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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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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手是南憂助理小K的。

那截手腕細細的,卻帶著薄繭,常年幫南憂拎化妝箱練出來的。她單膝跪在座椅邊緣,一手托著許黎的腳踝,一手拿濕巾,把沙粒一點點撚下來。

動作很輕,像在擦一枚剛出土的黑釉瓷片。“我以為你會連夜飛回上海。”許黎把腦袋抵在車窗,聲音悶在玻璃裏。

小K沒擡頭,只把臟濕巾折成四方,再換一張新的:“南憂姐讓我盯著你消腫,明早六點那班機,來得及。”

她說得平直,像覆述一張Excel表。

可擦到腳踝外側時,指尖停了兩秒——那裏有一塊指甲蓋大的淺疤,是三年前某部古裝戲威亞刮的。

小K的拇指在上面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許黎癢得縮了縮,她才回過神。小K推著行李,房卡刷開兩間套房。

一間朝南,落地窗外是暗下去的海;一間朝北,窗簾緊閉,關掉了所有機位。

許黎刷卡進北向那間時,小K忽然開口:“南憂姐說,今晚狗仔都在拍海,拍不到你。”

她聲音壓得極低,像在洩露一道公司防火墻。許黎回頭,走廊燈把小K的影子拉得細長,腳尖並得很攏,像站軍姿。

“那你呢?”許黎問。

“我睡沙發。”小K指了指門外的貴妃榻,“明早五點叫你。”

天還沒亮,小K已經輕手輕腳地收起了折疊毯。她沒開燈,只借著走廊感應燈的光,把許黎的登機箱擺正,輪子朝外,拉桿貼墻——南憂教她的,方便藝人一拎就走。

收完最後一根充電線,她聽見房門“哢噠”一聲。

許黎穿著衛衣和一次性拖鞋,頭發亂糟糟,眼下掛著兩片面膜紙剪出來的“消腫貼”。

“走吧。”聲音含糊,卻清醒。小K點頭,把房卡揣進口袋,順手把貴妃榻上皺巴巴的毯子折成方磚。

毯子底下露出一只綠色小恐龍鑰匙扣——譚雨澤那杯冰美式上的。小K頓了半秒,把它也收進口袋,像收走一條多餘的線索。

機場廣播開始播登機提示時,小K才終於開口說了第二句長話:“南憂姐讓我轉告,熱搜已經壓到第八,品牌對你很滿意。但——”

她停頓,像在給Excel換行,“她讓我提醒你,回到上海先補覺,下午三點還有一個護膚品牌直播。”

許黎把帽檐壓到最低,只露出一個“嗯”字。飛機爬升時,舷窗下的海島變成一塊逐漸縮小的拼圖。

小K坐在靠過道,膝頭放著許黎的iPad,屏保是昨晚紅毯的未修圖——女人赤腳踩沙,耳墜碎光。

她拇指懸在“保存”上方,最終沒點下去。

屏幕暗了,像關掉一場無人知曉的目擊。落地那刻,小K的手機彈出一條南憂的語音:

“把人安全送到家,盯她睡夠四小時,再發定位給我。”小K回了一個“1”,然後把手機調成靜音。

出口處,保姆車已經等著,司機是老趙,他沖小K擡了擡下巴:“直接回家?”小K沒答,回頭看許黎。許黎把帽檐往後一掀,露出整張素臉,眼下兩片消腫貼翹著邊。

她忽然伸手,揉了揉小K的腦袋——動作很輕,像揉一只剛洗完澡的貓。“今天別睡沙發了,”她說,“去我家客房,床軟。”

小K楞住,耳尖慢慢紅了,半晌才“嗯”了一聲。車駛出機場高架,上海陰著天,風裏帶著黃浦江潮濕的腥味。

小K把綠色小恐龍鑰匙扣從口袋掏出來,悄悄掛在許黎的登機箱拉鏈上。

鑰匙扣晃了兩下,像一顆遲到的心跳,終於落回屬於它的城市。

車停在一條窄巷口,法國梧桐把天光剪成碎金。許黎下車,行李箱輪子碾過落葉,發出脆生生的“哢嚓”。

小K跟在後面,背包帶勒得她肩膀發酸,卻一聲不吭。鐵柵欄門“吱——”一聲推開,院子裏靜悄悄的,只有風鈴在檐角晃。

許黎彎腰,從鞋櫃最底層摸出一把備用鑰匙,金屬冰涼。“進來吧,”她回頭沖小K擡擡下巴,“客房在二樓左手,床品上周剛換。”

小K站在玄關,沒敢踩那塊波斯地毯,只把背包抱在胸前:“南憂姐讓我盯你睡覺。”

“我知道。”許黎踢掉鞋子,赤腳踩進客廳,“先讓我喝口水。”……水壺“咕嚕咕嚕”響。

許黎拉開冰箱,裏面整整齊齊碼著一排冰水、一排面膜,最角落躺著三盒綠豆糕——其中一盒貼著便簽:

【別吃,過期了。——哥】

她不在家許盛回來這兒。

她失笑,把便簽撕下來,揉成團,扔進垃圾桶。小K站在島臺邊,背挺得筆直,像在執行押送任務。

許黎遞給她一杯冰水:“你喝,我睡。四小時後再叫醒我。”小K接過,指尖碰到杯壁的冷凝水,突然開口:“阿黎,昨晚紅毯……你其實早就知道他不會進去,對吧?”

許黎沒答,只仰頭灌下半杯冰水,喉結滾動。半晌,她放下杯子,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怕他進去,更怕他進不去。”

……

小K把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只留一條縫,讓光不至於太刺眼。許黎陷進柔軟的羽絨被,臉埋進枕頭,聲音悶得發飄:“床頭抽屜裏有耳塞,怕吵就戴。”

小K“嗯”了一聲,卻沒動,只坐在床尾凳上,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蓋。房間裏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許黎翻了個身,忽然伸手,從床頭櫃摸出一張舊拍立得——照片裏是三年前的橫店夏天,她、譚雨澤、冷雨軒、慕沐,四個人蹲在片場吃冰棍,笑得見牙不見眼。

她把照片塞進小K手裏:“替我收著,別弄丟了。”小K攥著照片,指尖微微發抖:“……好。”

……

【13:55 客房】鬧鐘還沒響,小K先醒了。

她輕手輕腳地下樓,廚房水壺又“咕嚕咕嚕”開始響。許黎穿著睡衣,頭發亂糟糟,正把冰箱裏的綠豆糕拿出來。

“睡了三小時五十八分。”小K報時。許黎打了個哈欠:“四舍五入,算四小時。”她拆開那盒沒貼便簽的綠豆糕,掰一半遞給小K:“吃嗎?”

小K猶豫半秒,接過。

兩人蹲在島臺邊,像兩個偷吃零食的小孩。甜膩的豆沙味在口腔裏化開,許黎忽然笑了:“南憂要知道我偷吃碳水,會殺了我。”

小K小聲補刀:“……我已經拍照存證了。”許黎挑眉:“發給南憂,獎金分你一半。”

小K搖頭,把剩下的半塊綠豆糕一口塞進嘴裏,腮幫子鼓起來:“封口費,我自己攢。”

門鈴響。

許黎去開門,小趙站在門外,手裏拎著兩杯冰美式和一袋小籠包。

“順路。”他說,目光越過她,落在小K身上,“南憂讓我把人接走,下午直播提前了。”

許黎側身讓他進來,順手接過咖啡:“直播幾點?”

“四點。”小趙看了眼表,“路上半小時,化妝一小時,正好。”小K已經背好背包,站在玄關等。

許黎把那張舊拍立得塞回她口袋,低聲道:“照片別給南憂。”

小K點頭,忽然伸手,很輕地抱了她一下:“阿黎。”

許黎楞住,隨即笑了:“下次別睡沙發了。”小趙的車緩緩駛出巷子。

小K坐在副駕,手裏攥著那張照片,車窗外的梧桐樹影一片片掠過。小趙忽然開口:“照片裏,誰最醜?”

小K想了想,認真回答:“冷雨軒,他牙上有菜葉。”

小趙笑出聲:“許黎回去告訴他,他能追殺你到下個劇組。”後視鏡裏,許黎站在院門口,睡衣被風吹得鼓起,像一面小小的帆。

她沖車揮了揮手,轉身進屋。

鐵門“哢噠”一聲合上,上海午後的蟬鳴忽然變得很遠。小趙的車被堵得紋絲不動,空調吹得人發冷。

小 K 把那張舊拍立得夾進行程本,忽然想起什麽,低頭在手機上劈裏啪啦敲字。冷雨軒餘光掃到:“通風報信?”

小 K 頭也不擡:“給南憂姐報平安,順便申請今晚把許老師的直播改錄播。”

小趙挑眉:“她會同意?”

小 K 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鏡,語氣認真:“不同意也得同意,許老師從昨晚到現在只睡了四小時,再連軸轉會浮腫——我有數據。”

她晃了晃手機裏的 Excel 表格,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許黎過去三個月的睡眠時長與次日面部狀態。

小趙失笑:“南憂最怕你這種理工助理。”……

【15:55 瑞金洲際·臨時化妝間】南憂果然在爆炸邊緣。

“四點直播改成錄播?品牌方已經把熱搜詞買好了!”小 K 把平板遞過去,屏幕上是實時監測的面部水腫指數,紅得發紫。

南憂噎住,三秒後咬牙:“行,錄播!但必須在今晚十點前交片,ELLE 那邊紅毯後臺的素材也要剪進去。”

小 K 點頭:“我已經聯系後期,機房空給我兩個小時。”

南憂揉太陽穴,忽然問:“小趙呢?”

“在樓下咖啡廳。”小 K 頓了頓,“他說可以開車送許老師去機房,順便盯剪輯。”

南憂瞇起眼:“他什麽時候成我們外包司機了?”小 K 沒接話,只把一份新的行程表發過去——

【18:00-19:30 機房粗剪】

【19:30-20:00 許黎吃飯+冰敷】

【20:00-21:30 精修+調色】

【21:30-22:00 品牌方線上審片】

南憂盯著那條“18:00 冷雨軒開車”的備註,最終只擠出一句:“行,但油費不報銷。”

許黎戴著黑框平光鏡,素面朝天,正盯屏幕裏的自己——紅毯片段定格在她赤腳踩沙那一秒,旁邊時間碼 19:02:14。

小趙端著杯冰美式進來,放在她手邊:“喝一口,消腫。”

許黎沒動,只指著畫面:“這裏幫我留三幀呼吸停頓,別剪太快。”小趙俯身去看,兩人肩膀蹭到一起,誰也沒挪。

小 K 坐在後排工位,把這一幕框進手機鏡頭,又默默刪掉——南憂千叮嚀萬囑咐:禁止任何非官方路透。

可她沒忍住,把照片加密存進了名為“備份”的文件夾,備註:【2025.07.20 17:45 機房光很好】……

【21:58 審片通過】品牌方在視頻會議裏鼓掌:“Perfect!許老師辛苦了!”

許黎摘下眼鏡,捏了捏鼻梁:“那我回去睡覺?”南憂的聲音從揚聲器裏殺出來:“睡什麽睡!直播雖然改錄播,但微博營業不能斷!發三張花絮照,文案我發你——”

小 K 舉手:“文案我寫了,已發企業微信,南憂姐您審核一下就行。”南憂沈默兩秒,難得軟了語氣:“……小 K,下個月給你漲薪。”

……

小趙的車停在許黎家巷口。

後座,許黎已經睡著,腦袋歪向車窗,手裏還攥著那盒沒吃完的綠豆糕。

小 K 輕手輕腳下車,繞到駕駛窗外:“趙老師,今晚謝謝您。”小趙食指壓在唇上,示意她小聲。

小 K 點點頭,把那張舊拍立得悄悄塞進冷雨軒的儲物格,轉身跑進夜色。小趙透過後視鏡看許黎,半晌,把空調溫度調高兩度,輕聲道:

“晚安,殺青快樂。”

……燈沒開,只有床頭加濕器亮著幽藍的光。許黎翻了個身,摸到手機,半瞇著眼刷微博。

熱搜第一:#許黎風浪黑天鵝幕後#點進去,是品牌官方發的一條花絮視頻:鏡頭裏,她赤腳踩沙,回頭wink,字幕寫著:

“感謝許黎,讓風有了形狀。”

評論第一條:

【@譚雨澤點讚了這條微博。】許黎盯著那個ID,笑了一下,把手機扣在枕邊。

加濕器咕嚕咕嚕,像很遠的地方有人在說:殺青快樂。

這一次,她聽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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