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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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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好景不長,高三第二學期開始了,每個人都是怨氣滿滿,罵學校、罵老師、罵同學,反正看誰都想上去罵兩句。

高三開學的第一天,教室前門上方那塊磁吸倒計時牌被年級主任親手調成了紅色——122。數字像一枚滾燙的烙鐵,一碰就讓人心裏“滋啦”一聲。

他們很不爽,假期還沒玩夠呢,就開學了真是荒唐的理由。

高三了時間緊迫,看似過得很慢,但其實看著倒數日就覺得過的還挺快的。

高三·第二學期·開學第1天2月6日,驚蟄未至,春寒料峭。早讀鈴響前,教室門口那面“決戰高考·倒計時”磁吸木板122天。

許黎把書包放到座位,順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外套裏側縫著一塊小小的布——“T.Y.Z.”,是譚雨澤去年冬天幫他縫的,說是防止外套在體育館弄混。

那三個字母此刻貼著他的脊背,像一條安靜的脈搏。班主任老趙端著一摞寒假作業進來,擡頭第一句話就是:

“都給我聽好了,日子不等人。122天,眨眨眼就剩100、50、10……”

班裏一陣低低的噓聲,緊接著是翻卷子、按筆帽、抽草稿紙的沙沙聲。

許黎把昨晚沒寫完的語文默寫補完最後一行,擡頭看窗外。

對面實驗樓玻璃反射出慘白的太陽,像一塊被削薄的冰片。

2月27日–28日,連考兩天。

考試安排貼在黑板:語數英+理綜,全程仿真高考。

許黎的考場在本班——最後一排靠窗。第一天上午語文,他寫完作文還剩18分鐘,擡頭看鐘,秒針一格一格,像在心尖上踩鼓點。

下午數學,倒數第二道導數題他用了三種方法驗證,最終答案落在區間(2,3),寫完最後一個“∴”,他在草稿紙角落寫了一行小字:

“譚雨澤,今天第122-1=121天。”晚上回到家,室友在群了聊天,背元素周期表,她戴著耳機聽譚雨澤發來的語音——

“別熬太晚,明早想聽你拉《夢幻曲》當起床號。”許黎把語音轉成鬧鐘,00:48才睡。

上午最後一節是班會。

老曹抱著一沓成績單進門,臉色比平時更紅——據說年級組連夜統分,他淩晨四點才睡。

“都坐好!先公布班級前十。”

他把A4紙往投影機下一放,紅光一閃,白底黑字。

班級第一,年級第一  許黎  總分728

班級第二,年紀第七  譚雨澤  總分703

班級第三,年紀第十三  林悅  總分697

728這個數字跳出來的瞬間,班級先安靜了半秒,隨後爆發出一陣克制的驚呼“728?!”

“數學滿分,理綜296?這還是人嗎?”

許黎攥著筆,指節發白。不是意外,他只是再一次確認:121天,他還可以把728再擡高一點。

老曹清清嗓子,話鋒一轉:“許黎,數學150,年級唯一一個滿分,卷面被掃描進題庫當標桿;理綜296,化學選擇全對,物理最後一道大題步驟被教研組印了模板。

但是——”全班瞬間安靜。

“作文58,差2分滿分。批卷組長說,你的結尾太模棱兩可,扣2分。”班裏一陣哄笑。

許黎也笑,眼尾彎出一個很小的弧。她在草稿紙上把那行“121”劃掉,改成“120”,又在旁邊補一句:“差2分,那就再爬2分。“

許黎排隊打熱水,背後有人戳他。程嶼抱著保溫杯,笑得牙疼:“728,給條活路?”

許黎側身讓他先接:“703也不差。”程嶼壓低聲音:“聽說隔壁一中最高分722,你把他超了6分。”

許黎“嗯”了一聲,腦海裏卻在算722-728=-6,她還需要把負號抹平,再拉開距離。

開水龍頭“哢噠”一聲跳閘,熱氣撲到眼鏡片上,世界瞬間模糊。許黎忽然想起譚雨澤昨晚那句話——“我不是要你做第一,我是想讓你安心做第一。”

當時她回:“安心是不存在的,我只能做到讓別人安心。”現在,728貼在公告欄最頂端,像一盞高懸的燈。

她提著水杯回教室,腳步穩而輕。老曹把許黎、周嶼、林悅等前十名叫到小會議室,搬出一摞新卷子。

“這套是省實驗的3月聯考,難度對標去年高考,你們今晚做,明早講。”許黎翻到理綜最後一題,電場+動量+電磁感應三拼,題幹整整一頁。他

她擡頭看鐘:21:30。會議室窗戶對著操場,夜跑的高三學生一圈一圈,頭燈像流動的螢火。譚雨澤也在其中——每周一三五,他陪跑,順便把許黎的晚飯水果帶過來。

此刻譚雨澤應該剛跑完第三圈,在旗桿下等他。許黎在草稿紙寫:【22:40 旗桿見】然後把紙條遞給程嶼:“下節課幫我請個假,去醫務室。”

周嶼挑眉:“醫務室?”

“嗯,胃疼。”

其實是心裏那盞燈太亮,他需要到夜風裏降降溫。譚雨澤穿著校服外套,拉鏈拉到頂,鼻尖凍得微紅。

他把保溫桶遞過去:“山藥排骨湯,我媽燉的,說給你補腦。”

許黎接過,沒急著喝,先問:“跑了幾圈?”

“五圈,2公裏。”

“配速?”

“4分30。”

許黎笑:“下次帶你跑進4分。”譚雨澤沒反駁,只是伸手把他被風吹亂的劉海撥到耳後,指尖在發梢停了一秒。

操場大燈“啪”一聲熄了,四周陷入黑暗,只剩遠處教學樓一排窗還亮著。

120天的夜,很深,也很長。

許黎把湯喝完,蓋子擰緊,低聲說:

“今天728。”

“我知道。”

“還差2分滿分作文。”

“那就2分。”

“我想再高一點。”

譚雨澤點頭:“好,我陪你。”風掠過旗桿,繩索輕響,像某種無聲的應和。許黎刷門禁卡,上樓,走廊燈管滋啦滋啦。

她推開家門,媽媽正舉著茄子,聽見動靜頭也不擡:“許黎,老趙說明天早讀默寫《陳情表》,你寫完借我抄。”

“行。”

她坐到桌前,抽出作文紙,把白天那篇58分的作文重新謄一遍,

結尾改成:

“……願我們在更高處相見,彼時春風作箋,星辰為證。”寫到最後一個字,她擡眼看窗外——120天的夜空,沒有星星,卻有一盞很遠很遠的燈,像728,也像某個人的眼睛。

鬧鐘響起,是譚雨澤吹的《夢幻曲》口哨版,跑調卻準時。許黎關掉鬧鐘,發現微信置頂有一條未讀:【T.Y.Z.:今天119,我在終點等你。——4:30】

他笑了笑,把外套拉鏈拉到頂,布標貼著鎖骨,像一枚小小的勳章。宿舍燈一盞盞亮起,走廊傳來水房嘩啦啦的水聲。

他背起書包,走進尚未蘇醒的校園。

倒計時牌已經更新:117天。

早讀鈴一響,本來還能聽見操場對面高一新生做廣播操的歡脫音樂,可那音樂穿過三樓走廊時就被“嗡嗡”背書聲撞得粉碎。

班裏最調皮的李澤宇今天也老老實實捧著《古詩文64篇》,一邊背《逍遙游》一邊拿腳偷偷踢前桌椅子。

踢了兩下,前桌沒理他,他自己倒先洩了氣,把額頭抵在冰涼的金屬書立上,小聲嘀咕:“117,怎麽不是711……”

第一節是語文連堂。老趙抱著一摞剛打印好的卷子進門,油墨味混著空調的濕冷氣味,像一條悶棍敲在後腦勺。

卷子上方印著“2025屆高三·開學定位·語文(一)”,左下角標著“共16頁”。班裏一陣倒吸涼氣,紙張翻動的聲音像雪崩。

“別瞪我,我知道你們想罵娘。”老趙把卷子往講臺一摔,“可罵完娘,題還是要做。117天,夠你把《紅樓夢》再翻兩遍,也夠你把全國卷選擇題從錯五個壓到一個。”

譚雨澤盯著窗外那棵懸鈴木,心裏盤算:117天,夠不夠我把數學從116提到150?夠不夠我把英語作文從43分擡到滿分?夠不夠我追上那個坐在我前排的女孩?

下課鈴響,卷子還沒講完。老趙揮揮手:“課間延長十分鐘,講完再走。”全班哀嚎。

哀嚎歸哀嚎,沒人真的走。

走廊上別班已經有人沖去打水,踢踢踏踏的腳步聲像一群逃荒的鹿。我們班卻像被焊死在椅子上,只剩筆尖沙沙和空調嗡鳴。

第二節下課,許黎去後排接水,路過倒計時牌時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塑料殼是溫的,像某種活物的心跳。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117不是刑期,而是一張船票。船要開了,怕水的、暈船的、不會游泳的,都得硬著頭皮上。

打印室在行政樓一層,每天中午十二點準時飄出碳粉味。那味道成了他們這一年的“嗅覺地標”——聞到它,就知道離高考又近了一天。

開學第一周,老師們像約好了似的,齊刷刷開了“地獄模式”。物理老何一天發三套卷,化學老徐幹脆把《天利38套》整本拆成單頁,隨堂測、晚自習測、周測無縫銜接。

最慘的是英語,Miss林把近十年全國卷完形填空挖空打印,讓他們每天填20篇,填完還要背高頻詞。

卷子的海洋沒有潮汐表,只有暗流。有人被浪頭拍懵,有人學會沖浪。

坐在許黎斜對角邊的林嶼恒,數學競賽省二選手,平時話不多,做題時卻像一臺人形掃描儀。

一張12題的導數壓軸卷,他25分鐘寫完,剩下一節課就拄著下巴看窗外雲。

“我偷偷數過,他一周能寫完兩本《五三》,寫完就扔講臺旁的紙箱裏,紙箱一周清空兩次。”陸毅說。

“而我,一張導數卷要寫90分鐘,第二問永遠空著。有天晚自習,我憋到十一點半,還是沒算出第三小問。”

擡頭看教室:日光燈管嗡嗡作響,黑板槽裏堆滿粉筆頭,後排幾個男生把卷子折成紙飛機,飛到老何腳邊又被踹回去。

那一刻,譚雨澤突然鼻酸——不是為做不出題,而是為這種明明絕望卻還在死撐的荒誕感。

第二天早讀,把那張空了大題的卷子夾進錯題本,用紅筆在頁腳寫:“第4次敗北,但老子還沒死。”

寫完後,心裏奇異地松快了些。後來我才懂,那叫“向深淵報到的儀式感”。

倒計時翻到100那天,是星期三。天剛亮,操場就被紅幅和氣球占領。主席臺背景板寫著“2025屆高考百日誓師大會”,紅底白字,像一張巨型心電圖。

全年級的椅子排成方陣,每班一列,從看臺延伸到跑道。校長講話照例冗長,但我們誰都沒帶單詞本——那天風太大,翻一頁卷子能糊一臉灰。

真正點燃空氣的,是高三(11)班的領誓人。那是個瘦高的女生,紮低馬尾,校服褲腿短了一截,露出腳踝。她舉起右拳,聲音劈開晨霧:

“我以青春的名義宣誓——不負父母期盼,不負恩師厚望,不作懦弱的退縮,不作無益的仿徨!”

“一百天,我們分秒必爭!”

“一百天,我們鬥志昂揚!”

最後一句“高考必勝”喊出來時,主席臺旁的氣球門被鼓風機吹得獵獵作響。一千多人同時跺腳,跑道揚起沙塵,像一場小型沙塵暴。

後面就是各班主任上臺宣誓了。

教師代表上臺講話、年紀代表上臺講話、高二學生代表上臺講話祝學哥學姐們上岸。

沙塵迷眼,她卻在縫隙裏看見隔壁班的陳嘉南——他站得筆直,嘴唇抿成一條線,右手握拳抵在胸口,像在給自己心臟打節拍。

宣誓結束,各班回教室。路過教學樓大廳,電子屏滾動播放各班“百日目標”:

“高三(3)班:全班過重本線!”

“高三(6)班:數學均分破120!”

“高三(10)班:零遲到、零瞌睡、零放棄!”

後面就是各班放飛紙飛機,勇往直前。

他們班的目標是老趙定的,簡單粗暴:“幹掉隔壁重點班!”

重點班班主任路過時看見了,沖老趙豎了個中指,兩人哈哈大笑。笑完又各自回班,繼續發卷子。

那天晚自習,Miss林破例沒講課,給他們放了一首《追夢赤子心》。關燈那一刻,投影儀的光束裏浮滿灰塵,像一場逆向的雪。

副歌響起時,有人小聲跟唱,有人把臉埋進臂彎。他聽見右後方傳來抽泣聲,很輕,像一根針掉在地毯上。

後來他們才知道,那天哭的男生,一模成績掉了200名。但百日誓師後,他每天五點四十到教室,晚上最後一個走。

高考出分那天,他超重本線78分。

進入三月,倒計時牌上的數字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瘦。教室空氣裏,除了碳粉味,又多了風油精和咖啡的苦澀。

黑板右側的“每日一句”欄,從勵志名言變成了“離高考還有XX天”。值日生偷懶時,數字會缺胳膊少腿,比如“72”寫成“了2”,被老趙罰抄《赤壁賦》十遍。

焦慮像黴菌,在看不見的角落瘋長。

有人開始失眠。宿舍熄燈後,廁所隔間還亮著應急燈,蹲著背政治大題的女生,腿麻到站不起來。

有人暴食。小賣部辣條和速溶奶茶的銷量暴漲,垃圾桶裏堆滿紅色包裝袋。

有人分手。原本約定考同一座城市的同桌,因為一次周考失利大吵一架,把合照撕成兩半。

而許黎在三月的一個晚自習,第一次動了“不想學了”的念頭。那天下午,數學周測卷發下來,她考了134分,比上次還低2分。

卷子上紅筆批註:“計算錯誤太多,態度問題!”

“心情不好,沒考好?”譚雨澤小心問。

“嗯,低了好多啊。”

她把卷子揉成一團,塞進書包側袋,去操場跑了十圈。

跑完坐在看臺最後一排,風把額頭汗水吹得冰涼。擡頭看教學樓,整棟樓燈火通明,像一艘夜航的巨輪。

她忽然想起《泰坦尼克號》裏傑克站在船頭喊“I’m the king of the world!”——多荒誕,他們連船票都是自己給自己畫的。

回教室時,路過老趙辦公室。門沒關嚴,漏出一道縫。許黎瞥見譚雨澤正拿紅筆改卷子,邊改邊搖頭,桌上保溫杯冒著熱氣。

那一刻,她突然原諒了他所有的“刻薄”——原來他也在陪我們熬夜。

第二天早讀,她抽時間把那張揉皺的卷子攤平,用膠帶粘好,錯題紅筆訂正,藍筆寫反思。

寫到最後一句,她頓了頓,補上一行小字:“允許崩潰,但崩潰後記得撿碎片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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