的必經之路上,年覆一年。”

她記起往日裏,少年總愛默倚在道旁老樹下,懷中抱著長劍,偏生臉上帶著種她讀不懂的覆雜神色,似郁似沈,又藏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從不近前,也不言語,只用那雙鈷藍色的眸子沈沈地望著她。

她那時只當少年是謝青峰派來的眼線,專來監視她動向,防她追查母親舊事,故而每次去祭拜母親時,她都目不斜視,視若不見,心底厭煩漸生,時日一久,竟也對少年積了幾分怨懟。

“謝瀾忱,”雲微開口,清冷的眸光落在他臉上,“你為何那般恨我?”她問得直接,不給他絲毫回避的餘地。

謝瀾忱被問得一怔,那雙總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眼瞳裏閃過一絲慌亂,卻轉瞬被慣常的疏離掩去。

他嗤笑一聲,別過臉去,冷聲答道:“我……我不過是恰巧在那兒練劍罷了。”

末了,少年終是沒忍住,側臉對著她,聲音放輕了些:“不……我只是……不想你被巡山的執法堂弟子撞見。宗主對你私下祭拜之事極為不喜。那時你處境本就艱難,若再被抓到把柄……”

雲微瞥了他一眼,有些意外。

她一直以為少年是為了監視她,卻沒想過是這個原因。

那些年,執法堂的人確實盯她很緊,若真被撞見祭拜母親,恐怕又會被安上什麽罪名。

她看著謝瀾忱低垂的眉眼,那股慣常的疏離淡了幾分。

原來他並非一直與她為敵。

“多謝。”雲微終於開口,聲音裏少了幾分疏離,“無論是當年,還是今夜藏書閣。”

她頓了頓,補充道:“先前我魂體殘損,七情淡漠,對你多有疏離,並非刻意。”

聞言,少年明顯楞了一下,眼中飛快地掠過一絲光亮,嘴角似乎想往上翹,又被他死死壓住,故作冷淡地偏過頭:“誰要你謝?不過是順手罷了。”

他那點別扭心思,她如何看不破?可如今殘魂初愈,實在沒精力去探究這少年忽冷忽熱的性子。

雲微擡眸,眼中沒什麽多餘情緒,只淡淡開口:“既然話已說開,你走吧。”

她需要時間消化今夜種種,也需要鞏固剛剛修覆的魂元。

謝瀾忱抿了抿唇,沈默了好一會兒,才悶悶地應了一聲:“你殘魂新愈,別亂動用靈力,好好休息。”

雲微點了點頭,語氣如常:“明日見。”

殘魂既覆,魂基重鑄。

魁首之位,她自當取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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